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浅川本来预计自己要大费口舌一番,来解释这四象,还有这隔空传讯,究竟是从何而来。但是陈浅川万万没预料到,道祖分灵居然主动提醒他,让他自称受到道祖眷顾,好“扯虎皮做大旗”。于是陈浅川也答应下来,决定有什么疑问之后再说。这道祖分灵扬言若是无法捉拿苏谨科,便要让自己神魂俱灭。凭它只言片语便让自己能调动这王朝气运如臂使指,陈浅川实在是不敢托大。
一行人于是匆匆忙忙来到向阳城的大营之中。守将吕成新死,副将郑虎正自惴惴不安,在营中大帐之内走来走去,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这档口大帐门帘一掀,四个穿着一身缁衣,看似平平无奇的人走进了进来。再看这四人身后的王知府一脸恭恭敬敬,头都不敢抬高半寸的模样,郑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道:“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缁衣卫早在太祖年间便有,成祖年间成了气候,虽说与后来的内事厂勾心斗角此起彼落,但当朝内事厂上一代厂公封沁与上一代宰相张举真、李太后三人几乎是前后脚撒手人寰,当今皇上头上这几座大山尽去,自然要出一口恶气。于是内事厂就变成了几乎可有可无的一处衙门,缁衣卫又成了太祖、成祖年间那文武群臣畏之如虎的缁衣卫了。
金马拍拍肚皮,笑道:“郑将军大可不必惊慌。缁衣卫在向阳城中捉拿苏谨科,眼下需要调动城中三千士卒,还望郑将军能与我等步调一致。若是能顺利捉住苏谨科,我们哥儿四个自当在圣上面前,帮郑将军美言几句。当然了,这都得是抓住了苏谨科之后的事情了。”
那郑虎闻言,瞬间便是大悲转为了大喜,磕头如捣蒜,又站起身来,猛拍胸脯,道:“四位大人有甚吩咐,末将无所不从!”
陈浅川暗自长出一口气。金马果然是厉害,一个甜枣一记棒槌打的这糙人晕头转向,自己就没这般本事。哪怕是有了这“如臂使指”……别想这些了,赶快动手。
随着这郑虎把引信交到陈浅川手上,陈浅川脑中的向阳城地图一下子便多出了数千细小光点,聚集在大营之中。而那些细沙一般的光点——总数只有两千二百余人。
“看看,”陈浅川气极反笑,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三千的府兵,七百余的空饷,比御史台和缁衣卫查出来的数字还多了二百多。吕成这老小子死的真是太便宜了。”
“影响能有多大?”清风皱眉道。两人这番对话,是只有四大名捕之间才听得到。陈浅川这如臂使指,非但可以隔空传令,还不会把军情密令泄露出去。如清风这般人物,瞬间就意识到,在战场之上,这该是何等便利。不过眼下,他还是被陈浅川传过来的消息也气得不轻。
“也够了。”陈浅川依旧咬着牙,随即双眼一瞪,在心中喝道:“传我将令!三人一队,一人持弩,一人持矛,一人持刀盾,按我指示,即刻入向阳城!”
金马忍不住道:“苏谨科那个画像跟没有用也差不多,而且只有三人一队,能捉得住苏谨科?”
陈浅川道:“道祖分灵借我这‘如臂使指’的本事,除了隔空传讯以外,凡属我麾下者,若有必要时,我可以见其所见之一切。无论是遇到什么可疑人物,只需心中通告我一声,我自然就能看到具体情形如何。”
清风双眼微睁,不由得叹道:“若为将之人都有这般本事,退可边关永固,进可扫平四海啊。”
陈浅川却不置可否,双目似闭非闭,看着脑中向阳城地图上那两千多细沙光点。自己一声令下,这一盘散沙不由得如同海浪摇曳一般动荡一下,但很快就平息下来。此起彼伏的细微声音纷纷应答“遵令”、“得令”,果然三人一队,鱼贯出营。
陈浅川又在心中默默向道祖分灵问道:“为何捉拿苏谨科一事,陡然间如此要紧?”
