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莱格病了,她病的很严重,严重到将再也无法握笔进行创作,现在甚至连走路都显得有些略微吃力,医生劝她应该离开满是滚烫蒸汽以及黑色浓烟的城市,动身前往乡下,然后随便找个庄园安度余生。 家里只有一名女仆照顾她,名字叫做娜塔莎·西滋贝尔。这孩子是耶莱格在五年前捡回来的,那时候她还在街头和其他男生打架,如果不是耶莱格当时上前制止的话,她大概会因此丢掉一颗眼睛,更严重的话说不定会直接死掉。 耶莱格没有亲人,父母、兄弟姊妹,记忆里根本不存在这些,除了名字以外,她什么也回想不起,如今她只剩下如今,没有未来还有过去,前进不能,后退也不能,只是一个被时间堵在独木桥上的可怜人。 她是一名小说家,虽然不知道那些灵感究竟从何而来,但她在这个行业中的确展露出了别样的天赋。那些故事情节很细腻,就像是精妙的零部件互相连接,它们旋转、敲击,将名为时间与过去的歌曲在清脆中奏响,当那些齿轮旋转时,你能清楚感受到它们粗糙又带着点锋锐的咬合面,嗅出上面微弱的血腥气味。 耶莱格有时候觉得自己快疯了,她分不清何为幻梦,何为现实,创作对她而言,只是在如实记录梦中的内容而已,只是在用纸笔诉说自己的惊惶,但那些真实却被读者包装成残忍且瑰丽的想象,头戴极其荒诞的猩红赞誉。 有时职业能成就一个人,但同时也能毁掉一个人,医生劝她不要再继续写作了,但如果缺少宣泄的缺口,她又该如何生存呢?难不成要捂着脸,或者抱着娜塔莎的肩膀痛哭吗? 幻觉无法真正杀死一个人,即使它们无限接近真实,那也只是虚假的,得不到充实的梦中假象,只是些轮廓清晰到可怕的镜花水月而已。耶莱格以前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她已经决定改变想法了。 “娜塔莎,过来……让我看看你。”耶莱格低垂着脑袋,阳光正从窗户透射进来,但她却躲藏在阴影中,外面猩红的夕阳,根本无法将她惨白的侧脸浸润。耶莱格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她现在却想流泪。 娜塔莎像往常一样来到耶莱格身边,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耶莱格在低头时,在对方苍白的食指上,找到了一枚陌生的黑色戒指,她思索着,随即轻笑,用温柔的口吻说道:“很适合你。” 年轻的金发女仆似乎是在回避什么,她悄悄别过视线,看向柜桌上那瓶水嫩的透明晶盏菊,嘴角微微抽动。耶莱格熟悉这个孩子,就像熟悉晶盏菊的生长那样,她亲眼见证着生命的蜕变,又将其轻轻捧起,让它可以接触到金色的阳光,而她则直视空虚,躲在枝叶的缝隙里,躲在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这是只属于孤独之人的自卑,耶莱格无从得知,自己付出的究竟算不算爱。 耶莱格当然会害怕,害怕幻痛,害怕失去娜塔莎,但她又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早就开始自暴自弃。她会向娜塔莎大吼大叫,歇斯底里,说着一些反正自己只是累赘,让她离自己而去之类的话,但没过多久,她就又会彻底清醒,哀求着让对方留下,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耶莱格精神恍惚,久到就连娜塔莎也快失去耐心。 所以娜塔莎才会强忍着泪水,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厌倦眼前这位如同母亲的角色,她渴望有追求自由生活的机会,她想要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家人。为什么偏偏是我?明明你完全可以雇佣其他仆人,但为什么硬要留下我?我的女主人……我实在没办法狠下心,但我现在真的需要一副狼的心肠,让我有勇气真正远离你。 她那清澈的蓝眼睛从来没有流露出像耶莱格在其他孩子身上找到的炽热光芒,更像是玻璃碎片反射而出的冷光。 可是……可是啊……耶莱格知道那孩子爱着自己,在这点上感觉是不会出错的。为什么要离开呢?为什么想要离开呢?耶莱格知晓所有真相,她只是还没有勇气面对,两个人在夕阳下看到的同一片天空,在花田中采摘的同一朵白花,交错在瘦削的身影之间,显得是那么渺小模糊,宛若在海洋腹腔中映衬的铜绿,渐渐淀如深黑。耶莱格轻咬着牙齿,而娜塔莎则开始慢慢流泪,房间里寂静无声,因为没有风吹进来,所以连窗帘飘舞,还有花瓣摩擦发出的声音也没有。 耶莱格理智且冷淡,常常不会主动表露出情绪,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连娜塔莎也没法看透,但是现在,她卸下所有伪装,俨然就是一副孤守空巢的乌鸦模样。