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老歪.脖.子树被擦断的枝头尚未抽出新芽，早先测试12磅拿破仑青铜炮时被实心炮弹轰出的浅坑刚刚被雪花覆满，位于公社郊外的武器测试场就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霰弹，一发装填！”
一门通体呈灰白色的两轮小炮被两名身穿红军蓝灰色军装的炮手推上阵前，听到观察员口令，装填手立刻弯腰拿起了一颗呈圆柱形的黄色金属炮弹，拉开了火炮装填的炮闸——虽然这种新型小炮与目前红军装备的12磅青铜大炮相比发射的炮弹明显小了一号，甚至比战士用手投掷的手榴弹大不了多少，威力恐怕会削弱不少，但站在一旁的卡勒却是首先看到了更有意思的改动：新式小炮发射的不再是球形炮弹而是圆柱形炮弹，装填方式也由前膛装填改成了后膛装填。
“标尺365，方向正前方，预备——开火！”
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更让卡勒惊讶地挑了挑眉：只见红军炮手拉下火绳，就听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阵白烟，发射出去的霰弹便一头撞在了大概50米之外的一群木制标靶上，半空分裂出一群铁丸，登时把最前面的五六个木头人形靶子打成了残缺不全。
“新炮不需要装火药包了？那它用什么激发？”
“咋可能。”站在另一旁的公社兵工厂厂长切里夫撇了撇嘴。“只不过是把做发射药的黑火药定装进了炮弹里面罢了——就像红军步枪现在用的纸壳弹那样。”
“原来是这样。”卡勒点了点头，立刻拔腿去看不远处标靶处新炮打出来的那发霰弹的毁伤效果：这四排每排五个立起来的木头标靶前后左右间距1.5米，大致模拟的是密集的步兵方阵，现在第一排的三个标靶上半截已经被完全摧毁，第二排两个变成了马蜂窝一样的筛子，到第三排虽然没有标靶倒下，但也能看见上面有不少被霰弹子弹击穿的眼珠大的孔洞。
就威力来说这并非特别惊人——12磅拿破仑炮发射的霰弹能够把这一整个方阵直接扫平，场上根本留不下几个立着的靶子，但炮弹威力却远比卡勒所预想的要大……反正肯定比体积差不太多的黑火药手榴弹威力大多了，发射霰弹的射程也不次于12磅拿破仑炮。
“这是怎么做到的？”卡勒摸了摸下巴。“霰弹威力和射程主要来于炮弹出膛的速度吧，这炮弹这么小，装药肯定少，为什么射程没有降低？”
“而且，这门炮是用生铁铸成，不仅现在公社的小铁厂就能生产，从安格里诺购买熟铁的售价也比青铜便宜不少，最重要的是……它很轻。”切里夫伸出手拍了拍还留有温意的炮管。“就算加上炮架，整组火炮的重量也不到三姆特，一匹马就能拉着小跑起来。”
在不久之前的贩奴队截击作战之中，红军现有装备火炮的缺点就已经暴露无遗：十二磅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一吨多的全重在平整的大路上也必须要双马甚至四马牵拉，不仅速度奇慢，而且野地通过能力极弱，眼下进入冬天后一个雪坑就能让炮轮陷进去动弹不得。
十二磅大炮有它的意义，可以在攻城战和有预设阵地的阻击战中发挥巨大作用，但在轻装速进的截击战和运动战中，红军也确实需要一种能伴随轻步兵部队高速机动作战的轻型火炮。
总的来说，卡勒对这门小炮相当满意。
“它能大量生产么？”
“当然可以。”切里夫点了点头。“我们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在三个室内铸造坑洞里同时铸造三根炮胚，不过受限于材料品质和工艺，铸造出来的铁管不一定能用做炮管，所以我们会预先做发射药试爆测试，把不合格的筛出来，按拜伦所说“良品不够报废来凑”嘛……一个月内造出七八门这种小炮是没什么问题的。”
“在冬天最后的作战开始之前，我想……”公社的兵工厂厂长伸出手来拍了拍红军总指挥的肩膀。“每一个红军步兵连都能装备上两门这样的小炮。”
——
雷比尔正紧张地盯着面前一套由一大堆瓶瓶罐罐组合而成的复杂机械。
这是一个由蒸馏瓶、锥形瓶、冷凝管、酒精灯和简易水银温度计组成的实验蒸馏装置，全部采用水晶玻璃打造，公社光从安格里诺的玻璃作坊进口原材料就花了大概150个金币，在打造过程中更是失败了多次，只是为了在自家领地上建起一座化学实验室。
