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绿油油的眸子在远处的山崖上静静地看着,猫人在夜里的视力很好,一切尽收眼底。
梨月白眼前莫名的模糊,这就是另一条路啊……没有所谓的魂穿、没有所谓的借尸还魂,李太傅李家最后的血裔——李月白已然死去,溺毙冷溪中。
这场女帝立威的血腥清洗,也许只会零落在后世史书中的只言片语中,而李月白也许就迷迭在无名的角落里。
而自己,纵然拥有他的记忆,却跟他已然彻底隔断。
不过啊,真好啊,杏还活着,北叔也还活着,这颗美丽的星辰上,名为大夏的东方王朝已然屹立,那么她,也一定也好好的。
孑然一身之后,居然会有点寂寞了啊。
梨月白坐在山崖上,双臂后撑,仰头看着漫天星辰,双腿不住摇晃。
夜里的山峰拂过脸颊,吹起梨月白的乌黑的发丝,如同春日岸边无万千柳枝荡漾。
有些潮湿,有些泥土的香气,有种空旷而悠远的味道,是秋天的味道啊,凝着浓浓的对某人的思念,是夜的味道啊,浅浅的隐隐的藏匿了身形。
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任由思绪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儿吹得漫天。
梨月白想,如果说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丝线,初生的婴孩从他出生开始就一定和他的父母连上了不可斩断的血缘丝线,然而随着他的长大,越来越多的人同他连成丝线。
数不清的丝线塑造了他也束缚着他,他会挣断一些也会连新的丝线,所以有的人才会讨厌搬家,因为他讨厌斩断那些泛着记忆熏黄的丝线;所以有的人才会想要远走高飞,只要离开那个地方,一切的丝线都会自然而然地脱落。
即使是前世那个通讯发达的时代,即使是那个只要有手机何时何地都能联系的时代,一个人想要斩断自身的丝线也不是件难事。
可是,人总要相逢的。
所以人这一生要花些时间整理这些丝线,不让它们把自己缠成茧。
那我呢。
在这一条崭新的路上,我们是不是不相见不相识会更好呢?
我们是不是不连起丝线会更好呢?
梨月白身后的猫尾巴静静蜷着,头顶的两只黝黑的毛茸茸的猫耳朵忽而抖了抖。
伊尔站在梨月白身后,“你要留下吗,还是要同我一起走呢?”
梨月白摇了摇头。
“想不明白吗,没关系,有些事只是想永远都弄不明白”伊尔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试着去做做吧。”。
“我觉得,我现在有点搞不懂我自己了。”梨月白笑着说。
“情感,是生命最奇妙的东西,最独特的存在,即使是在浩瀚的宇宙中,它也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转瞬即逝,又无可追逐,去握住它吧,你那唯一的生之花,不过要明白它,可能一个人是不够的。”
伊尔嘴角轻轻勾起,伸手摸了摸梨月白的头顶。
“明天,告诉我答案吧,只要你心里默念,我就听得到。”
……
次日,阳光正好。
君子尘俯视着一辆马车越过关隘,渐渐远行。
她曲裾深衣,墨发高束,头插白玉簪,腰环白玉佩,面容姣好,只是隐隐有一丝邪气,一双瑞凤眼中似有流光流逸,摇晃着一把檀木折扇,上面白纸黑字——正人君子。
“公子,您就这样放他们出关去了?”君子尘身后,一身红衣的女子垂首轻问。
“无妨,哈哈,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不过是一个落魄的江湖剑客和一个会些把戏的小侍女罢了,李家,已经绝嗣了。”君子尘阴柔的眸子忽而闪过一丝冷厉。
纵然是诺大的李家,也不能挡在陛下面前。
她是陛下手中的剑,挡在陛下面前的东西,统统都要斩断。
不过京城世道已改,她是否还要留在京城继续装扮成这个淫荡好色的君家三公子呢?相比于京城,江湖上的门派,尤其是神光门倒是在蠢蠢欲动,得好好敲打一番才是。今夜就去请示陛下。
君子尘心不在焉地摇晃着纸折扇,脚步也跟着散漫起来,无须刻意扮演,一个无所事事、满面淫思的纨绔便以成形,叫看她这副模样的京城人心中暗暗地犯嘀咕,这混厮又看上了那家黄花姑娘?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迎面有个带着黑色圆帽的小公子走过,他着一身黑色拢身羽织,容貌清秀且温婉,目光温柔清澈,白嫩的肌肤在晨曦下有些泛红,像是蘸过春水的桃花,他走得不快,只是眼神里带着满足与温然,如同一树月白的梨花瓣儿簌簌而落。
很古怪!
