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之后,黄昏时分,决赛即将开始。
决赛之前,为了不让等待的观众们无聊,角斗场还送了六十个奴隶角斗士进来暖场。这些蒙面的角斗奴隶们挥舞短剑和盾牌,一阵接一阵地互相砍杀。断裂的面具和护甲碎片在角斗场上乱飞。一些角斗士已倒在血泊里在垂死的痛苦中挣扎,别的角斗士用脚在他们的身上践踏。
不过,看台上的观众其实根本没怎么注意看他们。
观众们现在只想、只等待着要看最后决赛的巅峰对决。
虽然献给密涅瓦女神的大角斗赛每年都会举办一次,但今年的决赛确实是十几年来,大家最热切最期待的一次。明明底下还有角斗士正在拼命暖场,看台上的观众们却已经忙着用无限的热情讨论接下来的比赛。
“今年的冠军肯定是雷奥了!”
“雷奥这显然已经比大部分骑士都要强了嘛!”
“难说啊。瓦尔霍尔将军以前也是北方战场的英雄,某一届骑士比武大赛的冠军啊。”
几乎每个人都在忙着争论不休。不仅限帝都米兰的普通市民,贵族们也都一样。
“皇帝陛下大概是会希望小狮子得胜的。”
看上去似乎知道些内幕的一名贵族对朋友们说,
“去年,瓦尔霍尔将军说是因为战败输给北方蛮族所以才被贬……但老实说帝国军团输给北佬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除了逃兵,哪有骑士被打成角斗奴隶的?有宫内消息的人都知道,这是因为政治上的事。陛下因为……你们知道,前皇后的事情,一直在找机会抓达希伍德派的把柄。瓦尔霍尔将军就是这样垮台的。”
“他毕竟是以前北方战场的英雄,如果在献给密涅瓦女神的大角斗赛夺冠,或许就能一洗去年败战的责任。陛下肯定希望雷奥今天就把他砍死算了。”
另外好几个贵族都佩服这位朋友的见解,钦佩地点头称是。
除此之外,聚集在角斗场看台上的观众们,还有数万人都对这场角斗下了赌注,打赌最后究竟谁能活下来。
总体来说,下注在雷奥这边的人和赌资都比较多。不光是因为贵族们关于政治的判断,同时也因为雷奥毕竟真的太强了。
与此同时,伟大的皇帝查里乌斯·巴克兰也已亲驾大角斗场,为的是亲手将黄金桂冠和恩赏赐予决赛的胜利者。皇帝贴身禁卫军及奴隶总计约三十人,占据了鎏金观台的大半部分。
(就快了)
雷奥站在斗士准备室里,一边认真地伸展活动暖身,一边抬头远望。
他不是在看观众,而是在抬头看天上的浮空岛巫环塔,看那飞的比帝都还高,位置比皇帝还高的东西。
一边看,他当然也一边在思考接下来的这场战斗。兔子都还没打到就想着怎么煮可就太搞笑了。
如果这位前·贵族老爷赢得冠军,虽然官复原职不可能,但起码在盟友的政治运作之下,回去当个骑士指挥官应该是没问题的。
贵族老爷被皇帝贬下来当角斗奴隶,这一年来肯定过得很惨吧!
但他们的想法都和雷奥没有狗屁关系。
所以,雷奥会踏过这位前·骑士,成就他自己的计划。
是时候了。
角斗场的仆役已经过来通知雷奥出场。他已经听到外面的人群逐渐响亮的叫嚷,因为即将开始的决赛而鼓噪。
他朝仆役们点头,然后他们拉起闸门,让雷奥大步走到沙地上。他听见观众的欢声雷动,他走到决斗场中心。瓦尔霍尔前骑士还没有离开对面的准备室。
雷奥很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节奏——期待中混着紧绷。这种状态是最好的。
他看到对面的闸门也升起了。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从门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整套层层包裹的重型板甲,银光锃亮。
而且骑士的手里也握着一把剑,一把巨大的剑,足足有一人高,大到不该有人能使得动。剑身的花纹如蜿蜒的双蛇,剑柄的造型如同双翼。整把剑上刻满了符文,散发出神秘的灵气。
真美。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但是雷奥看着这剑和甲,差点就忍不住骂出声来。
成千上万的观众看到这一幕,更是有好多人惊呼:“魔剑!为什么有魔剑?!”
