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首席女巫化风而去,芭芭玛莎终于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刚刚实在是做了件很大胆的事。
“哇,你居然和首席女巫对着干……”
和芭芭玛莎坐在同一个包厢里的那名女巫,用颇为敬畏的眼神望着她,
“为了把少年角斗士收为禁脔,你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
不对!才不是因为这个!
真相其实就这样简单,然而说出来恐怕没几个巫师会相信。今后可能有许多巫师都要怀疑芭芭玛莎做这事的理由……呃,算了,也罢。反正芭芭玛莎本来就讨厌中央的巫师。
首席女巫走了。大角斗场的观众席又开始唧唧喳喳起来。这些开心交头接耳的基本上都是普通市民。贵族和巫师们有许多已经开始离开他们的包厢,看上去颇为紧张。
芭芭玛莎也是时候该走了。她在地方上有自己的地位,不怕中央的首席女巫随便翻脸。但这毕竟是和首席女巫对着干了,留在帝都只怕麻烦缠身。
保险起见,她又补充一句:“不会把你炖了的!”
然而出乎芭芭玛莎的意料,雷奥并没有表现的像个警惕的小狮子那样,反而老实爬进锅里。没说任何废话,也没拉扯浪费时间。
这反应和之前可真差了很多,让芭芭玛莎忍不住问:“刚刚你还两眼放着凶光,想要朝首席女巫扑过去,怎么现在对我就老实了?”
“我并非不知好歹的人,芭芭玛莎导师。”
爬进锅里的雷奥学着平时偶尔看到的样子,微微躬身行礼,
“谢谢您挺身而出救我一命。无论我能否通过考验,能否成为您的学徒,这份恩情我都没齿难忘。”
这反应更是远在芭芭玛莎意料之外。她本来还觉得雷奥只是个莽撞的十五岁孩子,基本上啥都不懂,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牛。这样的孩子就算有角斗士冠军的战斗力,就算接受学徒入门考试,十有九成也不可能通过的。
没想到,这孩子不杀人的时候,居然起码还有一点会说话的脑子。
“别高兴太早。”但芭芭玛莎还是说,“巫师学徒不是会一点符文,会用刀枪砍人就能当的。明天考试,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八成你最后还是考不过。到时候我就直接放你走。”
雷奥再次点头:“谢谢您的关心。”
见雷奥已在锅里坐好,女巫立刻催动大锅。这么沉重的纯银坩埚,在芭芭玛莎的魔法催动下却腾飞而起,快如鹰隼,一瞬间就离开了大角斗场。雷奥听见底下角斗场里传来的一些惊叫,看见观众们都在抬头看,甚至连皇帝都在抬头看。
但他们已经迅速飞出帝都,朝着西北方飞去。
“我不是中央的巫师。”
芭芭玛莎继续说,
“我住在北方。如果你真当上我的学徒,起码很多年都要远离城市繁华,远离帝都了。”
“这不是问题。”雷奥回答,“帝都所谓的‘繁华’对我来说只是角斗场的布景,我巴不得离它远点。不过这‘北方’到底是哪里?”
芭芭玛莎终于笑了。
她像白兔一样的眼睛里冒着愉快的红光,
“城市小子,如果你真要住在我的地方,就不能只会战斗,而是要学习与自然相处的办法。”
是吗?
不过,他现在对未来确实稍微多了几分期待。
大锅飞得越来越高了。芭芭玛莎一边让它自动飞行,一边拍了拍女巫帽。一个棕色小瓶从她的帽子里跳了出来。
“好啦小子,把手伸出来。你右手还伤着呢。”
她说。
雷奥转头看了一下自己右肩。那里少了一大块肉,是刚才被骑士的魔剑剜走的。他在角斗场里待了两年,淌着无尽的血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对疼痛已经有点麻木了,并不把这当回事。
“魔剑的伤没法立即治好,但你明天就要考试了,只好先这样。”
收起小瓶子,女巫还挑起一边眉毛:“没考过可不能找我抱怨不公平哦。”
哎,自己真是被看扁了。
既然芭芭玛莎要开玩笑,雷奥便也配合她的话往下说:“请勿忧心。就算是要考笔试,我也绝对不会抱怨——哪怕我一个字也不认识。”
雷奥继承了这个身体原主人的知识,可惜没人会教角斗奴隶学认字读写。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做考卷的,也不一定要施法术。”
芭芭玛莎微微一笑,
“学徒必须做入门考试,只因我们必须知道,你们身上到底有没有那所谓‘上天恩赐’的神秘特质。”
神秘特质,上天恩赐
这种玄学词汇实在很令人忧心。雷奥不禁微微皱眉:“这要如何测验出来?”
“哎嘿嘿,别这么严肃,其实很简单的。”
女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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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在莱茵河的东岸,黑森林的北方,森林边缘的一片草坪上,有六名儿童正在等待。
他们是来自黑森林周边方圆数百里的小孩,是巫团从附近的村镇城池中挑选,具有魔法潜力和学徒入门考试资格的孩子。
这些孩子有男有女,有衣着华贵的富商之子,也有贫困的农家儿女,身穿缝缝补补的麻布旧衣。但无论出身家境如何,他们的年龄都只有十三岁。按照巫团的理论,这是最适合开始学魔法的年纪。
所以当他们看到芭芭玛莎乘着大锅子从天飞降,锅子里还倒出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时,几乎每个孩子都被吓了一跳。
“欢迎来到我的森林!”
