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文回了房间,自然并不与人说自己的奇妙见闻。石大哥倒是小声问了一句“怎去了这久?”萧敬文也小声回应:“出来的时候那姐姐不在了,没人领路。”
这自然也是实话。
此刻在石大哥的带领下,他们也不再站在胡大领事的身后,而是坐在这个包间中靠旁侧的位置,对着几张小几子上摆放的餐盘吃东西。以萧敬文的见识来说,已经觉得这些小盘子里的东西是精心炮制的了,但在胡大领事和城主县公面前的桌上摆放的,则更加是烹龙炮凤似的佳肴。
能够与他们二位吃一桌的,就只有县公大人那位“母家的侄子”叫吕茂之的,这白衣少爷不但全程不参与大领事与县公之间的互相吹捧,就连吃东西,都是让身后那个一直侍奉着他的淡红衣裳的侍女,用自带的一双银筷子加一支小金勺,一口一口的喂着。
托他的福,萧敬文从旁边就也能看出来,胡大领事即便是熟练的和心不在焉的县公大人各种说说笑笑,也已经稍微显示出尴尬的气氛了。
胡大领事显然因为这白衣少爷是县公的亲戚而只是迎合,那县公这幅样子,就有点……嗯,大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萧敬文收回目光,便看到对坐的石大哥看着自己。
感觉石大哥是有什么话想要说,萧敬文眨眨眼,表示无声的询问。
石大哥便开口,他的声音小的甚至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萧敬文耳聪目明,能捕捉的清楚,“那位吕少爷,是修仙的吧?”
是吗?
萧敬文心里觉得也不无可能。但石大哥你问我做什么?论见识,我可是连你都不如呢。他便轻轻摇头,也很小声的回应说:“不知道。”
然后萧敬文就心有所感了。
他回过头,看向门口那边,在那一侧,站着那淡青衣裙的女童,竖着眉毛怒视着他。
她甚至连口都不用张开,只靠眼神,萧敬文就能感觉到她的意思:
鬼鬼祟祟在背后论人!
萧敬文不因为被发现了背后论人而觉得惶恐,要说的话,他感到新奇。
萧敬文便眨着眼睛,试着循着这种感觉,尝试着能不能像对方一样,就只凭着眼神把意思传递过去呢?
他整理了自己的想法:
是呀。可我倒是认为,这本身也没什么办法,谁会不被人在背后说呢。
于是萧敬文的目光中便注意到,不仅仅是那淡青衣裙的女童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在另一边,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的白衣少爷,也忽的把头抬了起来。
让正在侃侃而谈的胡大领事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就从他们的位置传播过来。
但那白衣少爷还是不说话,他背后站着的淡红衣裳的侍女把自己白皙纤细的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少爷便也伸出一个手指,在大家安静的注视中,轻轻在侍女的手背上点了点。
那淡红衣裳的侍女便以温婉的笑容对淡青衣裙的女童说:“你还太小了,找个差不多年纪的去屋子外面玩吧。”
白衣少爷也无声的点头。
于是胡大领事也笑着说“是了是了”这样的话,回头看自己这边的一群人,便伸手指着年纪最小的萧敬文,“你便去陪她吧。不要走丢了。”
萧敬文觉得大领事的目光里好像好有点别的意思,总之先是低头说“是”,然后抬起头起身,在石大哥稍有忧虑的目光中,萧敬文理解到,那意思是要自己谨慎小心,不要惹那女童生气。
哎呀,就算是一个侍女的女童,也是惹不起呀。
于是萧敬文就和淡青衣裙的女童一起出了门,就像是两个受不了房间里大人无趣氛围的小孩子,从里面逃了出来一样。
在这芍璧舫精修的走廊里,马上便有候着的漂亮小姐姐迎过来,问两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要吩咐的话。女童摆手,一副大人的口吻说:“不要跟来。”然后信步前行,甚至不需要回头确认萧敬文有没有跟上来。
萧敬文自然是跟上去的。
没走多远,只到了一个拐角,女童便停下来,转过身来看他,自己的身体则向后靠在墙壁上。
明明看着比萧敬文还小两三岁,神色完全像大人样呀。
萧敬文便也停在旁边,在这个空间向船舱外侧凸出去一块的拐角,之前也是有漂亮姐姐候着的,但因为女童的话语与示意,在他俩过来时,这一小块空间已经没有第三个人。
女童毫不客气的冲他说:“你是谁?”
“我叫萧敬文,萧是一种乐器,敬是一种态度,文是……”
“别在这装疯卖傻!”女童真是毫不客气,“你这小子从哪里会的通玄九术?”
“您等会。”萧敬文就说,“烦您再说一遍,什么术?”
女童一愣,“通玄九术!”
“您这说法,意思是讲,这一套子呼吸的方法,也有足足九种方法?还是九种境界?”
萧敬文心说,苍老师把这东西“传”给我的时候,可只说了是一套呼吸法门,如果把我的经历写成一个话本故事,那读者们都可以给我作证的!我自己学习的时候,可也从没发现过这东西要分为九段——
女童便疑惑的打量着他,“你居然已经修炼到如此高深的境界,让我都感觉不出来你在说谎了吗。”
“您明鉴,因为我就没在说谎。”萧敬文看着这女童又竖起来娟秀的两道细眉,觉得她可真容易发火,“我更年幼的时候有过奇遇,有人教了我一种呼吸吐纳的方法,我便按照这种方法练习了五年,觉得自己确实变得耳聪目明,于是打算余生也继续练习下去。至于您刚才说的通什么九术的,就从没听说过了。”
女童的眉毛舒展了一点,打量着他,“练了五年吗,你多大了。”
萧敬文自然是实话说:“十三。”
“哼,”女童却很得意的扬起下巴,“我还比你小两岁,但我就不会犯你这种错,把自己的想法公然广播出来!”
