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家后,迪卢克不出所料地因为太迟到家而被管家爱德琳小姐唠叨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被放过。他默默地叹气,早早洗漱后便回了房间,躺在了床上。
他本想像平时那样拥有一个好睡眠,可是今天注定没办法实现了。“幽灵”……
他忍不住反复咀嚼着这个似乎只在灵异故事里才出现的词汇。迪卢克小时候也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过一些从璃月淘来的志怪小说,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只是杜撰,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些或者凶神恶煞、或者有情有义的鬼怪们。可是眼见为实,除非他被艰涩的数学或物理题海搞昏了头出现幻觉,否则他今天所看到与接触到的就绝非虚假之事。迪卢克抱着猫头鹰玩偶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盘桓着那几个人的面庞。
还是说他们是相互配合的江湖骗子?那些怪物与他们的外貌都是伪造的?
等等。
他忽然发现了什么,睁大眼睛攥紧了小猫头鹰的翅膀。
他在地铁上做梦时看到的,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自称钟离的人!
还有一个戴着眼罩的青年,虽然那位凯亚先生并不能教人看清他的长相,但凭着他颇为独特的深蓝色头发,也有较大的几率是他。
是巧合?还是……
迪卢克皱着眉头,却是越想越乱,最终还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明天得让他们好好解释解释。迷迷糊糊地完全睡着前,他有些不满地如是想道。
2、
第二天。
迪卢克起床时意外地神清气爽,像往常一样早早出门上学。一路上他分出心思留意身边是否有不同寻常的事物,然而并没有,一路上十分平静地到达了学校。
基础的课程对于优等生迪卢克来说并不困难,他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讲,又仔细地做好了笔记。没有任何打扰他的因素,或许是因为那些幽灵确实说话算话。迪卢克无奈地回想起昨天混乱的场面,又稍稍复盘了一下那时的对话,莫名地期待起晚上的约定来。
他的座位临近窗户,这时忽然有人从外面敲了敲玻璃,唤回了迪卢克的神思。
是隔壁班的芭芭拉同学。
“有什么事吗?”迪卢克有些意外,毕竟他与芭芭拉虽说认识,但也算不得熟悉,平时遇见是更是说不上话,顶多只是点头示意后便擦肩而过。
“抱歉打扰你了,是一点儿私事。”芭芭拉脸色微红,带着一点儿腼腆与羞怯,将手里的纸袋提起来给迪卢克看,“姐……琴今天出门忘记带中午的便当了,能帮忙转交给她吗?谢谢你!”
“没事。”琴与迪卢克是同班同学,明面上与芭芭拉似乎并没有任何关系。不过迪卢克知道琴现在在校外与其他人合租,估计芭芭拉便是她的室友吧。
他向来不会对别人的私事做过多揣测,所以只答应了一声,迅速起身要将便当交给正在研究错题的琴。而芭芭拉却在迪卢克接过便当的下一秒就匆匆地转身离开,待迪卢克后知后觉地回头,便只看到芭芭拉略显慌张的背影。
“……?”
下午放学后,迪卢克重新踏上了昨天回家的那条路。他今天没有犯困,而平日里总是与他同行的空也因着一些事情没有与他一起走。迪卢克一时竟有些百无聊赖,视线飘飘忽忽地在嘈杂的地铁车厢内游离,像早上一样试图找到什么端倪。
等等……对面车窗上的是……?
迪卢克睁大了眼睛。此时正好那处座位没有人,于是他拎起书包,像是发现了食物又不愿让其他人知道的小松鼠一般,踮着脚尖迅速跨出两步坐到那个座位上,凑近去看那块窗户玻璃。
只见透明的玻璃外侧不知从哪儿沾上了水珠,在迪卢克的注视下如有生命一般地悠悠流动起来,最后逐渐拼出了一只独角小鲸鱼的模样。
“??!”
这么反牛顿的操作,绝对是昨天的幽灵们干的吧!
