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庄园历史悠久,在这里人们靠种植业维生(当然只是表面这样),而建造种植园的资金则来源于矿场。伊蒂兰斯和政府的关系保持良好,他们家族的人曾在战争期间,为南方军运输过军火,所以才能分到一笔矿脉。约尔是个精明的女人,和教会的关系暧昧不清,但耶莱格知道她并不虔诚,就像大部分是投机者一样只对金子感兴趣。
伊蒂兰斯是当地最富有的家族,但却并没有人愿意和他们搞好关系。曾经有一名叫做德罗·拉摩尔的侯爵与他们作对,最后落得了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大家其实都清楚,这是伊蒂兰斯的手笔。
“左政党派的人太过张扬暴戾,他们是得不到长久支持的,”西尔维亚喝了口白咖啡冷静说道,“最近那些人惹出的乱子,的确影响到了我们的生意,但祖母已故,她最后的愿望是让塔拉能够退出纷争,让我们好好经营伊蒂兰斯底下的固有财产。”她抬起脑袋,看向桌对面那名白发的客人,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寒冷光芒,似乎是在诉说,尽管自己还年轻,但已经足够成熟,残忍的手段她会使用,并且能够做到无可挑剔。她说:
“希斯塔利亚小姐,您也看到了,那些监狱的看守长,以及那些秘密警察,他们身后都有那些利欲熏心的大贵族们支撑,尤其是那些审判庭的法官,遇到他们可千万不要随便发表意见。”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她必须学会如何在各方势力中间斡旋,当然这也得归功于那些遍布各处的忠诚眼线,伊蒂兰斯的情报网才能有所保障。耶莱格很确信对方曾悄悄调查过自己,或者从她祖母那听说过类似的事迹,但她身为通灵者的身份隐藏的很好,应该不会轻易露馅。
“我们因为爱憎分明,就去嘲笑不痛不痒的人情社会,让自己堕落成黄金的奴隶,于是正义被偷换概念,平衡彻底崩塌,头戴皇冠者将权利砸成粉碎,播撒给了每一名罪人。”
西尔维亚念出了耶莱格作品中的内容,她自嘲似的笑了笑,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出色的歌剧演员。耶莱格拿起玻璃水杯,最后又把它轻轻放下,娜塔莎则站在旁边悄悄观察着主人的神色,将手按在了最近的椅背上。
“我并不想和政治上的任何事务,产生过多交集。”耶莱格叹了口气,虽然她收买过议会,害死过一些人,但那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了,现在的她只想要安稳生活。但过去总是如影随行不是吗?先是约尔……她肯定不是最后一个,那么下一个讨债人又会是谁?
“但即便是您也喜欢钱财不是吗?那些人制造的阴谋,制造的一切惨案和悲剧,最后都还不是围绕着黄金这种血腥金属转圈。”西尔维亚的话语里,夹带着激进与常人难以察觉的愤怒,她看样子并不喜欢上流阶层,即使她属于这一类人。耶莱格并不了解对方的过去,但很明显,这位少女性情高傲,俨然就是一匹在森林里独自猎食的孤狼,这个社会也许会存在她的容身之地,但绝对不会真正接纳她。被种群排斥的异类,要么站在最顶端,要么就被权利和血腥流放,这是最简单的筛选方式。
“我已经活不了几年了,就算拥有再多财产,也没有什么太大意义,”耶莱格抬头看了眼娜塔莎,继续说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报答约尔夫人的恩情,或者说是弥补遗憾,对于那些孩子的教导,我会尽力而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约尔夫人要给我这份工作,但既然这是她所需要的,那么我会去执行。”
耶莱格并不打算说出实情,这同样也是约尔的要求,或者说是所谓第二世界的要求,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慌,而找到合理的动机充当面具,这是每个通灵者的必修课。
“很好,小米兰达他们一定会因为新老师的到来而感到高兴的。”西尔维亚笑了,在那看不清喜怒哀乐的表情中,藏着几分玩味,以及一些期许。家庭教师便是耶莱格如今的新身份,虽然并不喜欢,但也只能接受,她明白交易总是无情的。两人之后商议了注意事项,以及工钱问题,还有一些与政治无关的琐事。半个小时以后,娜塔莎提出需要带主人回房间服药,便向西尔维亚微微颔首,带着耶莱格离去了。
耶莱格和娜塔莎在长廊中走,她们将话题重新拉到了庄园,以及这所庄园的主人身上。
“你觉得那位庄园主怎么样?”