贵族观众甚至比平民们还要愕然:“伯根家族的魔剑不是已经被没收了吗?”
“让我们赞美慈悲的众神!”
看台上的司仪终于说话了,
去你娘咧。
雷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浑身装备。角斗士几乎不穿盔甲,他的护具只有一双护腿和一双护臂,都只是牛皮做的。
他的巨剑,是去年角斗士老板随便给的东西。严格说,那实在不能算是一柄剑,只是把一人高的扁平铁棍打成剑形,又厚重又粗糙,钉两片木头在上面就算是护手了。
随后雷奥又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所在的鎏金观台。现年四十三岁的皇帝查里乌斯·巴克兰正端坐在他的宝座上。尽管面无表情,任谁也都看得出他很恼火。
雷奥虽然不清楚帝国这些高层政斗的破事,但现在的情况连傻子也能猜出一鳞半爪:八成是皇帝想要让瓦尔霍尔将军死,所以去年找个败战借口把他打成角斗奴隶。然而首席女巫又希望瓦尔霍尔将军活,甚至希望他官复原职,所以现在这角斗决赛才硬找个理由,把装备都还给他。
你们上等人这些政治斗争怎么样都好,能不能别他妈的把我牵扯进来啊?
雷奥啊,现在可真是有点恼火了。
“两位斗士各自就位!”
司仪高喊,附魔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大斗技赛,决赛准备开始!”
于是雷奥和瓦尔霍尔,双方拿着自己差距大到可怜的武器装备,走到斗技场的中央。
周围的观众们这时候都不怎么吭声了。就连最喜欢看血腥暴力的帝都市民,如今也觉得这情况未免太怪异。
不过,魔剑实在是太稀罕的东西,全国上下都不超过三位数,平民几乎都从没见过。所以,也难免有许多人开始好奇,期待接下来究竟会看见什么。
魔剑
雷奥当然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角斗场里根本不会有这种东西。
但他还是听当过兵的角斗士们稍微聊过几句。
这个世界的战士,并没有“斗气”之类的超自然能量。可是贵族骑士仍然比平民百姓强得多。因为骑士们世代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吃着最好的肉,喝着最好的酒,将时间都用在锻炼和学习上。
这样的生活条件和以血统择优为原则的婚配传统,外加这个世界的锻炼特别有用,让佩剑贵族的身体素质远胜穷苦百姓。
一名优秀的骑士可以举起公牛,投掷战马,徒手扯断铁镣铐。就像雷奥前世看《水浒传》、《三国演义》里的武将一样,他们一个骑士就能打上百个杂兵。
优秀的骑士会得到巫师们给予魔法物品支援。武器,护符,魔戒……诸如此类。它们全都是超级贵重品,而且极度缺乏量产性。以帝国之大,魔法武器应该也只有几百把,而且每把几乎都不相同。这世界的魔法是缺乏可复制性,极具特色和个性的东西。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也罢。”
转换心态,被逼到困境反而让雷奥胸臆畅怀,嘴唇浮现笑容。
“正好让我瞧瞧帝国骑士的成色。”
锣响便是比赛开始的信号。他跨步向前先发制人,厚重的大铁剑挟开山断岩之力,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当头劈向骑士的脑门!
瓦尔霍尔举起魔剑格挡。他的魔剑跟雷奥手中那把破铁剑相比,体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动作比雷奥缓慢甚多。但是当雷奥的剑劈在骑士的魔剑侧面时,雷奥却感觉自己仿佛是打中一个无比坚实、不可撼动的东西。
骑士力大如牛,雷奥的力气则是壮如大象。角斗冠军会被他打得翻转着飞起来。他用钝剑劈人,大巧不工,就算无法切断,光凭冲击力道也足以把人当场击倒!
可是瓦尔霍尔挡下他的斩击,不知怎地仍然保持站姿,身形只是微微移了一下就继续稳稳当当。
大概是出于战斗直觉,雷奥能感觉到这绝不是靠技术。刚才那一剑,雷奥本来确实能把骑士打得身形不稳,但某种匪夷所思的力量又在瞬间帮他恢复了平衡。
“这就是魔剑?再来一轮!”