道祖分灵淡淡道:“情况有变。苏谨科极有可能被‘殁神’附身了。”
“……‘殁神’又是何物?”陈浅川心中一紧。殁神这两个字,听上去就鬼气森森,很不好惹的样子。
道祖分灵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板无波,道:“灵气复苏,复苏的不仅是修行之人,修行之道;种种山精野怪,魑魅魍魉,内中也有些会得到复苏。虽然大部分不足为道,但其中有些,便是足可通天彻地。这些东西本来是早就死在了上古时代,现下再来,只能说是不生不死,便称之为‘殁神’了。”
陈浅川忍不住伸袖抹抹头上冷汗,问道:“那……俯身苏谨科的这一尊殁神,大概有多厉害?”
道祖分灵沉默半晌,这才道:“眼下尚不明朗。”
……………………
………………
…………
……
“自行领悟技能:认知过滤。”
系统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无缥缈,苏谨科压根也没在意。他当然也不会意识到,他的世界此刻一片昏暗。因为他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在一点之上。
他看见自己的眉心深处那团光芒缓缓放大——或者说他自己的“视野”缓缓缩小。那团光芒的细节也慢慢呈现出来。
那青白色的光芒……原来也是一颗球。球的表面明暗相间,其上图案看不出什么规律。苏谨科再努力凝神,这才看清,球体的表面和深处的那些图案,似乎是由更加小巧的一个个光点组成。再要看时,苏谨科的脑海便一阵刺痛,他便不敢再深究,转而去看那球体周围的样子。
这一看之下,苏谨科便发现了刚刚一直被他忽略的东西。球体的上方不远处,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太极圆盘,正自缓缓转动。如果那球体有拳头大小,那么那个太极圆盘的大小,便是掌心大小,其下中心有一根白色的细线,与那青白色的光球相连。而在其上,又有一根红线,光芒黯淡,不断闪烁,好似风中残烛。这根红线向上延伸不远,便到了尽头。苏谨科凝神细看那太极盘时,脑海中忽地又是那一声怪响,太极圆盘的表面浮现出一行红字来:
“0号端口连线尚未重建。内核篡改进度:20%。”
那几个弯弯曲曲的怪字是什么?苏谨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太极圆盘表面的字迹就变成了:
“零号端口连线尚未重建。内核篡改进度:百分之二十。”
原来是数字。苏谨科默默记下,问道:“道祖分灵,系统,这太极圆盘就是你?”
“应答:正是。”
苏谨科点了点头,然后把意识集中在那根白线上,想象自己用手去拽那根线。一“拽”之下,脑海中一声怪响,他自己的头也随之一痛。
“绑定……是这么回事。”苏谨科再次默默记下,注意力扩散开来。那青白色的灵魂便急速缩小,苏谨科的世界也开始扩张到他熟悉的大小。
然后,他的意识边界,触碰到了身后的师妹。
师妹依旧攥着他握伞的手,神情有些紧张忧虑。看来自己刚刚“内观”的时候并未有什么怪异的举动。苏谨科想到此处,心中忽地一动,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师妹的眉心。
“自动领悟绝艺:灵魂洞察——。”系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然后是一声杂音,“自动领悟绝艺:望气(暂定?)。”
师妹眉心的灵魂迅速被他放大观察,然后他看到了——
“……这是……”
苏谨科的理性告诉自己,若是十二年前未遭变故的自己,看到这般景象,只怕是要惊叫出声。
师妹的灵魂便不是光球,是一块碧绿色的水晶,其中似乎有七彩光芒不断流转,令人目眩神驰。但在那灵魂之上……
倘若师妹的灵魂依旧比作拳头大小,那么她灵魂之上的太极圆盘的大小,便如同一座大山,令苏谨科不由得头晕目眩。他抬头仰望那太极圆盘,方才手掌大小的东西,竟然让他产生了莫可抵御之感。
然而这股眩晕也只有一瞬间。苏谨科立刻意识到,那太极圆盘也是“道祖分灵”,那大小应该与自己的一致才对。也就是说,真正有差距的,是双方的灵魂。
“绝艺:望气(?)的熟练度增加,当前熟练度为50%。”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也再一次成为耳旁风。
苏谨科注意到,这边的系统与师妹灵魂的连线,也是一根细线,两相比较之下便如同蛛丝一般几乎细不可见。而且这根线色泽暗淡,了无生气。太极圆盘也呈现静止模样,阴阳鱼并未转动起来。圆盘上方的那根红线,却是亮红之色,毫无闪烁。苏谨科心中一动,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根红线之上。但见那红线没入虚空之中,苏谨科缓缓吐气,“视野”恢复,便发现,那根红线从师妹头顶百会穴探出,向上到达自己的世界顶端,进入黑幕之中。苏谨科不由得摇头。过了这个极限,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否则他倒是真想看看,这根红线,这道祖分灵,它的本体究竟在何处。
知道自己想了也是白想,他又“看了看”自己眉心深处的系统,那太极圆盘表面的红字已然变成了“百分之二十五”,按字面理解,一百分之中从二十分又长了五分,长到一百,便是完成之时。只是不知道,这道祖分灵又会如何?
