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黑云压城,向阳城门楼上,两个守城的士卒冷的搓手跺脚,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下面城门官道来来往往,披着蓑衣的老百姓们。
“这雨连着两天两夜,络水怕是又要不安生喽。”其中一个老卒姓吴,说话间口唇中冒着白气,冷的哆哆嗦嗦。
另一边一个就略显年轻,不过满面风霜之色依旧难掩,笑道:“老吴,咱们跟着李大人出去治水,那不也是大功一件?你要真不小心被络水淹死了,抚恤银子可是足有三十两呢。”
“你小子能不能盼我点好。”老吴怒道,“再说了,治水有李大人操心,我能不知道?”
说着,他伸长脖子,似乎是要往下面的城墙看。其实不用看两人也都知道,城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悬赏告示。
告示上画着个年轻人,眼睛上蒙着一大块黑布,脸颊瘦削,其余便无甚特别之处。下面写着“缉拿凶盗苏谨科,赏银千两,生死不论”。
那年轻士卒见了老吴如此形状,不由得压低声音道:“听那些江湖上的人说,那姓苏的这几日就要往向阳城来?是真是假?”
老吴也压低声音道:“江湖传言不可尽信,不过那姓苏的一月前在沅州窃走万大人圣上御赐的金镶玉貔貅,在院墙上留书要往向阳来刺杀吕将军,那可是有不少百姓亲见了。”
正说话间,远处一队人马,约有二三十人,沿着官道向着向阳城而来。这些人都身披斗笠蓑衣,中间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这般倾盆大雨之中,还有富家官宦从城外回来?还是有远道而来的?
这二三十人来到城下,那年轻士卒忽地低声道:“蓑衣之下都是软甲,看来这位吕将军微服出行,不好张扬,毕竟还是做了些准备。”
老吴一怔,道:“你小子眼光可以啊,怎么看出来的?”
那年轻士卒摘下头盔,从怀中摸出一块黑布,蒙在眼睛上,道:“老吴,你这大好的身家性命,留着跟李大人好好干吧。”
老吴愣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心涌起,竟似比那冷雨还冷三分。他刚要大叫出声,那年轻士卒左手疾探,一指戳中老吴胸口。他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仰面便倒。
苏、苏谨科……易容术……“点穴术”竟然是真的……
老吴彻底晕过去之前,心中便是这些念头纷涌。
医馆里的大夫说,人身有常脉十二条,奇经八脉,三百六十处穴道,上应三百六十周天;药石针灸,实际上便是令人体生出抗病之气力。但是从来没听说过,练武之人可以一指戳中穴道,便令人动弹不得。遑论隔着一层扎甲。
天下习武之人何止万数,但无论是行伍还是江湖,苏谨科的“点穴之术”是独一份。
可惜老吴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否则他还能看见苏谨科的“轻功”。
苏谨科双手翻飞,解开身上的扎甲,露出下面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腕一抖,一根两尺长黑色破甲锥便落在掌中。紧接着他便涌身一跃,便从六丈许高的城墙上如同一只黑雁,向着一前一后两顶轿子后面那一顶落下。
这电光石火,兔起鹞落一刹那之中,轿子周围那二三十人之中,有四人最先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长刀,刀光似匹练一般,寒光摄人。这四人高矮胖瘦均不相同,然而同时出刀,刀光笼罩上下四方,如同烂银铸造天罗地网一般,妙到毫巅,便要令苏谨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看到出招的时候,躲避就已经来不及,那么在看到出招之前就能知道该如何躲避呢?