雷奥笑了,再次灵巧挥动又重又大的巨剑。他近身突进,单脚急旋,剑身忽得劈向骑士的膝盖。瓦尔霍尔的剑术不比雷奥差,魔剑横转立刻挡下此击,往斜向架开卸力,减轻雷奥的力道——但骑士仍然被打得浑身一抖。
两剑,三剑,四剑,每击双剑相交都是霹雳爆炸,犹携劈山之势。骑士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五剑之后便几乎浑身酸软。每一剑都是生死交关的攻防,一旦卸力时看错剑挥砍的角度,只要稍微错判巨剑的距离与速度,骑士就会被剁翻在地。
情急之下,瓦尔霍尔硬生生转守为攻,魔剑破空而来。雷奥大喝一声,把巨剑举起迎击,与挥落的魔剑激烈相撞。
然后他的大铁剑就被魔剑削掉了前边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瓦尔霍尔的手却也麻到快要无法动弹,他紊乱的呼吸仍然难以平复,根本不可能反攻。不过,必须承认,这位骑士冠军的韧性值得称赞。若是稍弱于他的战士遭到雷奥这番攻击必然已倒下。瓦尔霍尔却还没有真正受到伤害。
这令人目不暇接的交手,更是令整个大角斗场都更加为之沸腾。成千上万观众的呼喊,就象猛兽的怒吼般在场中哄响。不过紧接着吼声又静了下来,连两位斗士沉重且急促的呼吸声也听得到。观众们的紧张也和斗士们一样达到了极点。十几万的目光如生了根般扎在两位剑士身上,只怕眨眼的那一瞬,下一个瞬间胜负已定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时间分分秒秒前进着。突然间,瓦尔霍尔开口对雷奥说:
“我受到首席女巫弗兰切丝卡·达希伍德的庇护。她希望我在大赛中取胜,然后趁此借口让我官复原职。”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所以只有雷奥听到。周围看台上的观众们是听不见的。
雷奥挑起眉毛:“你和我说这个干嘛?”
“如果你真的打败我,虽然能赢得胜利,但也要承受首席女巫的迁怒。就算你赢了,得到皇帝的恩赏,最多也就是不再当奴隶,成为一个自由人而已。首席女巫还是能让你死的很难看。”
骑士将军解释道,
“现在故意输给我。我向墨丘利神发誓,我一回家,明天就立刻把你买下来,并且还你自由!这样你我就不用一决生死,这样我们才是双赢!”
幸好观众们听不见瓦尔霍尔这些话,只远远看见两位斗士在交谈。否则他们肯定要气炸了。
雷奥点点头:“很有说服力。”
这话让瓦尔霍尔很是高兴:“所以你同意了?”
“没。”雷奥摇头,“我要打败你,索要皇帝的奖品。”
“废话。我当然知道。谁看见整天在帝都上空飘的巫环塔还能不知道?”
雷奥嗤之以鼻,
“我早就知道,就算从奴隶身份被解放,自己也无法过上比现在更‘高明’的生活。不管是当奴隶,当平民,还是当贵族,在这个国家都根本没有对未来的希望。”
其实瓦尔霍尔说的很对啊。既然巫师可以拿捏皇帝,把持朝政,世俗的自由乃至富贵又能如何?作为平民继续被贵族奴役吗?作为贵族继续被巫师摆布吗?
两年了。雷奥在角斗场反复无休的杀戮、鲜血、战斗中,从来没有想过“已经够了”,从来没有想过“让我解脱吧”。
因为他还有目标。
雷奥伸手指天。
瓦尔霍尔终于愕然:“发梦的疯子。你只是个奴隶而已!”
“你我都是受人摆弄的奴隶。”雷奥不以为然,“而你甚至还没察觉。”
事已至此,这就是谈判破裂了。
骑士冠军下定决心,一边向后退拉开距离,一边高高举起魔剑,举过头顶。
更何况他还主动拉开距离。难道是终于要用魔法了?
雷奥确实很想趁对方施法前制止——但是距离稍有些远。这样与其傻冲上去然后被未知的魔法轰在脸上,还不如保持距离,试着防御。
他不懂魔法。超脱常理的东西无法预测,即使发生什么现象也不足为奇——但无论发生什么现象都必须对付不可。雷奥定下神做好准备。
不管火球还是闪电啥的,别被打中就不足为惧!放马过来!
