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森林今日依旧阳光明媚。
勇者不得不发出惊叹,因为昨日被火焰、剑刃和暴力摧毁、肆虐过的森林,就在他的眼前重新开始蔓延。想来是那位妖精王的手笔,仅仅只是一个晨间的光景,直入云霄的巨树再次拔地而起,而晨光再次照耀大地,仿佛昨日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而那不过只是妖精王在掌控这片庞大的森林时顺手为之的而已。勇者无法想象,那位王的魔力究竟有多么深厚。
“惊人吧。我也觉得惊人,毕竟单论魔力量而言,哪怕魔王也在这位妖精王之下。”
魔女站在勇者身边,单手撑着下巴。她眨了眨眼:“到头来除了确定幕后确实有黑手之外什么都查不到呢。就和你的火一样,那火焰也把所有的一切烧的一干二净。纵火就是这样。”
勇者点了点头,权当回应。他看着这座追逐着永恒与美的城市,街道上的行人仍然是那般慢悠悠地走着,仿佛什么都没意识到,仿佛——昨日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在想什么?”
魔女轻轻把手放在勇者的手臂上。勇者摇了摇头,回答道:“如果这是人类的城市,恐怕早就已经因为那兽被消灭而狂欢了。”
魔女只是笑。“妖精天生对这样的变化和情感不算敏感,这便是长生种的通病。”
“你也一样?”
“我当然不一样,我可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想看呢。”魔女哼哼了两声,拿起一旁的铁面具,“走吧,去找我们的骑士团长。我打赌,那个妖精骑士听到了什么。”
“诶诶?要去找骑士长大人玩吗?我也要去!”顺着路一路找回来的某只妖精从苹果后面探出了头。昨天——如果勇者的生物钟没出错,应该是外界晚间的时间点——她就跑回来了,一路撞得玻璃哐哐响,勇者怀疑没人开窗的话妖精会自己把自己撞晕,然后趴在窗棱上被风吹跑。
魔女眨眨眼。
“嗯,对,去找你的骑士长大人好好玩玩。”
“好耶!!”
……
哗啦。书页翻动的声音。病床边静悄悄的,没有吵吵闹闹的妖精,没有正义感过于旺盛的勇者,也没那个喜欢插科打诨的魔女。
骑士正在独自翻看着书籍。她翻动的速度略有些快,常常像是突然跳过了某个段落,突兀地跳到下一页一样。
蛾翼妖精觉得有些烦躁,她只是稍微看了一会儿,就将书放回床头。望着床边那把自己的配剑,想起医护妖精的嘱托,骑士闷闷地出了口气,强迫自己摁下了想要拿起剑的手,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一个略显年轻稚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骑士认得那声音,是一个铜甲侍从的声音:“骑士长大人,勇者他们想来看望你。”
勇者。
人类的勇者,以及陪伴他的魔女,不出骑士所料的话,应该还有一只吵吵闹闹的妖精。
【难道妖精的脸面比那些孩子们的生命更重要吗?!】
勇者的问话从妖精骑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甩了甩头,将略有些尴尬的回忆从脑海中抛去,骑士说:“让他们进来吧。”
“……骑士长大人我来找你玩啦——!!”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小妖精就迫不及待地从门缝中间钻了进来,咻——一声扑向了骑士的额头,然后“啪叽”一声撞在了枕头上,整个妖精都陷了进去。
“这是要玩躲猫猫还是砸地鼠?砸地鼠算我一个。”魔女的揶揄声适时响起。而勇者那像是从罐头里发出的低沉闷响也传来:“别闹。”
骑士坐在床上,湖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突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会沉闷下来。”骑士捂着嘴,轻声说。
魔女听了这话,停下了手边试图拽勇者披风的动作,回头看着骑士,挑了一下眉毛。“啊,别误会。如果没有我的话这家伙就是个社交恐惧症,不会说话的。”
“……我会。”
“嗯嗯嗯好了知道了,明明用剑可以砍翻所有人但不会说话的勇者。”
“我会!”
