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都,悬挂旅馆。
连我也数不清是第几次来到这里。
从斩落妖灵王那天起,到在世界尽头凯旋,无数次的战斗,用热血与荣光作为燃料,将甲胄里外都烧得漆黑。
每到这时,我就会返回这片被水晶光芒照耀的地方。
静谧的午夜漫长而悠远,在由我谱写的第一世界短暂历史中亘古不变。
曾也不是没有嘈杂的时候,只是如今这个连海对侧都变得沉默的时代,这里已经成为了黑夜之神的净土。
从那扇比门还热闹的窗向外遥望,向着更北的方向遥望,映在山与海中的夜色远比地平线悠长。
只有这份静谧是最能治愈人心的。
倘若这份静谧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我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愿意舍弃作为冒险者的觉悟与热情,偏安一隅提前退休,倒也不是不能实现的事。
代价也太大了吧。
我笑了笑,翻上柔软的大床。
虽然已经步入灵六月中旬,只着布衣躺在床板上,被水晶结界笼罩的城市却并不觉得寒冷。
这种地方倒是很用心。
明明是最感知不到寒冷的人,却还最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方面。
了不起了不起。
这样想着,我的呼吸逐渐平缓,视线也开始模糊。
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我在前一秒还是这样觉得的。
嘭!!!
呜——呜——呜——
玻璃被撞破的声音——十数倍乃至于数十倍叠加的玻璃被撞破的声音,无比刺耳的声音,听觉几乎丧失了作用,我握起窗边的手斧,径直走向窗前。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艘我从未见过的飞空艇。
深褐色的,几丁质的表面,蔓延出与机械结构毫无关系的巨大触须,像是某种比利维坦还要巨大的软体动物,完全覆盖了我头顶的夜空。
在我发现那艘飞空艇的瞬间,一股似有若无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而紧随其后的,就是来自上百米触手的碾压攻势。
我聚集起光之力,将手斧横在身前,做出防御的架势。
迎接过世界终焉的我,并不畏惧这不知名的怪物的攻势。
那只触手带着与其外表相符的巨大势能猛烈地撞击在窗沿上,将整面墙壁都撞得粉碎,触手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受影响,继续以肉眼难以辨识的速度撞向我。
斧刃与触手接触,我明显能感受到那触手的坚硬,可意料之外的,我预想中的冲击力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视线一闪,我的意识随着以太快速上升。
再次用肉眼能看清周遭环境时,我只能看到深褐色的几丁质材质。
以及我自己的,被紧紧束缚在墙壁上的身躯。
是传送魔法。
我稍微迟了一些才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如此,我却依旧没有感到畏惧。
我感受到飞船剧烈的颠簸,聆听到墙壁传递过来的爆破巨响,我看到关押我的房间被撕扯出一个不小的裂口,红色的巨龙探出脑袋,向着船舱内倾斜着灼热怒火。
这艘飞船很快就会坠毁。
我用我朴素的战斗经验快速判断出这一点。
而更重要的是,我依旧能感受到我的超越之力。
正因如此,我并没有对眼前的景象感到畏惧。
从那个被红龙撕开的裂口向外看,我看到了黄昏中的城镇,看到了被冰雪覆盖的山脉,看到了赤红的大地上涌出赤红的恶魔,永无止境地征战着。
而后毫无征兆地,一连串的爆炸中,我感受到束缚我的锁链被炸开。
我抽出双手,用力挣脱剩下的脆弱锁链,重新降落在地面上——船舱的地面上。
我回过头来,刚才束缚我的墙壁喷出白气,重新合拢玻璃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像是古代塔中的休眠仓。
扫去脑袋中那些与现状无关的东西,我握紧手斧,环顾我面前的舱室。
被烈火覆盖了大部分表面的舱室中,多的是像我身后那样的休眠仓,只不过其中大部分都空无一物,只有我正前方的那个似乎有些不同。
它的舱门向外敞开,似乎是没有正常投入使用。
倘若我刻意忽略掉倒在它正前方的那个长着章鱼触须的生物,它的确是可以没有正常投入使用。
那个长着章鱼脑袋的生物,与我见过最高的鲁加族战士不相上下,体格壮硕,皮肤都是与触手一般的深紫色。
深紫色的章鱼身着深紫色的长袍,还带着一枚深紫色的戒指。
当然,此刻的它已经只剩下半边身体,还被一拥而上的火焰烤得焦黑。
大概是我不了解的,发明了这艘飞船的种族吧。
突兀地,我注意到被它压在身下的白色纸张。
是在被爆炸的瞬间还保护住的纸张。
我捻着斧柄,站到安全距离,小心地翻过它的身体。
那是一张全家福。
一个中原人类的男性左手伸出镜头,右手则紧紧他的孩子,站在他们身后的猫魅族女性单手整理着发梢,一齐向着镜头微笑着。
不知是阳光还是灯光,将孩童欣喜的瞳与猫魅族手中的深紫色戒指照得明亮。
危险。
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明明四周都被烈火包裹,我却切实感受到了灵六月的寒冷。
简直像是面对芝诺斯时一样。
面对完全不了解的异族科技,我再一次提高了警惕。
封闭的船舱中,我四处寻找着出口。
从被红龙撕裂的缺口向外望去,像是迎接末日的拉扎罕般的赤红大地上,扭曲的野兽撕咬着小恶魔的躯体,又被更多的小恶魔扑杀,持续不断重叠着的赤红飞翼相互覆盖,将整片大地笼罩在战争与屠杀中。
这就是没有被拯救的拉扎罕沦陷在末日中的景象。
从这里一跃而下是不可能的。
我几乎是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两件事。
继续在船舱内寻找出口吧。
既然是一艘飞空艇,理论上来说不会设计完全没有出口的房间吧……
透过火光观察着,沿着墙壁载满了休眠仓的舱室中,只有裂口和正北边那一块走廊是空无一物的。
用手触摸走廊墙壁的话,的确也是并不坚硬的触感。
完全了然于胸的我,高举斧头猛地砍了下去。
受到来自外部的冲击,那面墙壁也像是触须一样游动起来,由中心向着四周缩回墙壁中。
借助这条新的通道,我也看到了前方更空旷的大厅。
与诸神黄昏号的舰桥大小相近的空旷广场,此刻空无一人,虽然并没有看到敌人的身影,却也不是什么安静的地方。
一直盘旋在飞空艇上方,不断用火球与火焰轰击飞船的红龙群,正从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俯冲而过。
猛烈的震动下,我抓紧手边的柱子免于摔倒。
烈焰爆裂在飞船表面的声音,腥热的风刺穿走廊的声音,从上层传来的兵刃相交的声音,时刻提醒着我此处有多么危险。
抹去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我压低身子,小心地向着环舰道路走去。
“放了我们……”
突兀地,孩童般尖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紧贴着我的耳边响起。
饶是遇到过不少怪物,这么恐怖的事我也是第一次见。
“帮帮我……我在这里……”
我举起斧头,架起防御的姿态,随时准备迎接四面八方的进攻。
“我在上面……帮帮我……”
上面?