雷比尔并非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在几年前去星耀学院留学的过程之中，他也见到过类似的装置——学院虽然号称魔法学院，但也不排斥学生和导师探索自然机理，在化学方面多有建树，已经摸到了元素理论的门槛，因此雷比尔能很轻松地理解拜伦叨叨给他的一堆物质概念。
但比起主要是娱乐和探索暂时还不求回报的学院，公社搞化学实验则具体具有很强的目的性：雷比尔之前被要求使用蒸馏装置从一大桶劣质麦酒中蒸馏出高纯度的酒精，在实验成功后，拜伦立马就主持投钱上马.建设了一个使用铁皮罐取代了玻璃瓶的蒸馏作坊，把从贵族手中缴获来的所有酒品除去少量留作消费的高档葡萄酒外全部蒸馏提纯做成了酒精，装桶储存在了严禁烟火的仓库里。
而现在要做的东西，则更是惊悚。
在前几天，他首先把从矿石镇得到的白色黏土和洗净浸湿的丝绸床单碎丝加水搅拌均匀得到一摊泥状物，然后在室外晾干蒸发水分，得到一块干燥的灰白色泥块，最后把它放入玻璃瓶中加入前几次实验中提取出来的硝酸和盐酸再次搅拌均匀，静置一天一夜之后，雷比尔才开始了面前的最后工作——蒸馏提纯。
没错，他正在试图实验室制取硝化纤维——也就是最早的无烟火药原料，火棉。
虽然每一步都按照拜伦给的几本化工书籍所阐述的步骤严格操作，但这毕竟是在制造一种从未见过的物质，若说之前的硫磺木炭硝石混合得到黑火药，本身已经有配方粗劣的版本被用做矿山生产还好理解，这种说把碎布浸入酸液搅拌就能得到威力更大更便捷的新型火药，雷比尔心中还是多少抱着怀疑的。
不过随着最后的成品——一种灰白色的丝状团被从蒸馏器中取出，雷比尔知道，验证理论的时间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使用小剪刀从大团上面剪下来一小块火棉，轻轻放到实验桌上，从旁边的抽屉格子中摸出一根细小的木棍，在燃烧的酒精灯上引了火，点燃了桌面上的火棉。
只听彭的一声轻响，火棉迅速燃烧，一点火光转瞬即逝，直到桌子上的火棉燃烧殆尽，雷比尔也确实没有看到像黑火药爆燃产生的那样灰黑色烟气，而其威力和燃烧速度绝对不次于等重的黑火药。
原来这就是“无烟火药”么……
那这些书……
雷比尔转头看向堆在桌子角落的一摞化工书籍，感到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
火棉实验室制取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拜伦耳朵里，不过并没有让他太过兴奋。
有了足够的原料，精致的实验机械和手把手教你怎么做的教科书，想不成功都难。
接下来的面对的问题是，要把这一实验室制取流程扩大到至少进行作坊式生产的地步，才能支撑一批先进武器的开发和装备。
在现有原材料和化工水平的限制条件下，公社并没有太多的工业路线可走。
好在秋季发动的矿石镇夺取作战为公社带来了源源不绝的矿物供应，其中就包括含有硫酸铁的黄铁矿、含有高岭土的粘土矿和含有硝酸钾的硝土矿。
对黄铁矿进行加工可以得到硫磺，矿石镇本身就拥有掌握这种技术的现成作坊，公社此前用以制造黑火药的硫磺也是从矿石镇进口的，而对硫磺加工可以得到硫酸，硫酸与硝酸钾反应即可得到硝酸，把纤维浸入硝酸之中再蒸馏就是火棉。
火棉本身是无烟火药的重要原料，但纯火棉的燃烧速度过快不能单独使用且难以填装，还需要掺入乙醇和乙醚混合形成胶状物，切片造粒后才是真正的无烟火药——乙醇可以通过蒸馏酒获得，乙醚可以用乙醇和硫酸反应制取，公社也有条件制备。
有了装填无烟火药的金属定装子弹，再加上切里夫带来的两台拥有媲美现代数控机床加工精度的魔法机床，拜伦就可以开始琢磨一些高大上的武器——比如说一战技术水准的栓动步枪。
当然，栓动步枪和燧发枪对材料品质的要求不在一个层次，用生铁做栓动步枪的枪管多少有些异想天开，在打栓动步枪的主意之前，拜伦还需要搞出一批真正的钢材——拜伦计划完全夺取北境后，把现有公社的小铁厂搬到矿石镇和其本地从勒提尔家族手里接手过来的铁厂合并，建立一家近代化的钢铁企业，因此现在在自家上马转炉炼钢不太现实，但在拥有蒸汽动力鼓风机的情况下，只要不追求数量，使用炒钢法也能得到少量品质不错的钢材。