她记得那孩子倔强的眼神,那热切中又带着凄楚,被仇恨玷染的眼神,让她当时有些不知所措,产生了莫名的动摇。但现在娜塔莎的眼神柔软了,耶莱格并不理解,当然了她没办法理解的事情,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她对大部分都娱乐行为都不感兴趣,如打猎、赌博、舞蹈、饭局和议论政治等方面,就像是准备与世隔绝一样,虽然她的容貌也不过18-25岁的样子,但处事行为却和行尸没有区别,大家都在惊叹,这位小说家竟是如此异类的怪物,他们都在私下嘲讽,果然只有疯子才能领悟出最为极端的诡秘吧?正因为常人无法真正理解,所以才会觉得那些情节精彩,她所谓的创作不过发疯罢了。 当然,耶莱格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更何况她已经坦白了自己的自私和疯癫,她与娜塔莎讨论音乐、作品、诗歌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疲惫,语气寂冷如冰,一个又一个晚上,娜塔莎做着自己并不愿意完成的任务,陪她聊着最无聊的话题,上床睡觉时,也得被半夜的惊叫声吓醒,娜塔莎得按住女主人,冒着被掐死的风险,给她喂下镇定剂,可是她自己又得到什么了呢?工资、食物以及一个能称作家的居所,是啊,耶莱格赐予了她家,只要有这个理由在,她就必须为此赴汤蹈火,即使到头来都会是一场空。这种虚无的疯癫折磨着她,同时也在折磨耶莱格,即使耶莱格已经病重,但那股火焰却丝毫未减,而是带着一股狂热劲越升越高,变得愈发滚烫。 她爱她,已经到了无法离开的地步,但这真是这样吗?她真的不是因为濒死,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吗?没错啊,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自私且残忍的人,因为不想孤身一人所以用债券将一名年轻的无辜女孩捆在身边,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正确啊…… 耶莱格强装镇定,佯装欢笑,但她内心却非常害怕,怕到额间出现冷汗,要用手紧紧抓住床单来克制自己,但娜塔莎并不会察觉到她的心理活动,只会认为自己的女主人今天身体不适而已。 耶莱格决定在今天赦免这个可怜孩子,在她生日这天,送给她最后一件礼物,她决定让娜塔莎离开,在自己反悔之前离开…… *** 金属话筒里传出熟悉的留言,声音的主人是约尔太太,她死了……临死前,她请求耶莱格能帮助她的家人。约尔是一个手段狠辣的女人,死后树敌无数也算常事,那些邪教徒留下的诅咒非常恶毒,但她的家人对此事却一无所知。两个世界的人,耶莱格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合适,约尔是通灵师,她死后将吸引许多梦魇的光顾,再加上诅咒,她的灵魂以及身边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受到波及。普通人因为没有灵感所以难以察觉异变的发生,所以他们往往连自己如何被杀死的也不知道。 耶莱格以前也干这行,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金盆洗手。约尔曾经救过耶莱格一命,她是个很吝啬的人,不喜欢别人对她有任何亏欠,所以便和耶莱格立下契约,让她必须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刻前来帮忙,现在是时候到耶莱格还债的时候了。 呵呵……正好一命抵一命吗?你还真是精打细算的老狐狸啊。耶莱格轻叹、摇头,无可奈何,她的生命此刻也已如风中残烛,却还是得为过去的失误而买单,这次前往洛特提斯肯定是凶多吉少,她会死在那里,死在梦魇的手里,或者在床上咯血至死,但无论是哪种死亡结局,再坏也坏不过灵魂湮灭,那才是象征一切的终结,被通灵者们称作终极死亡。 契约要求立誓者献上灵魂,若耶莱格是胆敢违约,灵魂就会被这道枷锁立即焚毁,所以约尔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遗愿不会被实现,因为她知道耶莱格惜命,知道她大部分时候,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所以约尔还拋出了一个诱人条件,那就是能够提供为耶莱格续命的东西。 