君子尘心中本能地感到一丝别扭,她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小公子,虽然他跟李月白有几分神似,可气质上差距太大了,这样温然的人,自己见过的话,一定不会忘记!
况且,君家三少的威名响彻离安城,又岂敢有人用这般眼神看自己?!
就算不认识她的,也不对,因为这种眼神,居然让她的心……跳得好快,甚至呼吸都快了几分!
所以说,有大古怪!
两人眼神凌空交错。
梨月白微微一笑,如许山间风,送君月上尘。
虽然只有一瞬间,君子尘却觉得心一下子空了一拍,像是心儿被狠狠地揪住了一下。
恍惚世间纷纷雪,一朵梨花坠玉枝。
星子作蕊月凝面,清风吹作白尘仙。
明明是没见过的人,为什么内心会有这种别样的悸动,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感觉,难道是什么西域新毒?!
是了,定然这般!
之后要让青衣卫好好查一下这个人物!
暂且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以免乱了分寸。
两人错身而过。
梨月白低着头笑了,她还好好的活着,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更加值得高兴的事情了,这一世,也许我们不必相识于江湖了。
啪!
一只手狠狠地从身后抓住了梨月白的手腕。
“小公子,色咪咪地看着本大少,是不是对本大少有点意思啊,唉呀,你难道还是个美娇娘假扮不成?”
“这位公子,请自重!”梨月白抽手,没成想她居然抓得这么紧,手腕都捏红了,这家伙,难道忘了她现在扮的是个纵欲无度的纨绔了?!
“其实,像你这样娇嫩的小公子,本大少也是会怜香惜玉的~”
梨月白抬头望着君子尘脸上泛出的邪气,居然还有点急切的味道,她难道忘了君子尘是个好女色成性的了?
“君三少,请自重!”
梨月白奋力掰开君子尘的手指,没想到她的力气越用越大了。
糟糕!
梨月白心头一跳,君子尘已然扑了过来,她嗅着梨月白脖颈间那陌生无比的梨花香气,神情略微沉醉,好似在某个梦中嗅到过,于是她一双瑞凤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狡黠。
“小公子初来乍到的,想必人生地不熟地也很难找地方吧。”
“不,我家护卫还在驿站等我。”梨月白哼声,一扭头,有些不敢直视君子尘的眼睛。
此刻君子尘都不知道自己的双眸是多么炙热又富有侵略性,但她知道梨月白是在说谎,而且心儿急急地快要跳了出来,从嗅到他的体香更甚了。
一定得亲自检查一番,这必然是西域新毒!君子尘心中笃定,却面颊绯红。
“就让本大少带你好好逛逛这离安,别显得那么生分啊~”
“你放手!”
君子尘不由分说地半抱半架着梨月白往关内去,两人身体几乎是紧紧靠着的,君子尘总觉得自己在害怕他逃走,即使以现实情况来看,他逃走是应该的。
这哪里是热情邀请,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的……绑架啊!
梨月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是心里面,有温暖的芽在扎根。
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如故的温暖,久违了……梨月白仰起头,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印在君子尘的脸颊,一触即分,而后一旋身,如滑溜的泥鳅一般从君子尘怀里窜出来,双眸一眨,姿态万千。
君子尘面色一变,活脱脱如一个色中恶鬼般追了过去,她从未见过有如此清澈的勾人之眸,好像有只刚出生的小猫儿在用小爪子挠她的心,而且内心笃定,眼前的他一定不会伤害自己。
因为那双眼中,柔若春华,仿佛在说:
——初次重逢,余生请多指教。
——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高处,化作飞鸟的伊尔展翅向东。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