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穹的光芒向下投射,一切都映上了灿烂的光。在妖精的森林中这已然是每日都能见到的景色。
或许正是因为其色彩能与光交相辉映,妖精才如此青睐黄金与白银,用注入魔力、不易变形的妖精金铸造自己的建筑。
而白金塔——毫无疑问,那正是妖精的杰作。无论再挑剔的建筑师,在面见这恢弘的建筑之时都会自惭形秽。设计耗费百年,建造耗费千年,妖精们漫长的建造带来的是集合无数个时代的审美与灵感于一体的纯白高塔。
甚至如今也有无数顶尖的妖精建造者在白金之塔上挥洒自己的灵感。
而这高耸入云、闪耀着无数法力铭文辉光的魔法之塔最顶层,正是那位千年妖精王的房间。
哪怕以修士的眼光看来,妖精王的房间虽然大,却也过于空旷朴素。没有那庞大建筑的穷奢极侈,房间之中的摆设也极尽简约,仅仅只用最纯洁的白色做装饰,未有凡间帝皇为彰显其地位而镶嵌的金箔与宝石,也未有人间教皇房中以最珍贵的木头去打造的巨大书架。
此处仅仅只有使用附魔的石英制造的家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用于摆放报告的书架。这便是妖精王房间的所有配置。
王很少来到这个房间。他更多的时候会坐在白金塔顶端的王座上,用那深沉如海的磅礴魔力俯瞰着众生,供养着妖精的森林。
然而此刻,他正在房间中踱步。
妖精王那头银色的长发已然散开,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石英的书桌,似乎想起了什么,王若有所觉地抬头,凝视着天空中那一轮金色的曜日。
这是妖精所享有的赐福。
“光芒将永恒庇佑妖精,垂爱光芒的长子。”妖精王呢喃着,双手背负在身后。他缓缓踱步,走向了阳台边,从白金塔的最顶端俯瞰着妖精之森,俯瞰着脚下那可以诠释尽世间一切美与华贵的黄金之城。
那双如同银白色的曜日的眸子闪耀着辉芒,他沉默,随后抬起了手,仿佛要——抓住那太阳一般,向天空虚握。
“看见了。”
薄而纤细的翅翼缓缓张开。妖精王仿佛梦呓,又像是在对谁诉说。然而,王的寝宫之中却空无一人。
“朕看见了……终于看见了……”
“所谓命运的终途,隐藏何种风景。”
——
骑士目视阳光底下的城市,那光是明亮的,映照着世界上的东西,也使其明亮。
她持着宝剑,却站在白金塔的柱下阴影中伫立。光映着她半边脸,却又有另一半仅有附魔金属的微光闪耀。
勇者站在她身侧,同样凝视着那城市。
“我准备去你所说的那神殿。”勇者低沉的声音将骑士的注意力拉回,她点了点头,回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骑士叹了口气。她突然说:“我追随妖精王已有数百年。”
“自那无名的第四魔王燃起熊熊烈火之时我就侍奉在王的身侧。王已然走过数个时代的时间,那双眼可以看清过去、现在与未来,他仅仅只是在魔王掀起的狂风骇浪中守护着妖精,数千年来总是如此。”
勇者安静地聆听,而骑士也继续向下说。
“我仍记得那一年森林中燃起了不祥的火。并非明黄之火,也不是你那以愤怒锻造出的烈焰。那是被诅咒的死灵之火,赤红而妖艳。据说曾蒸干了整片海域,将其化为死亡之地的灾厄硫磺之火。”
“第四魔王,红莲的魔女。”勇者点了点头,“我了解那段历史。”
“从书本与口述中了解的历史从未有已然经历的残酷。虽说已经经历过魔王军队征伐的你应当能够想象出其景色。”
骑士蹙着眉。眉宇间有淡淡的愁色,极淡,却仿佛一丝不和谐的阴云点缀在眉间,
“那时骑士团已十不存一。魔族是世间最恶劣的族群,他们不事生产,也从不贡献。那是仅仅知晓掠夺、破坏、欺瞒与杀戮的族群。”
“我的记忆中仍然存留着那时震天的喊杀声,地面的震颤感,大地也在魔王军的铁蹄下撕裂,苦难掀起火浪,将一切都烧尽。人类与妖精再次并肩,我们用剑去斩杀,去保护,然而魔族仍然众多。那时我们已经绝望,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与不甘。”
“石像魔的双翼遮蔽了阳光,不死者从坟墓中爬起。恶魔狂笑着在永夜中割开了生物的皮肤披挂在铠甲上,劣魔在尸堆上泼洒灰烬作为狩猎生命的施法素材。”
骑士停顿了一下。
勇者也抬起头。他看着骑士,低声说:“然而黄金乡依然矗立在妖精之森中,受赐福的太阳垂怜,熠熠生辉。”
“荷拉玛尔战役,”骑士接着说,“那时,我们看见我们的王亲临战场。他踏着光铸就的台阶拾级而上。随后那磅礴的魔力绽放,宛若黎明时盛放的花朵,笼罩了绵延千里的战线。”
“在那时,我们看见恶魔在燃烧。然而我们却未感觉到灼热,仅仅只感受到了——爱。”
勇者看着骑士的双眼,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中却是如同狂信徒一般的敬仰与崇拜。
“正是爱。”
“爱是王最伟大的魔法。王的辉光万里之墙焚尽了整个战线数以亿计的魔族,陛下那身姿就映照在我们的眼中,完美,美丽,威严。”
“而在那之后,同样的辉煌从魔王城中爆发,”勇者再一次接上了骑士的故事,“人类的勇者与他的魔女手持圣剑与魔杖,将第四魔王——红莲的魔女斩断。正好是那时,魔力几乎耗尽的妖精王从城墙上跌下。”
骑士点头。她轻声说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追忆:“那时,我便无比确信。王是爱着妖精的,尽管他的爱是那样的平等,没有边界的大爱均分在每一个妖精的身上……就像是被稀释了一般。”
“然而他平等爱着每个妖精。那魔力是这样诉说的,他的爱绝不因时间磨灭。”
骑士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看着这黄金城,嘴角噙着笑。
“他说。要建立最美丽的城市,要让每一个妖精幸福。”
“他说,他要成为最为完美的王。若要我说,妖精王陛下已经是了。这黄金城便是最好的证据。”
终于,骑士看向勇者。她那从不包含私人感情、仿佛将一切心绪全部敛入最深沉的湖底的双眼凝望着勇者,轻声说:
“我从不怀疑我的王。勇者。”
“当然。我能够理解。”
二人对视着,妖精骑士轻笑一声。
“你们有你们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而我们道路的最后,都是要阻止世界或家庭被破坏,要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勇者。”
“……一路顺风。”
勇者的披风在掀起的微风之中轻轻摇晃。虽然是漆黑的铠甲,然而当勇者站在那炫目的光芒下时,依旧折射出耀眼的光彩。
他点了点头。随后向着远处走去。
在那里,魔女不知何时已经从拐角处走出。戴着黑铁的面具,正看着这边。
“那还用说。”
勇者与骑士擦肩而过。
二人背道而驰,各自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在未有人知晓的未来,这道路或许又会相撞吧。
然而,那都是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