成则生,败则死,约尔给出的条件非常诱人,但却又十分苛刻,但即使是道送命题,对耶莱格而言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毕竟她的确快要死了,既然眼下有延续生命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再说,反正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么失败的代价也就无足轻重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亡而已,但这份代价,却本来就是她应得的。没错……终极死亡,铭刻在耶莱格身体内的诅咒,其作用是消磨她的意志和灵魂,再加上平时用脑过度,还有严重的焦虑并发症,导致精神和肉体的连接混乱不堪,病情随即就加重了。 娜塔莎一直在耶莱格身边旁听,此刻她产生了动摇,如果自己现在离去,虽然能够得到自由,但失去她照料的耶莱格,肯定很快就会死在梦魇手上,反之,如果她愿意留下,那么耶莱格就会拥有继续存活的可能,但代价是自己又将失去三年自由,而且很有可能就在中途死去。恐惧、不安,对耶莱格残存的不舍,以及因为自私产生的背德感,一直在折磨娜塔莎的内心,最后在不堪重负下,她还是选择要与过往生活做出了断,她对耶莱格说,自己将放弃三年时光,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事成之后两人将互不相欠。 耶莱格笑了,虽然不知道这份笑容是否真实,但看到主人的态度缓和下来,娜塔莎不禁松了一口气。她吞咽着唾沫,用手帕擦干眼角残存的泪渍,随即快步迈向门口,准备动身去帮耶莱格准备行李。 “娜塔莎。”耶莱格用温柔的语气叫住了对方,阳光从窗外折射进来,只有薄薄那么一层,只能勉强给拢住耶莱格的半边发丝,她原本深邃的黑色眼睛,清澈了几分,就像是琥珀那样,娜塔莎的倒影藏身其中,就像是被透明物质包裹的渺小昆虫,随后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白而又冰冷,仿佛有冰霜攀附其上,但娜塔莎曾经,就是倚睡在如此冰冷的臂弯中汲取温暖,从而在寒冬里活下去的。她嗅到了当初耶莱格找到自己时,身上所散发的气质,那是如海一般苍蓝的渺茫与孤寂,以及比花瓣还要柔软几分的冷涩。 但即使冰冷,即使那眼眸深邃到足矣将她吞没,但她当初还是选择走向那个女人,走向了那片透明的囚笼,就好像,她早已经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依然选择了义无反顾。 没错,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和耶莱格无关。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耶莱格只说了这一句话,但却让娜塔莎彻底愣住了。以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话语,明明曾经的女主人是那么不近人情,但是如今的她却展露出了少有的感性,这种反常,加深了娜塔莎的负罪感,她像是幡然醒悟一样,知道耶莱格真的要死了,但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之前说过的话,娜塔莎突然意识到,即使是耶莱格也会受伤,也会流泪,但她竟然在耶莱格最痛苦的情况下,提出要弃她而去,这种事情是多么自私且残忍啊? 娜塔莎最后还是选择关门离去,像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耶莱格缓缓闭上眼睛,接着长嘘一口气,她觉得房间更加寒冷了,里面的温度足矣让她双腿发麻,虽然身体被包裹在被窝里,但却依然无法抵御这种痛苦。直到她从桌柜上里拿出玻璃药瓶猛喝一口,才让自己陷入幻梦,暂时逃离了现实的折磨。 思绪愈发沉重,耶莱格柔弱的身躯慢慢滑落,最后平躺在床上。她不再去想以前,或者是以后的事情,眼前就只有氤氲一片,那是名为现在的真实,她知道疲惫感足矣支配所有思想,让其彻底堕落,变成破碎而又扭曲的漆黑沙盘,那是灵魂们将要前往的地方,来自梦魇的回响,黄金会舞动,星星会坠落,黑暗选择用烈火自焚,茶会将一直举办下去,待所有人都能安然入睡…… 梦境是如此神奇,足矣让世界上所有人为之迷惘,据说人类的诞生,也不过是月神的幻梦一场,每个人都从虚无中诞生,又要在虚无中消亡,那些智慧、选择以及苦难,起源于疯癫的想象,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神已经疯掉,更为合理的真相了。耶莱格不信奉宗教,但却敬畏它,她对人类的思想抱有期待,知道信仰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但信仰无从触摸,没有任何形体的轮廓,却是名副其实的荒诞,但那些信徒就是在虚无中建立神殿,将它们慢慢充实起来,将同类团结在一起的。耶莱格无法理解这种意志,或者说类似的力量,但它们足够宏伟,宏伟到能让木偶和机巧留下热泪,给予了她为之动摇的理由。 