不过小鲸鱼挺可爱的。迪卢克忍不住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处玻璃,小家伙的豆豆眼也随之变成了“<”形。因为只画出了一边的外形,所以看上去既像是眯眼,又像是在wink。
“……噗。”迪卢克对着小家伙憨憨的模样忍俊不禁。小鲸鱼又睁开眼睛,嘴角弯弯地摆了摆尾巴。
“请到站的乘客及时下车——”
广播十分不给面子地大声响起,小鲸鱼原地扑腾了一下,像是悲伤地化掉一般嘴角下撇同时全身下坠变形,重新变成了无趣的水珠,缓缓流到窗台上。
迪卢克恋恋不舍地隔着玻璃点了点委屈的小水珠,跟着人群走出了地铁。
看来今晚或许会更加有趣一点。他心情颇好地如是想道。
3、
到了晚上,一直到入睡时间迪卢克也没发现任何幽灵来访的踪迹。他与父亲道了晚安,钻进被窝时一把将小猫头鹰玩偶捉到自己怀里,略显紧张地用力搂紧软乎乎的毛绒制品。
迪卢克侧过身子面对着房间里拥有巨大飘窗的那一面躺着。原本总是在睡眠时间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被他悄悄地留了一个小口子,皎洁的月色调皮地溜进来,在瓷砖面上粼粼地闪着光。
他盯着那束光发呆,偶尔被楼顶传来的弹珠声惊诧一瞬,又呼一口气失望地缩起身子。时间在黑夜中也隐匿了踪迹,令不眠人既心生期望又不耐烦闷。
快过零点了吧……
迪卢克迷迷糊糊地想着。向来作息良好而养成的强大生物钟第无数次催促着他赶快入梦,又屡次被倔强的小主人努力驳回。
怎么还没来……说话不算话的家伙们……
迪卢克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窗外的光亮也逐渐黯淡下去。他不得不调动思维来编造自己明天不用早起的理由,好让自己再多坚持一会儿。
明天是周六……!
他喃喃自语着,旋即却直接被拽入了梦乡。
“当时忘记告诉他了……”
低沉的男声极轻又极远,好似被掩在层层云雾之后。
迪卢克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天光大亮的房间,而是两张俯视着他的脸。
“哇,你醒啦。”其中一张惨白的脸笑嘻嘻地开口。
“恭喜你,成功到达了‘幽灵事务所’唷!”另一张漆黑的面庞接话道。
“嗯……嗯?”迪卢克猛地坐起身,那两个家伙也早有所料地同时闪避,避免了一场惨痛的碰头事故。
“达达利亚?凯亚?”迪卢克瞪大猫儿似的眼睛,惊讶地叫出那两人的名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NoNoNo。”达达利亚老神在在地竖起两根手指左右摆了摆,“准确地说,是你来到我们这边哦!”
迪卢克想起方才凯亚提起的“幽灵事务所”一词。他环顾四周,只见周围昏暗无光,却又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每一件摆设。窗棂与窗花似是古代璃月民居的样式,分明没有光源照射,却透着古色古香的暖黄色,使这处疑似幽灵住所的地方不会显得过分幽暗与诡异。
“可是我明明睡……难道?!”迪卢克皱眉疑惑地思考了几秒,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进入睡梦中后也能遇到你们?”
“聪明。”凯亚打了个响指,“不过补充一点,只有睡着后才能到达事务所这里哦?而且此地闲人免进,只有被boss特殊照顾的幸运小朋友才能如此顺利地来访唷!”
“boss?”
“就是钟离先生啦——”达达利亚拖长声调道,“至于为什么是他嘛……不可说,不可说。”他故作神秘地摇着头,旋即在注意到来人时忽地消失不见了。
“欢迎来到幽灵事务所。”钟离的声音由远及近,温和而沉稳,“身体有不适应的感觉么?”
迪卢克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他的身体虽是呈现出半透明的模样,但仍保持着原本的颜色,并没有像某些幽灵那般只留有黑白分明的外貌。不过体感倒是变得轻飘飘了许多,同时尽管身上还穿着睡衣,在深秋时节过于单薄的衣着此时却并没有令他感到寒冷——不过幽灵们的穿着也好似在不同的季节,比如钟离与戴因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而达达利亚与凯亚则一个露腰一个领口大开,也不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什么不适之感。
“就好像灵魂被抽取出来了一样,很神奇的感觉。”
“八九不离十。”钟离赞许地点点头,“你现在的状态,大约相当于主动与被动结合的‘灵魂出窍’。不过请放心,这般灵魂抽离并不会对你造成负面影响,此时你的本体也仍然处于安睡状态,不会有任何异常。”
“主动与被动结合?”