……
在被医护妖精警告后,魔女终于安分了一些。而妖精从柔软的枕头上挣脱出来后则一直呆在骑士的脑袋上,试图给骑士编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你看起来不是很伤心。明明很多妖精……那个词怎么说?”魔女坐在骑士的床边,看着骑士手边的书,《哈德里翁传奇》,在人类的国家里也很流行的骑士传记,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原作者是妖精。
“化尘。”
骑士叹了口气。她撑着下巴,配合地稳住脑袋,让妖精能在自己的头上一边哼歌一边编辫子,
“过几日,会为在火灾中丧生的妖精们举办葬礼。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沮丧的话,恐怕就是骑士团没办法拯救到每个人,这是我们的失职。”骑士顿了顿,继续说下去,“逝者也不希望让生者悲苦哀痛吧。只有背负起他们的愿望,向更远的未来走下去,才是对已经化尘的妖精们负责。”
“好了,不说我的事情了,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很快,似乎整理好了情绪,骑士略微坐直,两手交叠在腹前,问道。
“当然,问题有三。”
魔女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勇者看了她一眼,被魔女以专业人员的目光怼了回去,“是为了调查引发这起惨案的幕后黑手。嘛,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骑士。”
“……请问吧,人类的魔女。”骑士深吸了一口气,“我也迫切地希望找到那个凶手。若你们真有这份能力……到时候,我也想要好好用剑去质问那个家伙。”
“好。第一个问题,”魔女收起了两根手指头,“第一,你在那明黄的火焰中看到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
骑士听闻,本能地一颤,随后想要低头,却想起妖精还呆在自己的头上,于是强行遏制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嚅嗫着嘴唇,絮絮了半天,才慢慢地开始讲述。
“……起先是色斑,我的耳中不断地灌入已死妖精的哀嚎和哭泣……我想那是被火烧干又洒向天空的鳞粉。我听到他们在祷告,向大神,向妖精王祈祷……”
“紧跟着……我听到了一个很清晰的声音,混杂在这片混乱之中……它在说,【不应当,不应当是这样】,【我不应当是透明的,应当是五彩斑斓的】,【我做不到】一类的话语,断断续续、而且破碎的短句……但就像真的有妖精在用鳞粉低语…”
“随后,我的视线坠入一片黑暗。在那里我停留了很久,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到远处,突然亮起了一座明黄色的——那色彩与明黄之火一般无二的灯塔,就遥远地、伫立在黑暗之中,我便向它走,慢慢走……”
魔女一挑眉毛。她稍作思索,便追问道:“你还记得那灯塔指向什么地方吗?用你们战士的,呃…直觉去感受、回忆的话。”
骑士呢喃着,良久,她才回答:“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那灯塔的方向,是很久以前的一座神殿。然而那神殿很久没有妖精来往了,最近两百年间的一次地震把神殿震塌后,大家就没有再去管理了。”
魔女点点头。勇者本能地觉得可以前往那个“神殿废墟”的位置一探究竟,然而如此浅显、三岁小孩都能做的分析,勇者觉得魔女也应当在思考,或者早就想到了。
“嗯……神殿废墟啊。”魔女挠了挠下巴,“也好。下次去那里看看吧。”
说完,魔女再度举起了手。这次弹出来的,是两根手指。
“好——那么这里是第二个问题。虽然你们此前没有杀死明黄之兽,但我想你们应该对它的出现地点做过记录吧?我需要记录,越详细越好。”
骑士点了点头,说:“这个没有问题,我待会儿给你写封信,到白金塔内骑士团的档案馆里就能找到。从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到最后一次出现都有记录。”
魔女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思索,然后举起了第三根手指。
“嗯……第三个问题可能会有些敏感,也许会让你觉得不适,倒还见谅。”
说完,魔女顿了顿,
“……妖精王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骑士和妖精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魔女。
……
“你怀疑是妖精王?”
离开了骑士的房间,勇者关上了门。妖精说想要和骑士再多玩一会儿,就留在了那里面。
“嘛,只是一个推测,”魔女耸了耸肩,“还记得吗?当我们踏进黄金城时我就说过,在这里有远比我强大的命运观测者在干扰我对命运的观察……而在你将那个骑士姑娘体内的明黄之火烧尽之时,我竟然同样无法看清这些火焰命运的轨迹。”
勇者看着魔女。在魔法一道上,浸淫此道多年的魔女显然比从未接触过魔法的他更有发言权。
“那么就只有两种解释了。第一,要么在妖精之森中还存在一个可以干扰我的视野的家伙,那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第二,纵火的和黄金城内的是同一个人。”
魔女很冷静地诉说着,她似乎从未震惊过,永远都用这种理性到可怕的思维去慢慢对某样事物抽丝剥茧,
“大胆地去猜想,在黄金城中,若说有谁能够干扰我——作为勇者魔女的我的视线,恐怕只有那位魔力量足以遮天蔽日的妖精王。”
“总之,他是有这个嫌疑的。”
勇者听完,却摇了摇头,说:“没有动机。也没有道理。”
“是啊,”魔女叹了一口气,“那位王没有这么做的动机,更没有要这么做的道理。妖精们都很爱戴他,根本无需恐怖统治就能维持自身的影响力。而且就那深不见底的魔力量而言,恐怕妖精王若是想要残害妖精,压根就不需要如此复杂,只需要用魔力碾过去即可。”
二人对视一眼,魔女耸了耸肩。
“总之,有嫌疑人是好事,”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用懒散的语调这么说着,
“那么走吧,勇者,”
“下一站,先回床上再躺一会儿。你要一起来睡吗?”
“……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