却见瓦尔霍尔举起魔剑,向天高声呼喊,向坐镇奥林匹斯的神灵祈求帮助,
墨丘利?希腊的诸神使者赫尔墨斯?
瓦尔霍尔话音刚落,咻咻的风声便响起。一束神圣的祝福之风开始在角斗场内翻腾。魔剑缠上清澈的风,在神力的加持下闪烁起不可思议的光芒。
说时迟那时快!身穿全身重甲的骑士冠军,突然如风一般敏捷地动起来,在角斗场的沙地上踩出几何学线条般精妙的脚步!伴随这不可思议的步法,骑士刺出一记银光,是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突刺!
雷奥反射性举起剑,毫不犹豫横扫出去——却见魔剑一闪,轻而易举斩去剩下半只铁剑。剑身被打得高高飞起,在空中翻转!
千钧一发之际,雷奥想都未想,直接把剩下的剑柄朝骑士头顶砸去。但瓦尔霍尔以人类不可及的神速飞掠。他手中魔剑尖端弯折,绕圈似的刺进雷奥右臂肩头,狠狠剜出一块血淋淋的肉!
幸好,这样的神迹必然伴随代价。
一剑得手,骑士冠军却没有加紧追击,反而停在原地喘着粗气。怪不得他没一开始就用这魔剑法术,看来年纪大了消耗不起啊。
雷奥趁机往前一扑,冲出魔剑惊人的攻击范围。惯性推着他继续前进。有东西在空中一闪,落下。
是他被削断的铁剑身。
他的武器已毁,右臂受创,对手还拿着削铁如泥,自带魔法的神兵利器。怎么看这都已是死局。普通斗士只能束手待毙。
当然了,能参加这种角斗决赛的,都不会是普通斗士。
一流的角斗士或许还能再苟延残喘再撑一会。
那么——雷奥呢?
他举起左手,抓住空中落下的小半截剑,转身。断剑被他握在手中,紧紧握住。
能参加这种角斗决赛的,都不会是普通斗士。瓦尔霍尔有政治后台硬塞给他的魔剑。雷奥又有什么压箱底的王牌?
他握紧断剑的拳头发出红光,像是锻炉中正在淬炼的剑,越来越灼热、越来越闪亮。那光在他拳上,形成一个奇妙的符文印记:
一股温热的能量开始在雷奥手中奔走。温热凝聚起来,集中在他的掌心。
半截断剑,在他手中被重铸,化作一柄金光闪闪的投矛,一支黄金的标枪!
骑士冠军吃了一惊。幸好,习惯战场瞬息变化的骑士并未因此影响判断。眼见对手亮出自己不懂的魔法,他也全力催动自己的魔剑,将更多生命力投入其中。
瓦尔霍尔的世界开始变慢,只有他自己更进一步加速,视觉和感觉都超加速。
他看见雷奥用左手把黄金投枪旋转一圈,架在肩上,就像运动员,就像帝国军团的标枪兵一样,蓄势待发。
所以瓦尔霍尔以神速侧身闪避,向雷奥身后绕过去。他不是巫师,只是用魔剑使的法术,没法完美操控加速,容易不小心冲过头——可是绕圈躲远程总是不难的吧?
在这个缓慢的世界里,瓦尔霍尔看到雷奥缓缓地,用力地,将手中的黄金标枪投出。他立刻避开射线,绕圈朝雷奥杀过去。这样就能赢!
……但紧接着他便看到一幕极恐怖的景象。
全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现在指着他的枪尖一点。
骑士毛骨悚然,当即想要后退。可惜黄金投枪已在半空中轻轻拐了一个弯,就像大神奥丁必中的长矛,就像月女神狄安娜箭无虚发的魔弓,狠狠刺进瓦尔霍尔的头盔眼部!
一切都安静下来。
瓦尔霍尔的身体发出吱嘎一声,往后重重倒在地上。他的魔剑从手中落下,斜插入角斗场的沙地。
看台上的观众们几乎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不仅是因为雷奥的胜利,同时也因为雷奥刚刚展现出来的东西。
他会魔法。虽然目前只会这一点点。
但这才是雷奥真正的,在这世上可以称之为穿越者外挂的东西。
┯┯┯┯┯┯┯┯┯┯
米德加德姆帝国在宗教方面是相当宽容的。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人们遵守法律并缴纳税款,帝国就完全不在乎他们信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