他整理好表情,牵着师妹的手,再次走入小巷之中。走了十几步,他忽地开口道:
“师妹,前面好像就有个‘好说话’的人家。”
“咕……”师妹不由得喉头出声。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小时候遭了变故,喉咙受伤说不出话来,最多也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她平时都是以手语与苏谨科交谈,只有在某些情况下,她才会忍不住发声。
就比如苏谨科遇到了“好说话的人家”的时候。
“记录已掌握的绝艺:灵体观察。”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苏谨科总算是有了闲心。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在心中问道:
“系统,‘技能’和‘绝艺’,有什么区别。”
“应答:技能指的是人类现有技术水平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绝艺指的是人类现有技术水平需耗费极大才能做到,但天赋异禀之人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
苏谨科心中不由得疑云大起。
“认知过滤……也就是决定自己想看到什么,这种本事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应答:正是。”
苏谨科揉了揉额角,忽地灵光一闪,道:“我见过几个读书人,他们读的史书里面经常有什么奸臣蒙蔽圣聪的故事,这算不算是你这什么‘认知过滤’?”
系统迟疑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情绪。是一种……欲言又止。
“……应答:可以认为是认知过滤的一种表现形式,也就是所谓的‘人只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
“哦……还有,你刚才说的‘灵体’,是什么?”
“……?”
这一次,系统的语气就很明显了。
苏谨科脚下的步伐不停,左拐右拐,渐渐走入小巷的深处。周围的人气越来越稀薄了,各家各户传来的声音似乎也渐渐远去。大雨停歇,现下正是午后,但周围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之气,却是徘徊不去。
听说道家也有一种观点,正午时分,由于天地间阳气极盛,两相激荡之下人的阴阳平衡而相对不稳。一些讲某种养生之术的书籍里也说,晨食壮火,午泄残……念头转的有些远了。
苏谨科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间二层小屋。周围寂静无声。他走到屋门前,随意“看了看”。
屋中灰尘不少,不过这是小事情。帮助屋主打扫房屋,屋主大抵便会很开心。家中陈设也说不上陈旧,这更是好了。屋主……看到了,一个妙龄女子,正在二楼闺房窗口边,犹抱琵琶半遮面,与自己对视一眼,便回屋去了。也好,女孩子家的闺房,便是别人请他,他也不会进去。另外两位,也在主人房中。至于这门锁嘛……
苏谨科首先小心揭开门上封条,收入怀中。然后便从怀中摸出两根铁丝,三下五除二便撬开那足有三斤重的大挂锁。以他的本事,锁头之中是何构造,他怕是比锁匠还更清楚,撬锁自然无往不利。
“记录已掌握技能:开锁。”
锁头哗啦一声连着链子落地。苏谨科伸手敲门,当当当三声后,他又抬头,假装跟屋主交换一下视线,便恭恭敬敬道:“多有扣扰,还望见怪则个。”便推门而入。
师妹跟在他身后,接过雨伞,身子有些微微发颤,抖个不停,小脸也色作煞白,一双大眼不住的左右观望。苏谨科摸摸师妹头顶,淡淡道:“无妨,屋主一家……是好人。”
“警告,已与宿主共享视野,侦测到‘殁神’,种类:冤灵。危险程度:并。”
苏谨科嘴角一抿。
“是人畜无害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