女巫把雷奥倒到草坪地上,和其他孩子们放在一起,然后朝着共计七位考生拍拍手,
“我就是黑森林的芭芭玛莎,布莱图尼亚行省的女巫导师!今天我是你们的考官。如果你们能通过考试,今后就会成为我的学徒。”
“你们都是巫团精挑细选,送到我这里来考试的孩子,想必不需要再多听解说。我这边的考试内容也非常简单,只有一项。”
说到这里,芭芭玛莎伸手指向眼前的黑森林。幽暗的森林边缘有一条很明显的小路,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密林深处的拱门。
女巫话音刚落,考生们便看见黑森林无声无息地迎了上来,像座黑沉沉的高墙一样等待。飞鸟变得沉默,连兔子都溜得无影无踪。只有芭芭玛莎本人用鲜红的眼睛沉静地望着他们。
雷奥从草坪地上站起身来,举手发问:“那件信物是什么样子的?”
“分辨它是考试的一部分。”
女巫一本正经地回答。
于是雷奥继续问:“考试时间是两天整。所以我们需要自己在森林里解决饮食和生存问题?”
“对。”女巫点头,“这也是考试的一部分。”
这可有点麻烦。雷奥曾经是都市里的现代人,是穿越者,最近是角斗士,但不管啥时候都没学过无装备野外求生。
(两天不吃饭无妨,没水喝却有点麻烦。)
他在心里琢磨,努力回想前世看过的什么荒野求生之类的纪录片,
(在野外单独睡觉也很危险。干脆不睡觉硬熬过去?)
“两天时间并不长,你们可以开始行动了。担心自己要没命的时候记得喊弃权,我会在不远处看着的。”
说完,芭芭玛莎便驾着大锅飞起,眨眼间消失不见。
森林入口处,顿时就只剩下六个孩子和一只雷奥,而且前者都在盯着雷奥直瞧,打量他,看他疤痕密布的身体,看他人高马大的模样,看他只有遮腰布和护臂护胫的经典角斗士打扮。
“……他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
“角斗奴隶也可以当巫师?”
“我们都是巫团通知提前过来集合等着,怎么他是芭芭玛莎亲自送过来的?”
连小孩子都看的出来,这人肯定不止十三岁。他们都很好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更好奇为什么他和女巫芭芭玛莎好像很熟的样子。
雷奥也反过来打量他们。芭芭玛莎带他过来之前,这些孩子原本已经在四处走动,趁机认识彼此,有一些则是独自躲在一旁。此时大家都停下动作、不再交谈。但雷奥还是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有两个孩子对于考试脸色发白、神情惊怖,但也有两个兴奋得涨红了脸。两个看起来出身不错的孩子保持着不露情感的神色,摆出不痛不痒、胸有成竹的小大人模样。
雷奥扫视过这六个孩子,就觉得他们应该没有什么战斗力,除非他们在当上学徒之前就已经学过魔法。这个雷奥可就看不懂了。
芭芭玛莎给他们出的这个考试题目也很奇怪。七个人要协力打扫同一间屋子,但能拿着信物回去成为学徒的却只有一个人。这是故意想要引诱他们争夺信物吗?
雷奥现在还猜不出女巫究竟是打算考验他们什么东西。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起码雷奥觉得这种考试比摸水晶球,或者只是单挑个怪物来得更有意思。
思考毕,雷奥迈开步伐,朝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过去,离开仍在犹豫的其他小孩,一头钻进黑暗的森林。
随着他的双眼适应了森林的幽暗,随着雷奥的脚步不停向前迈,片刻之后,他终于看见道路尽头的景象。
幽静蜿蜒的林中小路延伸到一栋兀立的古老三层大屋。在晨光尚未照射到的阴影中,这宅子毫不掩饰地蔓延出阴晦恐怖的气息。刺骨寒风从那枯萎的树丛、灰暗的墙垣中升腾起来,刮过雷奥的皮肤。
雷奥抽抽鼻子,从这寒风里嗅出一股淡淡的腥气,就像他熟悉的血与尸体的味道。
这让他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
考试内容不只是找到信物,还要打扫整个房子,所以雷奥并不急着傻冲进去。首先,他看向一楼的窗户。窗框中的玻璃都已肮脏,显然许久没有清理。但雷奥还是勉强看见,里面似乎是一间卧室,因为隐约能看到一张床。
他看到……窗户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衣,面目腐败溃烂,下巴完全断裂,仅仅靠嘴下面的一根根筋连着的……人。
那个人用一双血红的瞳孔,无比狰狞地注视前方,仿佛就在看着雷奥!
雷奥终于有些明白过来:“噫,打扫鬼屋?”
他杀过许多人,也曾战胜过老虎以及各种奇珍异兽,甚至用大剑剁下巨魔的脑袋。
但是雷奥还真的从没“打扫”过鬼呢。
巫师连学徒入门的考试都要这样硬核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