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拜伦有信心最终能做出真正的栓动步枪，但却不能保证能做出多少把——入冬降温以后矿区的生产已经遭到极大限制，公社民主改革以后的矿区也不可能像过去贵族那样把矿工的性命当做消耗品来使用，因此矿石原料供应不可能一直充裕，而制造火棉里重要的原材料纤维……公社没有足够的棉花或者棉布，最后很可能不得不用麻甚至砍树拿木纤维勉强顶上，这会进一步限制火棉的产量。
从贩奴队截击战一战的红军战斗经验来看，封建贵族军队的士气很大程度上依赖军官甚至将军身临前线的指挥和动员，如果红军能远距离精确狙杀指挥者，就可以对敌军组织造成重大打击——对于完全依赖主帅个人威望来组织的军队，直接崩溃也是有可能的。
况且红军至今未在战场上遭遇有能力释放群体攻击法术的战斗法师，一旦在冬季最后与公爵军队的决战中碰上这种能够在几千米外发动攻击的人形火炮，红军装备的一串滑膛炮和早期线膛炮与敌对打.炮战的能力很弱，提前放出狙击小组前出警戒则有可能弥补这一劣势。
这样来说，公社生产栓动步枪的定位就是远程狙击步枪，那么就应该直接配上打磨好的光学瞄准镜，用四倍镜还是六倍镜好呢……
就在拜伦计划着狙击步枪的选型和设计的时候，一只雪白的信鸽拍打着翅膀从办公室窗外飞了进来，施施然地停在了拜伦设置在鸽笼前的一根铁棍上。
拜伦从鸽子腿上取下了被绑在上面的密信，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又来了？”
——
『冬四日，安格里诺城主、代公爵夏赛德·图里克向城内各大贵族以领主名义发起了召集令，宣称“盘踞在无主河谷的公社是一伙彻头彻尾的土匪盗贼和自由军余孽”，集结了城内包括各大贵族家丁护院和城市巡逻队在内的几乎所有兵马，亲自领军沿大路向公社进攻，敌军总兵力大约在2000人左右，但组织相对混乱。』
“才2000杂兵，就敢打公社的主意？”
紧急召开的作战会议上，多特咋舌道。
“夏赛德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他不过是一个刚刚实验性接班的贵族公子，根本没有指挥过战斗。”卡勒摇了摇头。“再说红军的具体实力一直没有明确暴露，他最多能从收留的贩奴队溃兵口中得知我们的基本战斗方式和大概实力——100多个骁勇善战的士兵，再加上一种威力巨大的火系魔法攻击，在他看来仅此而已，只要堆出几倍的士兵数量就肯定能打过。”
“但红军现在可不止是只有老兵能战斗。”多特挠了挠头。“新编的四个连队已经训练将近两个月了，期间还间接参加过两场战斗，如果是在有掩体和炮兵火力支援的预设阵地阻击敌人，这样的任务他们完全能够胜任。”
这就是热兵器军队的优势：火枪比起砍刀和长剑这些传统冷兵器，训练难度和时间都大幅降低，只要不追求主动对敌军发起刺刀冲锋，单是站在原地扣扳机的水准，公社每两个月就能拉出一队新的火枪兵来。
“的确如此。”卡勒点了点头。“敌军既然有两千人的规模，那辎重部队只会多不能少，想要入侵公社除了大路也走不了小道，既然这样的话……”
红军总指挥来到会议室墙上悬挂的大幅作战地图前，指了指离安格里诺最近的一处处于公社红军庇护下的村庄。
“为了避免敌军在公社庇护区之内对无辜群众烧杀抢掠，红军应当最次在敌人到达这个位置之前进行阻击，而不仅我们对这场战斗要打要赢，还得赢个漂亮……”
“同志们，敌军放弃城防工事庇护倾巢而出本身是一个极其宝贵的机会，只要我们能在野战中将敌军主力聚歼于此，之后无兵可用的安格里诺便将唾手可得。”
卡勒顿了顿。
“因此这次战斗，红军不能满足于单纯在预设阵地摆开架势击退敌人，而是要追求完全消灭敌人，从二连到五连四支新连队完全可以独立在炮兵火力支援下正面压制敌军，而我军的老部队——一连的老兵应该发挥运动战优势，在敌军进攻阵地时相机运动至敌军大队后方，和正面战场的部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就能把夏赛德的这支“大军”包住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