“你与幽灵存在过联系,所以主动即为入梦后在引导下能够暂时体验幽灵状态的能力;被动则是指对灵魂所达之处的接引,需要同为幽灵者来完成。”钟离不疾不徐地耐心解释着,“例如你能到达事务所这里,即为我引导所得。”
“这样……”迪卢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与幽灵有过联系”?是指昨天的相遇吗?他默默猜测着,忽然想起此番见面的缘由来,“所以我需要做些什么?如果要帮助你们往生的话——”
“阁下稍安勿躁,钟某即刻为你解释。”钟离仍是悠悠然的腔调,“事务所顾名思义即是需要为他人办理业务,不过幽灵能做的必然与普通生者不同。”他忽然抛出一个问题,反客为主道,“可还记得昨日的毒魔狠怪们么?”
“……记得。”迪卢克回想起那些张牙舞爪又诡谲万分的黑色物体皱紧眉头,旋即又为了保持礼貌而稍稍松开。
“恶业缠身的幽灵们,若是承受不住便会化为魑魅魍魉。而事务所存在的目的之一,便是清理这类污秽之物。”钟离本就庄严的声音似乎又严肃了几分,“但你并非幽灵,所以无法参与此事,不必挂怀。”
“目的之二,则是利用到了幽灵的‘入梦能力’。”钟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迪卢克给出回应。
“入梦……是为他人制造美梦吗?”
“嗯?”钟离看上去有些意外,不过旋即便微微地笑起来。
“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有趣。”他评价道,“但很遗憾,幽灵只有通过调解困于囹圄之人的心结来化解噩梦的能力,并不能创造更多——不过依个人理解不同,这或许也可以被划入‘制造美梦’的界限吧。”
“所以你的任务便是协助我们的工作。不过作为初来乍到者,你需要一个同伴来指点行动。”钟离不等迪卢克再发出疑问,便直接用下一个问题止住了他的话头,“事务所的成员你已经都见过,有什么想法么?”
虽然仍有一些疑惑,但迪卢克还是顺着钟离的话,默默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钟离作为提问者,似乎已经把自己排除在外了;而戴因则一直没有露面,或许是已经有了其他任务?凯亚方才也一直站在一边听他们的对话,此时带着有些玩味的笑容。而达达利亚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见迪卢克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身上,扬起笑脸挑了挑眉,想来应当是他们之中最为有趣的人——幽灵。
“那位……达达利亚先生?可以吗?”
“嗯?当然。”达达利亚闻言又走近几步,语调轻松好似在与老友攀谈,“倒不如说是乐意之至。”
他不等迪卢克再说什么,便径自捉起对方的一只手。
“走喽!”
4、
呼啦啦地一阵响动后,他们两个便已经撞开窗户跳出了屋外,像两只装上发射器后才被放飞的气球一般猛地向无障碍的方向冲出去。
“什……喂!”迪卢克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微愠地抬头去瞪那擅自行动的罪魁祸首。幽灵的身体轻盈如风,而达达利亚也不知掌握了什么技巧,竟能带着迪卢克以难以想象的飞快速度在高楼的缝隙间左右穿梭,偶尔才像是飞累了似的减一点儿速后悠悠漂浮前进。若是有人能在迷醉的黑夜之中抬头仰望,说不定也能看到这奇幻的一幕?
面对责问达达利亚却兀自大笑起来,用力拽着迪卢克的胳膊好让他轻飘飘的身子不必像被狂风席卷的破布玩偶一般难以控制。
“怎么样!”他大声喊道,“还是说你不喜欢这种飞法?要不要我抱着你?”