娜塔莎看起来很不自在,她回想起了数年前在福伦林暗巷遇到的黑市头狼,那个家伙狡猾残暴,虽然脸上总挂着笑容,伪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但在他温和的面具下藏匿的牙齿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哼,”娜塔莎回答说,“她倒是继承了祖母的傲慢,沾染了挺多不良习气。您还记得那个管家看他主人的眼神吗?我已经开始为之后的生活感到担忧了。”
“她之前和你聊过什么?”
“关于您的饮食习惯,日常用药,喜欢使用什么牌子的纸笔,以及上个家庭教师的辞退原因。”娜塔莎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反而勾起了耶莱格的好奇心。
“原因?”
“说是骑马的时候摔断了脖子,我想换作是您,也应该会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吧?这家伙是在威慑我们。”
娜塔莎对这类事情向来敏锐,她总是很警惕,并且忙忙碌碌的,非常可靠。平时需要她照顾的不仅有土地和财产,她还要充当编剧和顾问,必要的时候还得扮演医生和保镖。所以她的压力是如此之重,虽然生活很压抑,脾气又难以控制,但她依旧不能对耶莱格彻底袒露自己的烦闷,毕竟她们两个人终究还是主仆关系。所以娜塔莎最终选择了忍耐,顶多在背后发发牢骚。
“明天就是伊蒂兰斯家族的烧烤会了,我想那时候的主角们会骑上几匹新马。”
“唉,现在可不是考虑应不应该参加聚会的时候主人,再说了,您现在也吃不得油腻的肉食,没办法饮用烈性饮料,对了对了,尤其是那些烟熏食……”耶莱格将手指堵在了娜塔莎的嘴唇上,随后说道,“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适合散心,而且我想我们应该给那些人留个好印象,毕竟我们也算是寄人篱下,这个面子总得还清。”
两人回到了房间,透过窗户,能看到嫩绿的叶片,那些朦胧的植被连绵不断,一直顺着墙壁往下,透露着点点金黄。此刻太阳正接近正中位置,相比于前几日它所展现的毒辣,今天明显要温和不少,空气里透出些许让人舒心的凉爽。没了蒸汽机的轰鸣,房间里的氛围让人昏昏欲睡,窗帘半遮着,光芒斜射在木质地板上,靠近墙壁的双人床摆放着兔子布偶,窗户正对着一张古董桌,那上面的白色纸张摆放整齐,蓝色羽毛笔正在墨水瓶中安眠,房间的角落有两个书柜,精致且厚实的书脊填满了所有空缺,这让耶莱格感到满意。
“精细磨盐、杜斯林、窥镜、银弹……”
娜塔莎正检查着所需物资,而耶莱格则站在窗户旁边晒着阳光,她僵硬着脸,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眼睛酸涩无比,伴随着某种胀痛,耶莱格看到那个东西正藏身在阴暗中,那东西歪斜着脑袋,视线冰冷的像是具有某种实体,逼得耶莱格向后退去。生存游戏马上要开始了,敌人正在微笑,它看起来很有自信,从它愿意主动现身打招呼这点就可以判断出来。
梦魇,伊蒂兰斯积累的残虐和贪婪,终于在受到利用之后,卷土重来了,只要人心依旧存在黑暗,只要这世间依旧存在灵感,每到第七日午夜,极端的情绪和思想就会投影到现实中去,将人类拖入地狱。娜塔莎用力将箱子关上,抬头看向耶莱格的背影,而对方只是站立不动,像是一具雕塑。娜塔莎只是觉得主人离自己似乎已经越来越远,眼前的身形开始逐渐飘忽不定,直到对方张口,幻觉和疲惫才略微减轻,理智再次占回上峰。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那么就先从布置仪式,还有熟悉地形开……噗……咳咳!”耶莱格捂住胸口,用右手扶住墙壁,身躯慢慢滑落,虚弱的跪坐在地上。娜塔莎见状赶忙走过去搀扶,结果地板沾染的新鲜血迹,弄脏了裙摆。
