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主走的那天,所有琉璃家的人都来了。那是她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琉璃思弦坐在亭子里发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们这一辈一个男孩都没有,倒是神奇,十三个女孩子,十二个是用月份命名的,只有她孤零零的叫思弦。父亲说,这名字是一份思念,可他自己却不见了。是死是活,也许只有这天道知道。
“端月、如月、暮月、阳月、皋月、秀月、巧月、虹月、琼月、露月、幸月、临月。”她像念诗一样,把姐姐妹妹们的名字念了出来。
去主殿的时候一定会经过这个亭子,琉璃思弦在此迎宾,转头的时候刚刚好和琉璃轩对上了眼。
琉璃一脉以长为尊,分内、外、琉璃三门。长子传长子,是为琉璃门,居住在琉璃界中;次子传其子,是为内门,居住在各地;世间对修仙感兴趣而加入琉璃之人,是为外门,分布于各内门。琉璃门一脉单传,倒是内外门子弟遍布天下。
琉璃轩就是老家主的三子。
“轩叔,”思弦轻轻鞠了一躬,“主殿从这往上走就是。”
“思弦,啊不对,现在得叫你家主了,哎。”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兄长哦,不知道去了哪里。琉璃轩叹了一口气。如今整个琉璃家的重担压在了一个方才十岁的小女孩身上,天可怜见。
“轩叔不用客气,”思弦喜欢这个小叔叔,以前总是给她带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她定睛一瞧,才发现有一双灵动的小眼睛,从琉璃轩的身后窥探着她,浅浅一笑,道,“想必轩叔身后的,就是暮月妹妹了吧。”
“是的。阿月,出来打个招呼。”琉璃轩拍了拍身后的小女孩。
琉璃暮月的小脑袋轻轻地又往前探了探,轻轻地唤了声:“你好。”她的脸和思弦有五六分相似,眼睛水灵水灵的,总感觉有泪光似的。
“小女怕生,没怎么带她来过这儿,抱歉啦思弦。”
“无妨,”思弦眨了眨眼睛,笑道,“暮月妹妹资质甚佳。”
琉璃轩愣了一愣:“思弦,你……”
“轩叔你们先上去吧,我在这等人齐了,随后就到。”思弦的脸上还是浅浅的,礼貌的微笑。
“嗯,阿月,我们先上去吧。”
“我累了……”
“阿爹抱你。”
思弦目送着两人离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多了几分凝重,她回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快要下雨的样子。
她的耳畔还回荡着爷爷过世前反复说的那句话语:“弦儿,弦儿,你爹说的没错,仙界是个骗局,是个骗局啊。”
……
千许年前,琉璃老家主琉璃衡“病逝”,其在任期间,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使琉璃隐有盖过其余五家之势,被誉为千年一人。
就在大家以为琉璃一脉会因小家主琉璃权失踪而不断败落之时,小家主之女琉璃思弦横空出世,接掌琉璃。
其任家主之际,年方十岁。十岁无相,十一岁太清,十二岁时便已步入大乘,修为比之琉璃衡有过之而无不及。十三岁时正式力行改革,合并琉璃门与内门,设琉璃堂,立十二长老,共议大事,但始终紧握最终决定权,重整修炼法门,合并外门和内门,统称琉璃门,以强者为尊,以弱者为本。
琉璃思弦十五岁之际,琉璃十二月皆步入无相之境,成为新的十二长老,其中最年长的不过二十一岁,最年轻的不过十三岁。
至此,琉璃家似乎隐有永远高出其他五家一头之势。
……
千年前,天赋异禀的琉璃思弦按照古法修习,于二十岁生辰之际突破大圆满,却未曾飞升,滞留人间。因其存在超越世间,有违天道,上天降下天劫。在其消弭之际,留下琉璃大阵,据传,此阵能让人带着修为进入轮回,引来六家火拼。
自此,六家修为鼎盛之人俱入轮回,又因古法最终不可成仙,名誉也一再受损,灵、赵、杨、水镜、清玄、琉璃六家因而败落。人们对修真一途也渐渐不为所动。
一甲子后,有人宣称持有琉璃思弦所留修真新法,划成仙之道为九境,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分神、大乘、混元、渡劫,每境三重天。修真遗众尝试后纷纷表示确有奇效,滞留许久的瓶颈俱有松动。于是,门派林立,至此千年。
可这千年中,竟仍没有人修得仙道,甚至连大圆满之人也再没有出现过。修真之人日趋减少,人们渐渐地对这些东西失去了兴趣。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权力、金钱、科技似乎更加诱人。
当然,这些都只是记载在古籍中的传说罢了。真相,谁也不知道。
……
苏星与敲了敲身前的门。
“谁呀。”
“送牛奶的。”苏星与答道。她瞥了瞥身后的楼道,有点破旧,还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眉。
“我没订牛奶啊。”
“楼下大婶帮你订的。”
“哦,杨姨呀,人家年纪也不大,你叫人家大婶当心人家生气。我在忙,钥匙在地毯下面,你自己进来吧。”
听你说话这么流畅,也不像在忙的样子呀。苏星与啧了啧嘴,还是拿起钥匙打开了门。房子不大,但却异常整洁,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还有股清香,和楼道截然不同,只是所有的窗帘都拉着,暗暗的,只有卧室中亮着微弱的光。
苏星与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找了她这么久,她竟然在打游戏?