顺着不知名存在的话语,我抬起头,这才发现第二层空间。
而在我正前方,与地面分割的叶片形状地板,看起来像是某种升降梯。我踩上叶片,看着圆柱上仅有的那个按钮,小心地按了下去。
随着一连串机关的震动,脚下的叶片沿着轨道上升着。
视线逐渐抬高,我也看到了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平原男性,散漫地坐在几丁质的座椅上,表情似乎十分放松。
放松。
“帮帮我……”
昏暗的光线下,我再次睁大眼睛注视面前的人。
他的视线涣散着,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难道是幽灵?
是幽灵又如何,那样的敌人我也不是没有应对过。
握紧了手中的战斧,附上肌肤的寒意一扫而空。
“没错!救我们离开这里!让我们重获自由!”
顺着声音的来源,我绕到椅子侧面。
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是一只粉红色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生物。
它的皮肤像新生儿一样粉嫩,却又像老年人一样满是褶皱;从它身体中蔓延出许多触须,像是海葵或者什么其他海生植物一样在空气中摆动;每当它发出声音时,我都能看到周围的空气不断震动,染出绚烂的紫绿色光芒。
而现在,它正被卡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拜托了,趁着他们还没回来——他们要回来了!”
尖锐的声音刺痛耳膜,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只是听到这个声音我都能清晰看到孩童扭曲的面庞。
看着眼前这个诡异的生物,我的手臂已经附上一层寒意。
“你是什么东西?”
哪怕经历过那么多的冒险,这种不像活物——过于像活物的东西,哪怕在步入末日的加雷马都没有这么扭曲的东西。
这艘船上的一切都很诡异。
理解了我的疑问,那个生物周围的空气震颤起来,孩童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耳边响起。
“一个新生儿,刚从这副躯壳里诞生的。”
虽然有着可怖的外表,从它紧张的声音中,我却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
难道这就是本地的蛮族吗?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能有同伴总是好的。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仔细观察卡住它的骨刺。
“我该怎么做?”
“太好了!”
得到了积极的回应,孩童的声音也更加高扬。
“把我们从这里弄出来——把我们从囚笼中放出来!求你了!”
看起来像是骨骼的圆框,为了防止伤到内部脆弱的蛮族,我收起手斧,一拳打在框体上。
咔。
如我所料,困住那个蛮族的圆框应声破裂,碎块掉落在地面上弹向四周。
重新获得行动的能力,蛮族跳跃到地面上,从它的身体下方伸出像是狼或者蜥蜴的四肢。
“我们自由了!自由又属于我们了!你是我们的朋友!”
它的触须在空中摆荡,像是在庆祝着什么。
而后,它又突然停下了动作,仔细倾听着,它周围的空气扭曲震动,注视着那个蛮族,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在比这个广场更大的,还未被火光覆盖的驾驶室内,两个章鱼怪物正背对着船舵,与面前数不清的恶魔交战。
“我们必须去魔舵!那里需要我们!”
“魔舵是什么?”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我下意识出声问道。
听到我的疑问,那个蛮族突然收敛起触须,原本就褶皱的肌肤皱得更紧了,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仿佛在面对某个看不见的导师。
“你没听见吗?在这里我们是活不下去的!我们需要领航——我们需要活着离开这个位面!”
是某种传送装置吗?
从支零破碎的话语中,我勉强捕获到需要的信息。
“跟我来!魔舵需要我们!”
这样说着,那个蛮族先一步动了起来,短小的足意外的很快。
“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们?我们就是我们!”
那个蛮族——现在也许该叫它‘我们’,领着我前进在舰船中。
从没有玻璃阻挡的位置向外望去,耸立在赤红地面上的高塔连接天地,用鲜血与烈火作为养分哺育着这片大地。
在这种无法被拯救的末日世界是生存不下去的。
现在的我,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必须活着回到艾欧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