“没关系……已经习惯了……这点程度还死不掉……”耶莱格想要轻轻推开娜塔莎,但却被对方用力抱住了肩膀。她心中一惊,不知道为何突然感到慌乱,也许是因为她早已对时间没那么敏感,所以并没有对娜塔莎的成长产生过多关注。是啊……五年,五年对普通人类的改变是非常巨大的,一个人的人生中有多少个五年呢?娜塔莎已经16岁,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倔强的11岁小女孩了,她早已变成一位亭亭玉立能够独挡一面的少女。这孩子本来就早熟,提前独立倒也正常,想到这里耶莱格不禁感到一阵欣慰,还有少许苦涩。
“我去给您拿止疼药,今天的工作就全部交给我吧。”娜塔莎将耶莱格轻轻扶起,准备将她领到床边,但是却遭到了她的阻碍。耶莱格知道有些工作不能缺席,尤其是这种关乎到所有人生命的工作,她还没有死去,还剩下几口气,既然还能活动,既然还没有疯癫,她就应该站出来去履行承诺,耶莱格也有属于自己的倔脾气,但娜塔莎却因为关心,选择挑战她的自尊心。
“您难道对我不放心吗?”娜塔莎微微蹙眉,她丢掉了刚刚带着命令的强硬口吻,语气里只剩下温柔和自责。耶莱格并没有生气,但她并不喜欢被当成行尸的感觉。娜塔莎总是把她当作半只脚踏入黄泉的人,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耶莱格还不想提前为自己准备棺材。
“不,娜塔莎,我希望你能信任我,别忘了……这次行动的主导者是我才对,你应该听从主人的命令,就先暂且原谅我的莽撞吧,但请你记住,无论是诅咒还是疾病,都没办法轻易打败我,只要意志还没有粉碎,我就依然能走在你的前面提灯,这样的我,可不是所谓的累赘,而是为你驱散迷雾的火光。”
娜塔莎还想要争取,但当她看到耶莱格的眼神时又退缩了。没错,险境和斗争反而让她那双死气沉沉的黑眼睛明亮了,是啊,人只有真正临近威胁时,才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巨大能量,对屈辱死亡的厌恶,是耶莱格前行的动力,她想要光荣的战死,而不是倒在可笑的病床上,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走吧,时间不会等我们,帮我换件衬衫还有领带好吗?穿着沾血的衣物出门可算不上体面。”耶莱格笑了,也许是因为生命临近终结,她才想尽力留下些什么,还算留有余温的情感、少许孤寂,以及对后辈的关爱,至少她希望娜塔莎不要恨自己,至少她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但愿命运能对我有所眷顾,再给我多些时间吧,用来去证明那个理论。
***
两人花时间考察庄园,并且主动绘制了一封地图已做备用。仪式已经在特定的角落安置完毕,看时间,已经快到晚饭了,不能让主人等急,耶莱格和娜塔莎决定先前往餐厅。她们经过一处长廊,墙壁两侧挂着古怪的油画,地上积满灰尘,看样子,已经有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耶莱格做出停步的手势,最后看向右边的那幅画。
“发现什么异常了吗?”耶莱格缓缓撇过脑袋,看向身后她们之前走来的方向。夕阳从窗户外斜射进来,点燃了台阶和地毯,这景象有些似曾相识,但却又十分陌生。陌生在哪里呢?陌生在这个地方耶莱格压根就没来过,可她明明已经探寻过这栋建筑的全部通道,不可能出现一条她完全没有印象的长廊。
“这地方我们没来过。”既然娜塔莎都这么说了,那么耶莱格就可以基本排除是因为自己疾病的原因,产生了幻觉或者记忆缺失。这里的确出现了某种特异点,但是福是祸,还尚不可知。为什么没有探查出来?如果这个地方连我的灵感也没办法捕捉到……
