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影，我已经看够了！”
从她心中偷听到这句话时，我愣了好一会儿。
如果说，自踏上这条赛道起的这一路就是重新拾起那个曾被我完全舍弃的、身为赛马娘的自己的过程的话，那这似曾相识的发言，无疑是触动了我那积灰已久的记忆深处，让我捡起了对我而言最为重要的一块回忆的碎片。
不会错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我说过完全相同的话。
虽然时间、地点、乃至场合都完全不同——那并不是在什么重要的比赛里、而仅是在一场仅有我与她参与的、每天都会发生的训练赛之中，其中的当事人也与我的这位新朋友在形貌和性格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有一点，她们两个是相通的：那就是——想要将身前之人、想要将我狠狠超越、去摘取胜利的桂冠的不服输的意志！
她就是，我的妹妹。
“春花？”
“……樱花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我都说了不要那么叫我了。”
我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中央特雷森学园附属医院的检查等候室中。
由于马娘的身体结构与普通人类有着一定差异，再加上这一群体占总量不多、又普遍集中在特雷森学园周边的缘故，专门为马娘们服务的医疗设施往往会以“附属医院”的形式开设在学园附近。
——所以，我们两个能以这种形式“偶遇”，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定期检查。”
我指了指自己明显隆起的肚子。根据时间计算，现在恐怕离临产已经不剩几周了，以防万一，提前做做检查也是有必要的。
“再说……春花的名字我已经叫习惯了，不好改啦。”
“土死了，非要说的话，叫我‘华’就好。”
她皱着眉头，就好像是身上爬了什么虫子似的，别扭地扫了扫尾巴。
她的名字是樱花春华，在家族里的小名则是“春花”。小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喊，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随着年龄增长、和外面的人接触得越来越多，她也就开始发觉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时代确实有那么一点土气。
到了青春期，仿佛是要掩盖过去的自己那个只会一昧接受的、无知觉的阶段似的，她开始加倍地厌恶起了自己的小名，不但要求别人用名中摘出的‘华’这个单字称呼自己，还不放过任何能够彰显个性的机会——就譬如现在，哪怕身着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病号服，她依然将自身打扮得极具特色：
她将上身完全敞开，将病号服的上衣如同披风一样威风凛凛地披在身后，内里则是简约的运动背心，方便随时舒展；下身的长裤仍然惨遭“毒手”，一边虽保留着原样，但另一边却硬是将裤脚绑到了大腿根，将膝盖处缠绕着弹力绷带的整条腿暴露在外，甚至为了装饰需要，她还在白皙的肌肤上乱七八糟地粘了几块创可贴——这要是叫医生看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批评她才好。
当然，对于她的这种逆反心理，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谁让我的名字比她还要不着调呢？或许可以说在家里她之所以会被起这种小名，也和我有着一定的关系……
“不提这个。你的伤怎么样，影响接下来德比的出赛吗？”
与一年前就从特雷森学园结业退役的我不同，春花她依旧是学园的学生，参加比赛永远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而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比赛之中，有着“经典三冠”之称的日本德比无疑是将决定她整个赛事生涯未来命运的关键一战——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因为代表着国家竞技体育最高实力的中央特雷森学园中的绝大多数学员甚至连参赛的殊荣都不一定具备。
而拥有出赛的资格，就代表着她的实力已经抵达了同龄人的巅峰。
可是，天公不作美。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只不过是韧带炎而已。我都说了没问题没问题，训练员还是硬把我拉到这里做检查，还命令我起码要暂停训练，起码一周！”
“别说一周了，我都不敢想德比在即，落后一天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在这里接受治疗慢慢修养？他还说要是情况恶化，就要继续住院，哪怕不去参赛也要留在这里——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是你太勉强自己了，春花。”
我将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尽己所能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她很快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知道不该在医院里任由愤怒摆布身体，继而压低了声音。
所谓韧带炎，是赛马娘在职业生涯里常会遇到的一种职业病，其主要是因肌肉拉伤或韧带损伤未能得到及时、正确的处置，日积月累所致，使得韧带出现炎症性病变。
可想而知，在过去训练受伤时，春花她多半是为了达成训练目标强忍着撑了过去，事后也因为日程的原因没有来得及处理。一次两次或许身体还能自我修复，但时间一长，积累的隐患终究是如火山般被引爆，炎症所带来的疼痛已经到了会明显影响成绩的地步，从而引起了训练员的注意。
——为了春花的未来，就算是德比，该放弃的时候也要舍得放弃，对于她的训练员来说，毫无疑问，这是负责任的正确决断。
然而。
“樱花姐……我不能从德比的赛场上逃走，绝对不能……皋月赏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你走之后，只有我能为家族捧起三冠奖杯……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场比赛！这是唯一的机会！”
为了冠军的荣耀，将身体的健康作为祭品透支，这同样是……负责任的选择。
“……”
我没有言语。怎样做是错误，怎样做才是正确——或许在这种时候，并不存在着所谓的“标准答案”，一切抉择，都将通过春花内心的天平衡量而出。
现如今，作为樱花家的外人、她血缘上的姐姐，我所能做的，也仅仅是用身体暂时给予她些许温暖，稍稍替她分担一下身上背负的责任所带来的压力罢了……
其实，就连这样简单的拥抱对我而言都已是相当久违。自从长大以后，我们之间便再也没有过类似的亲昵接触——尤其在我接任家主继承人之后。
