要说莫尔擅长什么事,那一定是低头退避。
在他面前,吵闹的人声混杂着大号酒杯碰撞和液体泼洒的动静。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魔族佬叫嚷着点酒,只要他们的钱币落到吧台上,盛满的酒杯就会滑到他们等候着的双手前方。
他快速且安静的服务没给他引来任何注意,哪怕他不是萨卡兹人,哪怕这间酒馆位于正处在动乱纷扰的卡兹戴尔边境。
但麻烦总是有的。
不请自来的恼人家伙有许多种。
一群好战的醉鬼佣兵,没打架就心刺挠,或者一阵蒙头藏面之人的交谈,稍不注意就会演变成一把插进喉咙里的匕首。
作为这一带最为臭名昭著的佣兵之一,他膀大腰圆,虎背熊腰。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看出来的种族特征,走到哪都与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
酒红色的披肩下罩着被腱子肉撑得死紧的衬衣,搭配裤脚宽松便于行动的长裤。
又有一条弹链挂满了巨大口径的霰弹,随时准备为他提供充足的火力支援。
但要说这名硬汉身上哪最引人瞩目,还得是他手上那把众多魔族佬前所未见,也夺而不得的双管重铳,他称之为「命运」的宝贝玩意。
单是一个铳口,就足足有人半个脑袋大。
倘若再开上一铳,怕是能把一切挡在他路上的东西轰得稀巴烂。
他是前几个月突然出现在卡兹戴尔的,没人清楚他从哪来。
只知道他初次亮相时就抢了正规军的运输队,带着两大箱赤金逃之夭夭,最后还躲过了上百人的追剿,成功在这混出了名堂。
在随后的日子里,这个混账又当起了见风使舵的投机主义者。
他先是承接了一大堆本该属于萨卡兹佣兵的委托,再时不时兼任胆大包天的赌徒和卑鄙无耻的窃贼,惹得大家都不爽快,却逮又逮不住,拿他无可奈何。
说到底,这人怎么着也有两把刷子,或者说三四把刷子才对。
现在,莫尔摩看着眼前这位臭名昭著的混蛋哼唱着,似乎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一路吊儿郎当地走到了吧台前。
老旧的酒馆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最后一缕冬日的凉气吹过大厅。
砰的一声巨响让几双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也看了过来,纷纷对他的现身表露出微妙神色。
“喝点什么?”
莫尔摩问,他看到男人把重铳撂在吧台上,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目光扫过酒架上一排排瓶子。
“给我来瓶你们这最好的酒!别上来就给我整杯马尿似的玩意,要不然我让你们这间破酒馆连片玻璃渣子都不剩下。”
莫尔摩皱起一撇眉头,但什么也没说,快步去取柜台尽头甚少人会点的烈酒。
“大晚上的,自己一个人出来可不好吧,嗯?”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就像一个麻烦会招来更多麻烦一样,令人尤为头疼。
身为酒馆老板兼酒保的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取出酒瓶,回头望向男人所在的座位。
几个身型夸张的萨卡兹大剑手正不怀好意地站在男人身边,手里摩挲着沾染暗红色血渍的武器握把,视线紧盯桌上的重铳。
男人一脸淡定地抬起头来,略带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无所谓似的低下脑袋。
“滚开,老子现在不想搭理你们这帮粪蛆生的窝囊废物。”
为首那人似乎一瞬间面露怒色,但并未急着动手,而是让周边同伙默默围住了他。
“这么说,你不晓得你的项上人头值多少钱?”
“谁有那闲工夫去看自己的脑袋能换多少,但我敢说,肯定比你们这群不敢在酒馆里动手的狗杂种值当多了。”
“你要是有种,咱们出去会会!”
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在空气中蔓延,莫尔摩几乎已经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为了最后那点可怜的共处概率,他把酒瓶放到吧台上,故意敲出沉重的声响。
“酒来了。”
男人耸耸肩,打破了刚才的焦灼局面。
他没有急着拔开木塞,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搜寻着钱袋的踪迹。
莫尔摩也耐心地等待着,打算无论他往吧台上放多少硬币都默默收下,就当是打折了。
他没想到落下来的是几张眼熟的悬赏令。
不说吧台前坐着的硬汉通缉犯了,就是环顾整个大厅一周,都能在各个座位上搜寻到与悬赏令中样貌一致的身影。
在深陷战乱的卡兹戴尔里,只要是有名有姓的佣兵,脑袋或多或少都值点钱。
如果在战场上碰面,那倒无所谓。
反正最后都要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就是你割我一块,我砍你一刀,大家都在物理层面上亲近亲近。
但在酒馆等地,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循着行业里的潜规则,不会在这里动粗。
最起码,来喝酒的佣兵们都有自知之明,顶多喝醉了与人打上一架而已。
要有什么矛盾,他们也会自行到外面解决,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别人的悬赏令。
那要是真有哪个蠢货不懂规矩呢?
很简单,乱刀砍死就行了。
除非来者有把握孤身一人挑了整间酒馆里的好手,否则与自寻死路无异。
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刀架在脖子上的刺激感。
“没带钱,你看这酒要多少,我就给你逮哪个家伙过来。”
这话刚一出口,酒馆内先前还在一旁看戏的佣兵便坐不住了。
就连大多原本不想掺和此事的魔族佬也接连站了起来,一齐向男人投去了不善的目光。
莫尔摩咽了一下口水,他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他伸出手,想要把悬赏令从吧台上撤下,趁其他人还没注意到。
“你想抓了我们所有人拿去换赏金!?”
萨卡兹大剑手的嗓门未免有些太过响亮了,不禁让人怀疑其用心。
“这还用得着你说?”
仿佛受了两人的提醒,佣兵们全都抓住了自己的武器,无数双暗含凶光的眼望向吧台前大言不愧的男人。
但马尔科姆•格雷福斯没有废话,他咧着嘴,给自己点了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雪茄。
随后,在所有人冲上来之前,他拿起了自己搁在柜台上的宝贝。
就像过去那般,一次又一次地握住命运。
“把头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