“是了,是了。”萧敬文冲她拱手鞠腰,“我长年来是山村野人,这回也是第一次跟着人来到这种富贵的地方,实在没什么见识。额,”他陪着小心问:“您刚才说什么把想法公然广播,是说我刚才试着对您的回应吗?”
女童侧耳听着,脸上的怒气慢慢已经散尽了,只留下疑惑还在眼睛里,“这也不是谎话。你真的不知道?”
“是呀。”萧敬文又连连弯腰,“这位……绿衣服的小姐,劳您的驾,能再和我说说吗?刚才似乎是惹了您生气,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只怕以后又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别人惹火了。所以请您再和我说说吧。”
“什么叫‘绿衣服的小姐’!”女童啐口说,“我哪有做小姐的命?你叫什么名字?”
萧敬文就不急不慢的再次说:“我叫萧敬文,萧是一种乐器,敬是一种态度,文是……”
“行了,我知道了,萧敬文,我知道了。我的名字是傅星如,是吕家的……嗯,你,叫我姐姐。”
“你不是比我小两岁吗?”
于是萧敬文眼看着轻飘飘的怒气同着她的眉毛蹙起来,“叫我姐姐!”
哎呀,我懂了,这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孩子呢!
萧敬文于是用自己俊俏的小脸露出笑,“星姐姐。”
“为什么不是傅姐姐?”
“因为我更喜欢‘星’这个字。”萧敬文说。
傅星如的眉毛就又抚平了。
“通玄九术是呼吸吐纳法门——的一切基础。你真的是山村野人吧?”
萧敬文就一副山村野人的样子连连点头。
这位星姐姐才稍微吐了一口气,“在数不清的岁月之前,刚开始将修仙的道路整理成体系的先行者们,把基础的呼吸吐纳的方式归纳为九个,那就是通玄九术。在那之后到如今,各种打基础的吐纳法,都是在通玄九术的基础上延伸出来的。所以通玄九术也可以笼统的指代各种吐纳法。你,明白?”
萧敬文就一副明白的样子连连点头。
“我是不知道教你的那个人是谁,要干什么。不过他都没把这些基础的东西给你说明白,看来也只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散修了。哼,我看你练的倒很勤快,你……真的今天才学着我用‘通识’来表达意思?”
萧敬文疑惑,“什么叫‘通识’?”然后他了然,“哦,是说不说话也能把意思表达出来的那个吧?是的,星姐姐,我因为遇到你能够做到这个,才试着做的。”
他看着傅星如侧耳倾听的样子,就接着说:
“你这样听着,是否是说,也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来判断对方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
“你当我是什么?有问必答吗?”傅星如叉着腰说,“等到大家都入了门,这种判断就没意义了!”
这不还是有问必答了嘛。
萧敬文还待想要问的更多,却见这十一岁的“星姐姐”原本在瞪着眼睛仔细看着他,却突然像是又听到了什么似的再次侧耳倾听,
“我家少爷呆腻了——你是跟着商队的?我是问,你之后要跟着商队一起走吗?”
萧敬文点头,“对。”
“好。”傅星如说,“回去,等最后一场卖完,少爷就要先走了。至于你,等到了路上,我还有事要接着和你说!”
“星姐姐,请劳让我多嘴问两句吧。”
“问吧。”
“你也练着吐纳法,那你家的少爷,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修仙者了。”
“算你有眼光——但也不是。”傅星如理着自己淡青色的衣裙,“少爷还没到‘入门’,这会带着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就是要拜访修行的长辈,要得到人家的指点。”
这不还是有问必答嘛!
反倒让萧敬文犹豫起来要不要接着去问了。
“没问题了?快走吧!”话还没说完,傅星如就已经迈开了脚,是个急不可耐的急性子。
萧敬文便跟上,回到大领事的包间——
一进门,正是赶上胡大领事一掷千金的拍下了墨瀛姑娘的“梳拢”,虽然在门口的萧敬文眼中并没有看到,但不知为何,看着胡大领事冲着轩窗下得意大笑的样子,脑海中就似乎已经见到了那见过面的墨瀛姑娘,在楼下一层的展台上,雅致的向这个方向施礼的样子。
好像也并不完全是想象。
虽然说不清楚,但萧敬文就有这感觉,这脑中浮出的画面,就如同之前接收到傅星如的传过来的想法、或者是把自己的想法无差别传给了其他几个人那样,是所谓“通玄九术”——苍老师给自己的呼吸吐纳之法的全新体验。
他便在回到石大哥对面的位子上的时候,开始期待在路上,能从星姐姐那里学到更多了。
一会便见得那神游天外的白衣少爷,似乎终于因为胡大领事的豪气、与县公长辈的劝谏而起了兴致,站起身来,抬起手,开始吟诗:
“凤砌龙堆,舞朱弄碧。历下诸公,谈玄论妓。”
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要跟着一起鼓掌称赞。
萧敬文看了依旧站在门口旁边的傅星如一眼,这淡青色衣裙的女童就并不随众人一起鼓掌。
但她这就不会生气了呀。
萧敬文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