是因为当时的我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投入训练、以至于令她感觉到了自己被忽视——还是其他的什么我所不了解的原因呢？一段时间后，她开始抗拒起了与我的一切近距离交流，转而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有样学样地偷偷进行着锻炼，不服气地试图追上我的脚步。
我本以为我俩的这种别扭关系还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那一天超乎意料地、提前太多到来。
“……樱花姐，你不后悔吗？”
她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些许难以言说的痛苦以她的目光为媒介渗透进我的心灵深处——她似乎想从我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和家里断绝关系，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让，还被禁止参加所有官方赛事……明明，明明你已经为赛跑、为了家族的未来献上了全部青春，却无法收获本该属于你的成果……”
“这本来就是对等的交易。”
我笑了笑，坦然回应。
“我找到了比赢得胜利更重要、更珍贵的东西——为了将它攥在手中，我宁愿交还家族所赋予我的一切。”
春花的目光不断下移，落在了我的腹部，她显然是明白了我所指的是何物。
“我的幸福，不在赛场之上。当然，这也只是对我个人来讲是如此……或许在春花你看来，我的选择并不值得，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追求胜利、在比赛中争夺冠军的荣耀只是家族和出身赋予我们的使命，你当然可以接受，不过，也许有一天，你的心会寻觅到除它之外的、值得托付一生的珍贵之物。到那时，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自私一点。”
“至少现在，我还没看到那种东西。”她叹了口气，眼神依旧徘徊不定。“真的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从根源处解决问题的那种……明明也不是什么大病，医学发展了这么多年，就不存在打一针便能痊愈的方便玩意儿吗？还非得等身体自己慢慢恢复……”
“有的。”
“——看吧，我就说那帮研究人员都太废——等等，你说什么？！！”
她还以为我又是要说些安慰人的无聊的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本黯淡的眼眸一下子就变得闪闪发亮，打起了精神。
“真的有吗？！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我可不会骗你……春花不是也知道吗？近些年义体技术有了很大进展，一些过去曾因受伤或疾病退役的赛马娘已经凭借义体重返赛场了。就她们的表现来说，成绩和过去几乎没什么差别。”
我微笑着回答。
“义体？不，我不能用！这和之前不一样！这可是G1赛事！”
“G1赛事又如何？中央并没有明文规定参赛选手不能使用义体——再说义体技术的推进本身就是由各大名门主导的，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能让更多赛马娘摆脱伤病的困扰，不留遗憾地在比赛中发挥全部的实力，这其中自然也有樱花家的参与。”
“因此，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选择通过更换韧带组织的方式进行治疗，价格和大夫都不是问题，家里、还有主办方都不会对这种情况过分苛责，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当时的我，是怎样将这些天真的话一厢情愿地说出口的呢？
身为当事人的春花，竟明显地要比我理智太多。她很快就冷却了头脑，冷静地朝我反问。
“……樱花姐，这是家里的意思吧，派你来给我吹风。”
“你还是这么聪明。”我点点头。“是这样的，外祖母找到了我，说不希望你和她当年一样，出于相同的原因而在德比赛事上留有遗憾。”
“韧带组织不易修复，一旦出问题连直接退役都不是没有可能，所以……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支持义体研究的原因，她希望——你能替她摆脱过去的阴影，开辟出新的道路。”
因愧疚而残留的责任心让我自私地接受了外祖母的委托，在比赛前的这一天将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希望交付到妹妹的手中……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所谓的第三条出路又给她的身心增添了怎样的重担、几乎要将她推下悬崖——
这一点，光从她那映射着痉挛内心的、挣扎着的眼神中就能看出。
“我……”
她已没有选择。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与春花相见。
由于德比开赛前不久我的孩子才出生，我并未能到现场亲眼目睹春花发挥自身全部实力夺冠的风采与英姿。
可是，在春花被曝出进行过植入体移植手术后，事情忽然急转直下：舆论风暴席卷而来，春花的成绩遭到质疑，各路媒体好似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各执一词蜂拥而入——
亲手促成这一切的我根本没有料到，三冠赛事与义体结合居然能产生这样的化学反应、迸发出爆炸般的能量，就连樱花家都因此遭到了海啸般的谴责，成为了义体风波之初的重点打击对象，自此之后开始一蹶不振。
而身为事件核心人物的春花……则是在三个月后的某日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真是回想起了……既懊恼，又叫人怀念的过去啊。”
我苦笑了一下。
——春花，现在的你，究竟身在何处？
也许这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最后一次想起你了吧。
我衷心希望，在这个风暴散去、能够充分接纳你的时代，曾被裹挟着立于风口浪尖的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至于我？我果然还是那个最最自私的混蛋，将我最为珍视的宝物与自己现在所拥有的、所谓的安稳生活第二次放置在命运的天平之上，我的选择依然会是——
“——去奔跑吧。哪怕前路通往地狱，我也会率先踏过。”
“没有被超越！位列第二的动力闪电就算是竭尽全力，也没能拉近差距？！难道说，旧日赛马娘的余晖在义体的时代仍然能够闪耀？饱经锤炼的肉体与技巧完全能与尖端的植入体相匹敌？”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遮掩和隐瞒的必要！可还有人记得十七年前激流勇退的不败传奇？让我们向赛道的王者献上诚挚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