“还有一个小细节。”耶莱格感到心烦意乱,她宁愿没有找到这个可怕的发现,她宁愿娜塔莎此时不在身边。倘若一切还来得及,现在,她们应该朝着与回头路相反的地方狂奔的才对,而不是傻站在原地聊天。耶莱格不敢继续想下去,她晃了晃脑袋,随后握紧了口袋内光滑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枚怀表,是两人都可以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什么?”娜塔莎察觉到了耶莱格心中的不安,她上前一步,耶莱格后退一步,两人对峙着,谁都不清楚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恐怖的氛围迅速蔓延,娜塔莎心里突然感受到一阵恶寒,她看到耶莱格又在苦笑了,虽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却无能为力,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极力阻止她张嘴说话,或者继续前进,当她意识到耶莱格才是那个阻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有幅画上面没有灰尘。”耶莱格转过脑袋,娜塔的视线绕过她苍白的侧脸,落在那副光洁,但是恶心无比的画作上。那是一个女人的脸,那脸上丑陋而又干瘪的笑容,和耶莱格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娜塔莎敢保证,自己再也没有见过比这更恐怖的笑容了。那画作里的女人仿佛是能看穿人心,她依然在笑,嘴角撕裂开来,延伸至耳根位置,眉毛几乎要拧成刀子形状。她那空洞如沥青的深色眼球,像是为了掩盖心中怒意那样微微低垂。但这种矛盾神情,并没有为对方添上丝毫内敛印象,带来的就只有诡异和虚伪。
“我们回头见。”耶莱格拿出口袋里的怀表,随后按下按钮,整个长廊开始不断拉远扭曲,娜塔莎的脚底突然失去支撑,朝着如同万华镜般深邃的破碎长廊坠落,她伸出手,尽力想要抓住耶莱格,但她突然看到了从那副画作中探出,同样想要抓住耶莱格的巨手,她这才意识到耶莱格是想要牺牲自己,从而达成保全她的目的。
“原来……我才是那个累赘吗?不!我还有事情可以办到!……等着我……一定要坚持住啊……”
***
先是海浪翻涌的声音,再是脚步声,耶莱格看到两个身影,靠上去的时候,他们却瞬间消失了,眼前只剩氤氲一片。以前似乎也出现过类似的景象,只不过这次更清晰了些。身体突然感到阵痛,仿佛是心脏被攥住一样,耶莱格从床上弹起,用手死死按住胸口,张开嘴巴大口喘气。她开始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黑暗,坐在窄小铁床上,这让她想起了被关进疯人院时的糟糕经历。
衣物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左手依然死死抓着那枚怀表,看来这个地方和现实多少还是有点关联。想到这里,耶莱格准备起身去寻找光源,她不确定自己究竟还在不在庄园里,但现在就算有疑问的话,也只能等到可以看清周围环境的时候解决了。
眼睛适应了些许黑暗,一道模糊的人影在房间角落晃动,似乎正歪头看向这边。没有感受到恶寒,看来对方并没有攻击意图。耶莱格从床上下来,目光扫过地板,发现了许多黑色堆积物,它们正散发出轻微的恶臭。
“您好。”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应该可以正常交涉,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直接问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如果运气不好,就只能做好战斗的准备,这也是没法避免的事情,总之按现在这个状况,尝试一下也没坏处。耶莱格再次捏紧了怀表,她有些焦急,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因为外面还有危险在等她解决。
“您好。”