琉璃思弦结束了副本,伸了个懒腰,才把椅子朝向苏星与。只是她见到苏星与的时候,不像苏星与见到她时那么意外。
“哟,小狐狸,你来啦。”她还穿着千年前的那件白色道袍,丝尘不染。灵动的眼睛,小巧的嘴唇,嘴角的笑容,除了坐在椅子上时仍垂到地上的头发,似乎什么都没变。不对。
“你怎么越长越小了?”苏星与看着十岁模样的思弦,有些诧异。
“出了点意外。”思弦看了看苏星与,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禁啧了啧舌。
“我找了你这么久,你都不来找找我?”
“情势所迫。”
“你指的情势所迫,就是玩游戏?”苏星与背后的影子隐隐约约显出了九条巨大的尾巴,但是有所克制的没有释放出一丝妖气。
“因为游戏里每天都有日常要做吗,”思弦小声地嘟囔了一下,“冷静小狐狸!你这样的大妖,道法盟一定会察觉的,到时候我就暴露了。”
苏星与深吸了一口气,身后的阴影渐渐消失:“我睡醒之后你们都不见了,找了琉璃家附近的妖怪问了问,才知道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们都说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我们两签过血契的,我要是出事了你一定有反应的呀。”
“知道你没死,但是又感应不到你,所以才着急呀!”
“好啦小狐狸,乖。”思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抱了抱身前的女孩子。
她们熟悉的不像是一千年没见过的样子。
苏星与愣了一愣,道:“你的金丹怎么碎了?”
“呀,被你发现了,”思弦笑了笑,退开了一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无妨的,不碍事。百年前琉璃大阵出现了波动,引来天劫,我不得以,用金丹帮它挡了一劫。”
“金丹都碎了,你还怎么修仙呀!”
“修仙并非只有一途,传统意义上的修仙只是气修,除此之外还有器修,即以器入仙,多为法宝,意修,即思维入圣。而且,这颗金丹不是我原来那颗,只是我的第二丹田。”
“第二丹田?”苏星与有些发懵。
“千年前,我大圆满之际未曾飞升,有些烦躁,动用琉璃禁法,修成散仙,这才引来天劫。当时的我还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不敢硬接天劫,于是借用了琉璃镜来帮忙挡劫。你知道琉璃大阵怎么来的吗,就是琉璃镜和天劫碰撞的产物,我的第二丹田也是。我醒来后已经离了琉璃家十万八千里远,还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颗金丹。所以你才感应不到我吧。而且,我发现金丹碎了未必是坏事。”
“嗯?”
“这千年来,我也用第二丹田尝试过新法,但是新法无非是古法的细化,所以让那些人有了突破瓶颈的感觉,其实本质上和古法并无区别,终究是修不了仙的。”
“所以,我不修仙了!星星!”
“我走了。”
“你听我说完了。琉璃镜是琉璃家第一代成神的祖先留下的法宝,现在的什么成仙呀、天道呀都是他们那些神定的,所以,琉璃镜中蕴含着天道的力量,也因此它和天劫碰撞后会产生具有轮回之力的大阵。包括我的金丹,它似乎是天劫被炼化所化,碎了之后,我才感受到里面蕴含的秩序的力量。”
“然后?”
“大圆满不能飞升,我觉得问题就出在这群神身上,所以,我不修仙了,我要修神。只有掌握天道,才能改变天道。”
“怎么成神呢?”
“感悟秩序,以意成神。以前的六家都是神的后背,家中应该都留有像琉璃镜的法宝。”
“琉璃镜呢?”
思弦前一秒还闪烁着光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了下去,昂扬的气氛随之消失。
“怎么了?”
“碎了。”
“碎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厉害的法宝,挡个天劫就碎了,”思弦叉着腰,哼哼了两声,“不过我知道碎片在哪。”
“在哪?”
“在琉璃十二月体内。”
“那琉璃十二月呢?”
“入了轮回我怎么知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
“所以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觉得宅在家里打游戏更实在嘛,你看我能活的很久很久,每天做日常都能把羊毛薅光。”说话间,思弦的视线又被电脑吸引了过去。
苏星与气的环顾了周围一圈,要说有什么能让她端正态度的话……
“啪!”清脆的声音,电源关闭的声音就好像关闭了思弦的内心。
思弦忍住了吐血的冲动,还好是联机游戏,但是打了两个小时的副本好不容易要通关,万一能roll到好东西呢。念及此,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泪眼汪汪地看向苏星与。
“那、那我们怎么办?”苏星与突然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只能找了,”思弦止住了眼泪,“如你所说的,我们得加快脚步了。”她皱了皱眉头,看向星宇的身后,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去一个老地方。”思弦按住了苏星与想要使用法力的手,“等一下,我们得换一种方式去。”
“换什么方式?”
“我们不能用法力,只能用凡人的方式去。”
“为什么?”
“不觉得这样旅行很惬意吗。”
“你不是说来不及了吗!”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思弦调侃似的说着话,可眼中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们已经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有人在跟踪你。”这是出发前思弦用眼神和苏星与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