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凯尔·阿巴顿的到来暂时平静了众人的争吵。
作为“四王子”的一员,野蛮而鲁莽的阿巴顿并不很受官僚,情报人员和某些上岁数的小团体成员认可,但他却非常受到年轻军官的尊敬。
因为阿巴顿是一个果断且有担当的领袖,豪迈,盛气凌人,自尊心极强。虽然有时会显得鲁莽,可若是因为冲动而犯下错误,他从来都是会一肩扛起所有责任,从不会逃避或者让追随者做出牺牲,比起高级军官,更像是电影中塑造的忠义无双的黑道大哥。
“大体情况我已知晓,义父被人暗算,伤重不醒,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那群老东西需要付出代价。”
阿巴顿没有责怪任何人,也表明了会让保守派们付出代价的决心,一时间心思各异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孟德尔遇袭那天代他执掌保安司令部的法库斯·凯博。
“我听说父亲是被一头智慧巨人袭击的,谁在现场?能确定是哪一头吗?”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泰保特·玛尔上校,那个男人已经不复往日的精明强干,自从领袖在自己面前遇袭,亲兄弟维汝兰·莫伊也死在那天后,泰保特在指挥部队击退巨人后便一直维持着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清楚地知晓所有事,执行官上级的每一道命令,但一言不发,两眼浑浊。
见众人望向自己,半晌后,泰伯特颤抖的摸索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记录孟德尔遇袭日的那一页,准备诵读其上的内容。
不再工整的文字似乎在纸张上扭曲为那滩曾经是维汝兰·莫伊的血肉,他嗅到了人体被砸成肉泥时那混着灰尘味的恶臭,泰保特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片血红充斥着视野,那不是恐惧,而是被死死压制的无尽狂怒。
“...泰伯,看着我泰伯。”
遥远的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像机器般冷漠的男人凝神望去,在那股血红狂潮的尽头,是他尊敬的兄长的面庞。
“伊泽凯尔...”
“...我在,泰伯。”
阿巴顿察觉到了泰保特失控的情绪,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而不是被兄弟的愤怒所浸染。
“泰伯,你需要休息,但不是现在。”
“你要再帮我一次,为了孟德尔大人,帮我一次。”
泰保特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些许。
没有人在此时公开指责泰保特的失态,尽管这不仅仅是因为手足情谊。
“巨人的性征,是男性吗?泰伯,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泰保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人型,男性,很好,现在告诉我他有多高?五米?十五米?五十米?”
泰保特颤抖的望向自己的笔记,他喘息着,半晌,幽幽的说道:“抱歉,伊泽凯尔,我的记忆有些凌乱,但那个天杀的孽种约有十五到十八米高。”
阿巴顿点了点头。
“很好,泰保特,你去睡一会吧,明天早晨我们要火化兄弟们的遗体,在他们第一个回魂夜以前,血会流淌。你需要酒吗?”
“不,我...好吧伊泽凯尔,我去休息一会。”
阿巴顿望向了法库斯·凯博,态度强硬的下令道:
“法库斯少将,带泰保特去休息,给他准备一份热汤,一杯葡萄酒。”
这是一个仆役都能做的工作,不应该由保安司令部的少将来干,阿巴顿如此下令,即便是法库斯·凯博这种蠢货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被信任。
“大哥?”
法库斯·凯博满脸的不可置信。
阿巴顿和凯博如同真正的兄弟般亲近,后者曾作为前者的副手长达十年,从他们还是小混混是便可将后背交给彼此。
他本以为阿巴顿到来后自己可以像原来一样跟随他,但此刻,他从阿巴顿冷漠的面庞中看到了失望乃至愤恨。
“我对你,对孟德尔大人从未有过二心,如果你真的怀疑是我走漏了大人的行踪,你现在就可以枪毙我。”
“没有人怀疑你的忠诚,我只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想父亲醒来后会有同样的想法。”
阿巴顿挥手打断了法库斯·凯博的辩解。
“我只要求你动动你那比牛粪还要肮脏的大脑,梳理出一支绝对可靠,不能有任何碟子的部队,明天葬礼结束后,你跟我走。”
法库斯欲言又止,但还是领命离去,他会服从命令,尽管原则上公牛师的师长不应该对帝都卫戍部队拥有任何指挥权。
不少人对此有疑虑,但最后,只有最年长的亚克顿·克鲁兹上校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
“阿巴顿,你集结军队是要干什么?”
“出席葬礼啊。”
阿巴顿点燃一根香烟,举手投足间大家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我们失去了三百名兄弟,在一天,一场战争中。”
“他们是英勇牺牲的烈士,是我们珍贵的手足,所以必须要有一个的葬礼。”
魁梧的公牛尽最大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声音中的愤怒。
没有人敢问是谁的葬礼,
“你,你没有那个权力....”