对方回话了,是一名女性,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岁数应该和娜塔莎差不多。幽蓝的火光亮起,占据房间一角,似明似暗,隐约能照出对方的绿色眼睛,以及苍白面庞。瘦弱的少女穿着黑色长裙,很朴素,款式大概和寡妇为丈夫守丧时穿的差不多。耶莱格将视线从少女脸上拉开,低头看向地面,那些堆积物在微光下展露真容。果冻状的肉块,能看到眼球和糜烂的牙齿,骨骼外露,皮肤呈现出和牛乳一样的白色,能看到那上面密布的粉色血丝。它的皮肤很光滑,带着肉眼可见的粘腻感,耶莱格不禁觉得眼前的混合物依然具有生命,还在坚持分泌表皮的古怪液体。
“它们都是实验失败的产物。”少女微笑回答道,眼神里带着戏谑。耶莱格知晓她并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她是在嘲笑石砖地板上的古怪残骸。自己明明是被鬼怪拉入画中,但为什么现在会牵扯到这种事情?看那个家伙的眼睛,说不定她也是伊蒂兰斯的人,所以这里依然是在塔拉,或者说塔拉的倒影。
“实验?”耶莱格反问道。
“没错,关于血肉飞升的实验,这些遗骸曾经都是些活生生的人类,是tb-17物质把他们变成了这样。”陌生的词句,应该是非常秘密的研究,耶莱格还从来没有见过可以将人变成怪物的东西。耶莱格警惕的看向少女,但少女看上去毫不在意,她眨着眼睛,笑容浅淡了几分。
“是他们主动要变成这样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轻信他人的许诺就是这个下场,教会就是利用了他们想要多活几日的侥幸心理,才搞到这么多小白鼠。”她将手指搭在唇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大概是在为被人诬陷而置气。当然了,耶莱格可不容易糊弄,凡事总得讲究证据,她没有理由去相信一个陌生人。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小姐,您可以称呼我耶莱格。”
“呵呵,我的名字叫约尔·伊蒂兰斯。”
耶莱格瞳孔微缩,那名自称约尔的少女则察觉到了她的震惊,那双绿眼睛飘忽着,但又很快安定下来,似乎是从她身上找到了答案。
不可能……约尔明明已经死了,可眼前这家伙现在却自称约尔,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确和那个老女人有几分相像,所以……我还是陷入了人造的幻境中吗?或者,这其实又是梦魇的蛊惑?
“难不成,耶莱格小姐和我认识吗?我猜猜……是外面的那个我对吧?”
“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我的认知中约尔已经死掉了才对。”
“听说过夺舍吗?”
“夺舍……”
“就是字面意思的夺舍哦,我在数百多年前……哎呀,也不能这么说,总之就是有个人夺走了我的身体,并将我的灵魂禁锢在了这可怕的画作中,您看起来见多识广,应该听说过利索兰科吧?”
“我还以为那只是传说。”
“那位艺术大师的确存在,因为他留下的作品过于可怕,所以大部分都被检查司列为禁品销毁掉了,这就导致他真正留下的真迹少之又少,到最后连他这个人的名字都成为了禁忌和秘密。唉,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我的家族总是喜欢收集珍品……”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总之这幅雨中女郎,给咱们造成了挺大麻烦不是吗?我在这里受困已久,早就被这幅作品同化了,当初我拼死躲避那头怪物,寻找离开这的方法,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就算出去了,在没有肉身的情况下,灵魂在外面也存活不了多久,索性便在这定居了。”
“都说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家往往都会由疯子扮演,看来在某种意义上,这句话倒也没说错。”
“哈哈哈,疯子不就是常人没有办法理解的异类嘛,可是在那些人眼里,真正疯癫的可是整个世界而非他们自己,所以疯癫算不算病症,这件事我也讲不清。”
“您说的意思我能理解。”
“耶莱格小姐,难道您也疯了吗?”