视线逐渐清晰。眼前似乎传来无数跳动的内脏、漂浮的棋子、倒着奔跑的时针以及会旋转的黑白棋盘,甚至有在空中飞行的兔子,还有长着真正猫头的猫头鹰,她正站在一条白色的切线上,看着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感到头晕目眩。最后世界安静下来,她坐在木质座椅上,眼前有一条长桌,上面摆着餐盘,以及干净的茶杯,杯中浮动的星河正在不断外冒,玷染了耶莱格灰白的眼睛。 耶莱格拿起茶杯打量片刻,她发现这东西没有任何重量,握在手里也没有实感,虽然没有任何物理形态,但就是可以用手托起,这种矛盾且梦幻的东西,只存在于想象当中,或者说这东西已经超脱了部分想象。现实和幻梦之间的差异永远也说不清,就像是不断更迭的时间,以及花费数万年进化分裂的细胞,新事物的诞生总是伴随着老旧事物的消亡,就像眼前这个杯子一样,身形逐渐透明。 “耶莱格。”有人在呼唤她。 “你依然在试着想象现实的事情吗,月神小姐?”耶莱格回应道,接着从椅子上坐起。 “是啊……但很困难。” “但这个杯子的仿品很还原,至少在我的认知中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杯子了,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我没办法触摸到它。”说着,耶莱格拿起另一只杯子,用手上下掂了掂,在感知到它的重量和触觉以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似乎是在为拥有一件正常的家具感到庆幸。 一位身着白袍的少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坐到了耶莱格的对面。月神虽然有人形,但那只不过是逼真的拟态,如果让耶莱格见到对方的本体,她很有可能会因此疯掉。月神当然不了解人类对祂的信仰,事实上祂大部分时间因为沉睡缘故,所以根本听不见祷告,耶莱格是在大约五十年前一场噩梦中与祂相见的,那时候她身体还没有那么糟糕,至少还可以在冬日出去走走,也不需要仆从照顾。 耶莱格当然也询问过月神,有没有办法医好她,但对方虽然被冠以神名,却对人类医学一窍不通,根本没有办法帮助耶莱格。当初月神被人类当作神明供奉,只是因为百年前出现了一场意外,祂在无意间让塔罗亚全国的人梦见了自己,这种奇迹在那时候自然是全部人都前所未见的,所以一种宗教狂潮就被掀起了。 因为祂经常需要睡眠,所以对现世的了解并不多,也难以对人类社会产生干涉,但耶莱格有理由相信,只要这位神祇愿意,就能轻松毁灭整个塔罗亚,只不过祂现在没有心情这样做而已。五十年对于耶莱格这类长生种,只能用短暂来形容,对于月神而言,更算是微不足道,所以两人的时间观念有很大偏差。 “我得感谢您的光顾,这让我在梦中有了些许喘息的时间,”耶莱格很自然的将十指交叉在一起,让手肘贴紧桌面,上半身则微微前倾,接着用沙哑且冰冷的语调继续说道,“但我就快死掉了。” “下棋吗?”月神歪了歪脑袋,丝毫也没有理会耶莱格提出的沉重话题,对祂而言死亡不过陌生的自然现象,没有丝毫重量。耶莱格当然知道对方不会理解,她只是单纯想谈谈这件事,找一个可以咒骂或者倾诉的对象,但很明显她找错了,这个话题将因为双方之间的隔阂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耶莱格点了点头,态度冷淡而疏远。拉线弑棋、王车易位,月神基本总是在被牵着鼻子走,但却表现得依然乐此不彼。答案总是在改变,又在不断重复,黑与白碰撞之间,耶莱格的心中只剩下困惑。她捏起精致的黑棋,一枚主教,将它挪移至骑兵身侧,一道锋锐刁钻的进攻走线斜指白王。月神让国王后撤,耶莱格见状让埋伏已久的黑皇,抽走了对方最后一枚堡垒,胜局基本已定。 “我又输了啊……” “因为,您总是在试图保全所有棋子,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吗?还有,为什么你要放弃那些棋子呢?” “弃子战术在人类当中相当常见,我们会舍弃一小部分的利益,来换取更多优势,牺牲在斗争中属于必然,如果仅仅只用砍断一只手臂就能保全自身,那么大部分人都会毫不犹豫自断肢体,如果仅仅只用牺牲一小队步兵就可以诱敌深入,那么百夫长就会毫不犹豫命令他们前去送死。” “真是可怕啊……你们人类还真是残忍勇敢的物种。” “因为人类惧怕死亡和失败,然而您却没有这类烦恼,所以才没有学会残忍和狡诈。” “我不想切断自己的一部分,也不想抛弃自己的孩子,这对我来说是很可怕的经历,如果可以,真希望你也能永远保全住这些。” “您当然可以选择这样做,毕竟您可是超脱于棋盘之上的存在,人类的规则根本无法约束你,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就不用站在天秤面前踌躇了,但我不一样,我会死。” “嗯,我理解一点了耶莱格,虽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嗯,时候也差不多了,我该继续睡觉了,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耶莱格眼前的一切重新归于虚幻,她回到了自己的梦境。