“这——”内中一人不由得低喝出声,话音之中满是惊愕之情。
天下习武之人皆知,哪怕你手眼协调再是迅捷,从眼睛看到,再到手足做出反应,大抵总有些延误。寻常人也许察觉不到,但在习武之人眼中,这一弹指的光阴便是如同天堑一般不可逾越。然而苏谨科便是在这四人的眼皮子底下,在所有习武之人均认为不可能做出反应的刹那光景之中,身子诡异的滴溜溜两三转,便脱出这四人的刀光笼罩所在。
一击不中,苏谨科竟然径直冲入向阳城门之中,穿街入巷,竟似在此地间居住十数年有余的老街坊一般,转眼间便没了踪影。待到向阳城守军乱哄哄四下搜寻,一切都已经晚了。
两顶轿子中前头一顶的门帘被掀开来,里面出来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身素净布衣的男子。旁边立刻有人撑起油纸伞。方才向苏谨科出手的四人收起武器,其中看似为首一个汉子,上前微微躬身,道:“李大人,苏谨科逃入向阳城中,您还是别露面的好。”
这李大人淡淡道:“听江湖上说,这苏谨科号称‘瞎眼阎罗’、‘平等王’,杀人必事先通告,且绝不杀通告之外的人物。倘若江湖传言为真,那吕大人已死,我应该半分危险也无才是。”
为首那汉子依旧不抬头,低声道:“李大人说笑,这般贼子的江湖匪号,怎做得真。”
这时其余三人这才验罢第二顶轿子之中的情状,一人凑过来,低声道:“胸肋皆被那一撞撞断,喉部破甲锥戳破气道——确然是苏谨科下手无疑,吕成大人已然无救了。”
另一人蒙着面,声音略有些沙哑,不过也能听出是少年人的声音,冷哼道:“下手真挺利索的,本来是要把这位吕大人请进京师,治他与民争利、贪赃枉法、治军不严,活剐一百二十刀的罪名,倒是便宜了这老小子。”
“谨言!”为首那人低喝道,又向着李大人道:“李大人这几日便不要出府了。此次治水之事,圣上派来的钦差已然在路上。”
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加之四人皆使长刀,武功又如此出众,江湖中人若是见到,心中便都该知道这四人的身份。缁衣卫这些年虽然被内事厂压了一头,四大名捕的名声终究在外。不过,朝廷到现在才终于让四大名捕出来,这也是不可思议之事了。
苏谨科大约三年前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第一个被杀的便是黄河帮帮主贝不语。据说这位贝帮主青楼狎妓,次日死在床中,人头被挂在了黄河帮堂口的房梁上。黄河帮的账本也不翼而飞,门口照壁上血淋淋写着“十日之内,账簿之上,不入大牢,便入地府”。起初黄河帮剩下那几位红棍白纸扇龙头什么的都摩拳擦掌,要为贝帮主报仇。结果十日之后,每天一个人头,按时按点挂在堂口房梁上,竟无一人看到杀人者的模样。第五日上,黄河帮剩下几位还说得上话的,排队去衙门自首。黄河帮帮众足有千余人,乃是天下排得上前五名的大帮派,小小的一个知县哪里敢揽这大功劳?晋州知府亲自审案,公堂之上审到一半,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竟然从后堂里走了出来,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把那厚厚的黄河帮账簿随手甩给知府,当着众人的面儿,就那么从衙门口出去了。府兵要拦他,但他仿佛就是一道烟一般,从人群之中一穿而过。谁也没见过那样的身法。
之后出事的是一个瀛洲的浪人,叫什么冢原兼一的,武功极高,渡海来到大胤,到处找人试刀。当时江南一带的好手已经有三四个人折在他手下,然后就被这个蒙眼年轻人给杀了。双方交手之前互通名号,那冢原兼一一听年轻人自报家门,不由得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阁下当真好大的口气,苏谨科(shujinko),好一个苏谨科(主人公)!”便拔剑出手。这冢原兼一据说是什么“神道心眼流”,剑术高超尚在其次,手里那把倭刀据说也是个最上大业物,寻常兵刃往往一碰就断。然而苏谨科所使兵器不过一根两尺长大拇指粗细的破甲锥,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铁。双方兵刃没碰到一下,第三招上苏谨科便一锥刺穿那瀛洲人的胸腹。他随后拿起那瀛洲人手里的倭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铁锤,一锤子便把那倭刀砸断,随手扔在地上便走了。