“差不多吧。”
耶莱格面相死灰,嘴唇有些发白,约尔挑着眉毛,看着她凝固的眼睛,一时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漆黑铺满视野,名为第一人称的画面闪烁着,低下脑袋,约尔看到了从血肉中探出的手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眼睛,正在直勾勾盯着她。当然了,约尔并没有感受到和恐惧相关的情绪,她不过是觉得惊奇,觉得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比较有意思而已。
“逃亡游戏开始了,耶莱格小姐,如果您运气不错,我们还会再遇到的。”说完,约尔被甩至角落,她的脑袋撞到了墙壁,脖子歪成诡异的弧度,黑色血液正从被骨头撕裂的伤口内溢出。但好在,之前的那些浮空光源并没有消失,如果房间失去照明,那么耶莱格将彻底陷入被动。目光在畸变人形的身上停滞,但很快,尖锐的笑声,又将它扯向前方。
那个女人被包在如同动物皮毛,以及黑色烂泥糅合而成的物质中,它们正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清脆响声。女人身上散发着潮湿味,脖子很长,脑袋摇摇欲坠,胸口处的裂纹格外醒目,呈现出狭长的果核状,眼睛则泛着病态且混浊的灰白,看不见瞳孔,深深陷进眼窝当中,当她张嘴时,旁人可以清晰看见固定在嘴唇和口腔内壁的几条黑线,她虽然体型高大,但双臂却细如竹竿,有些类似裙摆的构造遮住了她的双腿,走动时,能看见那些糊状物扒住地面蠕动的样子。有串沥青状的液体正跟在她身后,勾勒出狰狞的笔触,平铺在地上……
凌冽的白光从袖口滑落,耶莱格用手指夹住刀柄将其甩出,女人随即被钉住脑袋,身子向后歪曲,腰部呈90度偏折。那柄短刀逐渐漆黑,那女人转动眼珠,将视线集中一点,观察着刺穿自己头骨的东西,就像是在欣赏某件艺术品。耶莱格当然没有放过机会,她明白这东西杀不死,搜寻片刻,她在女人身后找到了出口。
那把刀引只能牵制七分钟,就算逃离这个房间,那怪物也会很快赶上来,可怀表现在还处于冷却状态,没办法用来开道……算了,先走一步想一步吧,这里肯定会有能够利用的东西,要不然约尔那家伙是怎么活下来的?细心观察,应该能发现端倪。
出门以后,潮湿味扑面而来,身后的铁门来回摇晃,发出嘎吱声响。耶莱格来到一处金属平台,她边走边四处观望,期间不小心踢开一根钢管,那东西发出接连不断的响声,沿墙壁滚落。刚开始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听起来的确刺耳,但没过多久它便稀疏模糊了,耶莱格由此推测出左边有一串台阶。耶莱格摸黑抓住护栏,发现那上面全都是水渍,以及锈块,手感极其粗糙。
她能感受到紊乱气流吹刮脸庞时所产生的疼痛,能听见巨型机械工作时发出的怒吼。楼梯悬空而建,依靠铆钉与金属支架固定,走起来还算结实。台阶上有增加摩擦力的凸起,表面略有凹陷,坑坑洼洼,踩在上面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积水。就在这时,楼梯突然产生了剧烈震动,耶莱格的手心因此被铁锈划破,但她依然死死抓住栏杆,本能劝告她绝对不能因为疼痛松手。她感受到自己正在旋转,或者说整个墙壁正在旋转,耳边传来咔哒几声巨响,灯光开始沿墙壁不断上升。那些灯光的布置类似圆环,组成了很多关节,咔哒声每响一次,就有一个圆环会被点亮。
耶莱格这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了如同隧道一样的垂直圆柱里。四周的墙壁爬满了扭曲的橡胶管道,头顶是横跨高空交错不断的桥梁,因为离的距离很远,在耶莱格的视角中,它们就像是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随着墙壁的旋转,那些桥梁发生了断裂,四处逃散的碎片一开始看着很小,并没有什么实际威胁,可当那些漆黑物质开始高速下坠,将石壁上面的楼梯砸至变形,甚至是让它们产生脱落的时候,性质就变得不一样了。
大雨就这样倾盆而下,没有给耶莱格太多准备时间,她只能死死拽住栏杆,祈祷那些坠落物,可以放过自己所站立的地方。东方的恒玉国有一句古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台阶的确没有损坏,命运让它完好无损,但接下来的嘶叫声,又将耶莱格的思绪从庆幸中暴力扯出。抬起脑袋,就在耶莱格之前待过的金属平台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漆黑怪物,它正张开自己漆黑粗壮的四肢,如蜘蛛一样将爪子嵌进墙壁,它身上的所有眼睛,正直勾勾往下面看,正好能与耶莱格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