“不——用——了!”迪卢克忽然被激起了好胜心,一边绷紧身子好不至于过分失态,一边大声回应这个疯狂的家伙。他们刚刚掠过一户阳台,而恰好抬头的人们神色如常,看来并没能看到任何事物,耳边除了嘈杂的汽车鸣笛也再无其他动静。
“是吗?那就控制好自己的手脚哦?可别逞强!”达达利亚回过头冲迪卢克挑了挑眉,狡黠一笑。
风在此时忽然又有了实感,冰冰凉凉地在裸露的皮肤上狠狠拍打,好似在教育他们违法且超速飞行的行为。迪卢克的思绪在忽高忽低的失重感下似乎也被逐渐摇散,在又一次俯冲未遂之后,他忍不住迎着狂风高声问道。
“你变成幽灵后难道经常干这种事情?!”
“你——说——什——么——”达达利亚扯着嗓子喊道,回过头看迪卢克的眸中却是满溢的兴奋与过瘾,“我——听——不——见!!”
耳边呼啸的风声虽然很响,但迪卢克知道自己的声音足够大,面前的这个家伙绝对是在假装。但他却生不起气,反倒跟着傻乐地哼笑了一声。被抓住的胳膊使得他的手指不再被束缚,于是他摸索着攥紧达达利亚的手臂,使劲往下一掐。
“目的地有这么远吗!快停下!”他示威地喊道。
“嘶!”达达利亚倒吸一口冷气——看来幽灵还是有触感的,迪卢克满意地想。然而下一秒又是天旋地转,骤然降落带来的失重感险些令他再次惊呼出声。
“哈,你掐得我好痛!”达达利亚率先落脚在天台的栏杆上,又伸手接住迪卢克让他站稳,“难道你受不了这种刺激?”他调侃道。
“我可不是胆小鬼。”迪卢克不甘示弱地反驳他,“我只是怕你玩得太疯忘记了正事。”
“是因为这个?那你完全不必担心。”达达利亚满不在乎地晃晃脑袋,“我看起来像是不干正事的幽灵吗?”
迪卢克瞥他一眼,“根据你目前的表现,确实像。”他加重了“确实”两个字,“我猜,下午的小鲸鱼也是你画的吧?”
“是啊——是不是很可爱?”达达利亚冲迪卢克眨眨左眼,令迪卢克回想起那只车窗上的小鲸鱼的wink。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撇撇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但是见达达利亚似乎乐在其中,迪卢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喜欢鲸鱼?”
“确实。”达达利亚笑脸盈盈地歪了歪头,“在我那冰天雪地的老家,总能在遥远的无法封冻的海面上看到它们。”
他像是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幽幽地面朝着北方遥望。
良久,他收起了那副怀念的神色,却更添几分兴奋与野心勃勃,凑近迪卢克与他对视,“它们虽然远离人烟,但我知道,它们是海中最强的存在!”
“我曾经也在其他地方与强大的无名巨兽对视过,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等我变得更强之后,再来完完全全地打败它们!”达达利亚的语调逐渐高昂,迪卢克望着他那与语气不符的始终无光的深色眼眸,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心情。
是忌惮?还是激动?抑或是……
迪卢克忽然感到一丝晕眩,也许是过度飞行和兴奋退去的后遗症姗姗来迟。他下意识地抓住达达利亚捏着自己肩膀的手,余光瞥见对方那样式奇特的披风与面具——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才会有的东西。
难道达达利亚是几百年前的幽灵?迪卢克如是想着,一丝遥远而陌生的情愫忽然缠绕上了心头。
他不愿细想,只好垂眸低声回归正题。
“你不会忘了今天的任务了吧?”
“嗯?当然没有。”达达利亚耸耸肩,“我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就是目的地。”
他见迪卢克似乎兴趣缺缺,便也不再继续自己的宏篇大论,无奈地笑笑,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怎么没干劲了?等下次有空了,我们来切磋一下如何?时间地点都由你定?”
“哼。”迪卢克撇撇嘴,揶揄道,“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切磋’了。”
“那是,我可是要成为世界上最强的人!”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进室内,沿着漆黑的楼道拾级而下。
幽灵的“工作”,也终于拉开了序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