在杜林顿河百尺下游,沿着旱地和废墟走,能看到一座断桥。在桥底下,在那沙石底下埋着棺材,每到夏季大雨滂沱时,沟壑纵横的土石坡就会渗出涓涓细流,将木材腐蚀,所以睡在里面的主人,并不算过的安宁。棺材……耶莱格和棺材总是有着奇怪的缘分,她知道在多年以后,自己也将亲自躺入其中,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有任务没有完成,还有想见的人没有找到…… *** 耶莱格和娜塔莎从马车走下,来到阴霾大道,周围排布着整齐划一的大理石碑,上面写着人名,以及有关于他们死前的事迹。塔拉庄园的传统就是喜欢用死人的名字铺路,他们的确做到了,就连耶莱格也会因此蹙眉。道路很平整,那些石砖仿佛也受到过精雕细琢,但大道两旁的漆黑梧桐却与之并不相称,它们虽然茁壮,但枝干并没有长出什么叶子,就像是臃肿的巨人观尸体,整体肥胖而低矮。娜塔莎能从那些干瘪的树皮上找到诡异的肿块,这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但耶莱格对此毫不在意。 穿过大道,推开铁门,映入眼帘的是手捧铜壶的天使雕塑,清泉正从里面流淌而出,倾洒在堆满硬币的石坛里。前来接待的侍者,看起来已有四五十岁,据说他曾经是一位随军远征布莱诺的医生,退役以后来这当了执事。他自己介绍,他的名字叫做杰克·奥凡尼尔,来自新比达洛,曾在奥利兰顿大教堂当过几年的圣职者,当年因为战争缘故与亲友走散,为了活命才加入塔罗亚的军队,战争结束以后,受长官的引荐来到塔拉,为约尔·伊蒂兰斯夫人工作。 “主人和我提请过您。”这位获得过许多荣誉,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军医,用尊贵又不失分寸的口吻说道,“她说您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如果可以,希望有朝一日能邀请您去她的书房看看。” 两人的相遇是在书友会上,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约尔夫人比耶莱格心中所想的形象要更加怀旧。但在塔罗亚,有利可图,才是决定命运的金钥匙,所以耶莱格来到这里,虽然并不情愿,可她还是得承认,当初那场交易最大的受益者是约尔才对。 娜塔莎的眼神脑中藏着些许厌恶,虽然塔拉庄园很漂亮,但这并不妨碍她讨厌这项财产的拥有者。被森林和山谷独立的庄园房产,周围只散落着些许村落,远离城市和工厂的机器喧闹,清幽的令人向往。如果只是来这里度假是话,两人当然会很乐意,但事实上在接下来的时光中,她们很有可能会在这所庄园内遭遇各种危险,落得一个没法保住全尸的下场。娜塔莎虽然不安,但却并没有感到后悔,坚强的本性,让她能在各种环境下适应自如,哪怕是身处战场,她所发挥的能力,也绝不会比一名老兵逊色多少。 杰克微微鞠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接着领两人走向庄园深处。穿过花坛,经过造型别致的玻璃植物房,塔拉的主建筑终于出现在耶莱格的视野中。在正门的台阶上,正站着一位面无表情,身着黑裙的少女,她看起来早已经恭候多时。少女捋了捋自己的黑发,随后闭上自己那双深邃墨绿的眼睛,提起裙摆,朝耶莱格欠身行礼。 “欢迎来到塔拉,希斯塔利亚小姐,我是这所庄园的庄园主,西尔维亚·伊蒂兰斯。” “幸会,伊蒂兰斯小姐。” 简单的问候之后,杰克接过娜塔莎手里笨重的行李先行进屋,而西尔维亚则转身让开位置,等娜塔莎扶着耶莱格走进入屋内,才跟了上去,并随手将大门关好。接下来,耶莱格和娜塔莎将在这座庄园里度过三年时光。娜塔莎回头看了看封闭的大门,心中总是有股说不上的滋味,就好像灵魂被什么东西囚禁一般,怎么也飞不出去……那是错觉吗?还是命运带给她的沉默指引?娜塔莎转头看向耶莱格苍白的侧脸,对方正在胸口划着十字。祷告完毕以后她将右拳放于额间数秒,接着又将它放置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代表着,耶莱格依旧没法逃过自己的过去,即使命运给她带来了莫大的痛苦,她也必须欣然接受,俯身去亲吻命运的脚趾。没有人能够在这场循环之中独善其身,即使是死者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