亚克顿已经意识到了他想干什么,老上校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我当然有!每一个蒙受父亲恩惠的人都有!”
暴怒的公牛终于维系不住他平静的假面了,阿巴顿咆哮着,声浪近乎凝聚成实质,与他相距数米远的人仿佛都能感受到空气在瑟瑟发抖。
“我们早就可以将那些腐朽烧成灰烬,可孟德尔大人宽恕了他们,给予他们慈悲和退路!”
“看看他们是怎么回应这份善意的?!看看他们对我们的父亲做了什么?”
“我不在乎起因是愚蠢还是贪婪,我只要告诉他们,结果是我们的怒火,他们的末日!”
他不是赛扬努斯那样的雄辩家,既不爱看书,也不过分在乎自己的外表和气质,但他奋战在最前方的身影和真挚的感情总能感染部下们。
复仇的怒火被约束成一柄无坚不摧的长矛,会议室的所有人依旧有各自的小心思,但在他们心中,为孟德尔复仇已经盖过了一切。
克鲁兹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他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的血雨腥风,可他无力阻止。
孟德尔的势力不仅仅在于军队,倚靠他的工厂主,商人,官僚,教士,法官完全可以组成一个新的政权,就像他们在尼弗迦德做的那样。
复仇是高尚而正义的,即便是克鲁兹这样害怕风雨的老人也赞许复仇,但复仇并不意味着要将死亡和痛苦宣泄在所有人身上,阿巴顿,那头暴怒的天之公牛,恐怕渴求着帝都熊熊燃烧。
克鲁兹担心,若放任阿巴顿不分青红皂白的胡搞一汽,会不会引得维新派和旧贵族们全面开战,而除了孟德尔,谁也没有能力和威望统领整个维新派赢得胜利。
“阿巴顿,你要顾全大局啊!”
“去他妈的大局!”阿巴顿冲亚克顿咆哮着,“你去让他们顾全大局!我的父亲就是大局!除了孟德尔,谁能拯救马莱?!”
“马莱只有一次复兴的机会,既然他们选择背叛我的父亲....”
垂下得发丝遮住了阿巴顿的上半张脸,在那缕阴影中,一个被烈火吞没的世界正在哭嚎。
亚克顿闭上了双眼,但他倔强而苍老的头颅没有垂下丝毫。
伊泽凯尔·阿巴顿,这个孟德尔最喜爱的桀骜悍将,面无表情的将手探向了腰间的配枪。
大多数认可阿巴顿的年轻的军官都不动声色的向苍老的耳旁风侧身,他们的有的默默握紧了佩刀,有的则比阿巴顿更早掏出手枪对准了克鲁兹。
“亚克顿,孟德尔大人对你恩重如山。”
阿巴顿扬起面庞,最后一次劝诫到。
“我从来没有背叛他,我只是在做他会认可的事情。”
“我的父亲从来不会犹豫,也从来不会放过从背后通道的小人。”
“你的父亲从来不会在只有军队的时候开战,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战争。”
亚克顿毫不犹豫的回呛到。
阿巴顿闭上双眼,将呼吸平稳下来。
一身奉行忠义二字的他还是无法对自己的同袍下手,哪怕是个讨厌的耳旁风。
“亚克顿上校身体不太舒服,送他去休息吧。”
“阿巴顿!你一定会后悔的!”
在克鲁兹身边的卡鲁斯·艾凯顿可不像他的老大哥那么讲究,他不动声色的溜到耳旁风背后,准备给他一个质量极佳的睡眠。
站在两人对面的京子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切,但就和其他几人一样,她懒得出声提醒。
艾凯顿悄悄的从握紧刀鞘,打算用配重球给老上校来个肾击,然后背他去地下室睡个几天。
可一个突然闯进的卫兵挽救了克鲁兹那本就不太好使的腰子,那个袖章上带着战士结社暗记的士兵像他的长官们敬了一礼,压低声音说道:“台巴阁下来了,是否请他进来议事?还是先带他去孟德尔大人那边?”
阿巴顿不动声色的将手抽离枪套,他挥了挥手,所有蠢蠢欲动的头目们都收起了各自的兵器,而克鲁兹再笨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黑着脸狠狠地踩了艾凯顿一脚。
“请台巴阁下进来,孟德尔大人说过,在帝都动武需要先知会台巴阁下。”
阿巴顿冲卫兵点了点头,然后对众人如此说道,不出意外的获得了所有人的支持。
这群追随孟德尔的军人们虽然没那么高的政治素养,也喜欢在孟德尔没有下达具体指令时自由发挥,喜好和做事风格更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听话。
而孟德尔几乎在和所有人交谈时都提到过台巴家族的重要性和他对当代台巴家主,威利·台巴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