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于云海上翼展千里,宛如巨鲸游弋瀚海,庞大的阴影无声垂落云端,呼啸的对流风猛烈地吹袭,赤红的羽如同燃烧的焰火,破开风浪,又随风摇晃。
云海之上,仍旧寂静。
伊尔望着梨月白,相对跪坐平视,轻轻地说:“我的血曾告诉你,你所经历的事并非虚假,只是演绎,如今你现在问起来,我也仍会是这个回答。”
“并非虚假,只是演绎……”
梨月白咀嚼着这个字句,觉得有些庆幸,又有些怅然若失的感怀。
“害怕吗?”
“老实说,有一些的。”
“那么你还是要去大夏吗?”
“要。”
“那么和我作个约定,不要去干涉大夏文明进程,这个世界这么美,我不想看它那么快地卷入战火中去”伊尔朱红的唇开合,“你是幸运的,见证过李元的演绎,而这,是你第二次机会,即使演绎不会成真。”
“当然,只是些数理的东西还是可以留下痕迹,至于他们最后能运用到什么程度,那就另当别论了。”
“明白。”
梨月白正襟危坐,郑重其事。
“我能再多问一句吗,演绎究竟是什么?”
“他的演绎”伊尔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是观测了这颗星球千年之久的推演,其结果以幻梦的形式而呈现,抛去无法纳入可控变量的要素,其他的理应是顺着他的推演结果进行的。”
“也就是说,李元他在编织这个星辰的命运?!”梨月白想起那个男人,他很怪,性情时好时坏,像是分裂了一般,可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其实梨月白一点儿都不明白。
“他已经编织不下去了,因为你也因为我”伊尔笑了笑,“编织命运的机器,能把它自身的存在也纳入推演的系统里吗?”
“不能,因为会死循环……”梨月白接上话。
“正是如此,况且,主的要素也并不是李元能够测算的,他的力量虽然足够强大,但其位格相去甚远,无法形成对主的有效观测,不过,在有限元之内说不定仍然能奏效。”
“那您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不知道,也许这也不过是他无数实验项目中的一个,他最终的目的一定不是编织命运,他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在如今的人类还泡在海洋里的时候,至少四千万年前,他就已经存在了。”
“上一个文明的人?”
梨月白觉得有些晕眩,时间跨度太大了,四千万年,那是以人的生命无法企及的岁月,可李元给人的感觉却又不大对劲,虽然古怪,却还没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好啦,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大夏,到了。”
伊尔的手拍了拍鲲鹏的后背,诺大如山峦的赤红鲲鹏顷刻化作云雾,云雾橙红,仿佛火烧的晚霞,雾气迅速收缩凝聚在伊尔手心,仍然是一滴殷红的血。
血渗入伊尔身体里。
与此同时,两人头顶的金兰丝缕垂下,将两人包裹,兰的枝蔓生长空化,棚顶如榕树般绽开,张开了蒲公英样的降落伞。
于是梨月白看到了,金黄的云海上,烈阳高照,浓浓的云朵翻涌如浪,倏忽间变幻千万姿态,忽而如熊虎斗,忽如龙游腾,忽而如芽之初生,忽如睡眸微睁。
就如伊尔说的,这是个很美的世界啊。
梨月白忽而觉得鼻子酸酸的,有种莫名的想哭的冲动,梨月白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觉得委屈,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九死一生、那么多那么多的生死离别,最终一切如初啊,自己的存在于这个世界而言却是无关紧要的。
可又觉得开心,就像怕破土的芽、初生的牛犊,第一次看到世界的模样,胆怯,却又兴奋,害怕,却又渴望。
于是太多的、奇怪的、杂陈的感觉忽地窜上来,鼻子酸涩,眼睛也跟着湿润起来。最重要的是,梨月白觉得这是第一次自己想要去放声哭泣,就好像婴儿出世的时候一定要大声地哭一样。
因为梨月白,终于看到了这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哭吧,人出生的时候,总是会哭的。”
伊尔轻轻抱住了梨月白,如同母亲拥抱新生的孩童。
大夏上空,一只蒲公英伞船悠哉游哉地落下。
……
洛水关。
是夜,秋月皎皎如银,夜空澄澈如洗。
少女站在溪边的树影里,静静地看着寒毒发作的李月白。李月白抱住自己的胳膊,浑身颤抖,拼命地张开嘴,发紫发黑的口唇中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冷水灌过身体。
这岸上的少女,有着姣好的面容,眉目同这片月色很是相配,只是原本水灵的眼眸里满是恨意。
寒毒攻心,冷水侵体,又过了半刻钟,许是觉得李月白已必死无疑了,少女才从树木的阴影里站出来。
李月白跪在水中,眼眸陡然圆瞪,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绝望的声音,“是,是你!”
少女冷冷地笑,快意地笑,却终究掩不住内心的一丝落寞,“是我啊,我等了好久,终于有机会报仇了,害我家破人亡的李大少!”
“看到了吗,看清了吗,是我杀了你!”
少女抬起头,明亮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分明皎然如白玉。
李月白秀美的脸上涌出一片森然杀意,他用力扑向少女,却面朝下栽倒在溪水里,“杏!”
一声绝音后,李月白再无生机。
“哈哈,哈哈哈。”杏笑了起来,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大仇既报,便是就此了却此生,也再无遗憾了。
“公子!”
半面伤疤的玄衣老者听到声音,箭一样飞奔而来,看到扑在杏脚边的李月白,顿时惊呼道。
“你是朝廷的人?!”
老者何许人也,不出三息便看出自家公子已然魂归西天了,那寒毒忒是霸道,人都死了,居然还在后脖颈处结成了紫色的鳞霜!
“朝廷的人杀他,还用得着这么下毒?”
杏嘴角挂着释怀的笑,面对从天牢提出的绝世剑客,她昂着脑袋,无所畏惧。
老者拔出剑,剑上寒光如昼,似有秋风缭绕。
俄而,风卷残月,剑气透体,只见风吹水波荡漾,只一眨眼,明晃晃的剑便落在杏的脖颈间,力道却是收住了,只在那雪白的脖颈间压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李太傅待我不薄,命我保护李公子逃离离安,不过如今太傅仙去,公子人既然已死,再造杀孽也只是徒增不平罢了。”
“小姑娘,我看你已然有赴死之心,既然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吗,明日你我出城去,我在江湖上还有个老友可以投奔,你若是无处可去,便随我一道来吧。”
北秋谷收剑,望着李月白的尸首,摇了摇头。
“且让我好生安葬李公子,就算是报答太傅的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