自那之后,死在苏谨科手下的富商、地主、贪官、黑帮、还有名门正派的掌门,道观的道长,佛门的高僧,越来越多。苏谨科抢在朝廷前面杀人,算上这一次,便已经是第四次了。江湖之中从来没出过这种阎王一般的人物,江湖上便给了他个绰号,叫“瞎眼阎罗”,也有人取十殿阎罗名号,叫他“平等王”的。绿林道上的好汉自然是恨之入骨且畏如蛇蝎,名门正派也称苏谨科是大魔头。与此同时,大家也都在等,看朝廷什么时候下场。
这都三年了,四大名捕这个层次的高手终于来了。江湖中人械斗那毕竟是闹着玩儿,谁真能打得过几十年玩儿命练出来的,身上穿甲的军中高手?江湖中人这么厉害,怎么不见朝廷招安?然而现实就是,江湖中真的出了这么一个开天辟地的高手,而且他还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大人也不坐轿子了,信步便走入城中。百姓们一见这位李大人,便都是满脸崇敬之色,甚至于有当街跪拜,泪眼盈眶的。李大人子承父业,从小就跟在老李大人屁股后面考察山川地势,修建河堤,百姓眼中李氏父子那几乎是可以立生祠一般的人物。至于城外面的死鬼吕成将军……自然无人在意了。御史台半年前就已经搜集完证据,就等着走过场抓人,结果被苏谨科抢先这么一撞一戳,大功一件,尽数化作泡影。一开始出言嘲讽那个少年人跟在李大人身后,心中不由得冷笑,暗道那位御史大人过几天得知此事,怕不是又要气急败坏了。
不过眼下四大名捕接到的命令,是“捉拿”而不是“格杀”苏谨科。方才四大名捕全力出手……实在是因为苏谨科凶名在外,还想着留手只怕会自讨苦吃而已。苏谨科此刻就在向阳城中,城门一关……难道他还真是那吴先生的《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会筋斗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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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城中某处小巷,一间街边茶馆之中,门口小方桌边儿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脸色白净,正吃馄饨。他吃相文静,可细嚼却不慢咽——两个腮帮子鼓动极快,便好似松鼠一般,咕嘟一声咽下馄饨,飞快舀起下一勺,汤汁却一滴不洒出。吃完一碗,便端起碗来,长鲸吸水一般无声喝完馄饨汤,再端过下一碗。他肘边有三只粗瓷碗摞在一处,手里已然是第四碗。
他对面坐着个姑娘,同样一身粗布衣衫,漆黑长发梳成三股麻花辫,辫子围在脖颈之中。一张脸蛋便似银盘满月,下巴微微一点尖,两点樱唇上略带点油光,显然吃的也是馄饨。脸蛋上不着脂粉,却也气血足润,并无寻常平民女子那般面黄肌瘦。两个杏核大眼如点墨似秋水,看着竟有一丝憨态可掬,若不是两道柳叶眉长长入鬓,给她脸上增了两分清秀一分英气,便似个瓷娃娃,而不似真人了。
这姑娘眼前一个瓷碗,早已空荡荡。年轻人吃罢手中这一碗,放下勺子,道:“老板,再来一碗。”
那老板手脚麻利端过一碗,年轻人接过,便放在那姑娘面前,又对老板道:“结帐。”便摸出三十文钱来。那姑娘比划了几个手势,年轻人把三十文钱放在那老板手里,道:“你吃没吃饱,我能不知道?”
那姑娘便不再“言语”,轻叹一声,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年轻人把空碗摞起,不由得回想起方才之事。
……和慧明寺的金刚伏魔阵、乾元山的真武七截阵比起来也不差了。应该是四大名捕了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有阵型”、“有组织”的持械敌人战斗了。一个人的武功练得再高,身上总有破绽;一个人的武功路数再熟练,但世上没有完美的武功。即便是“剑阵”,使用剑阵的依然是人。人力有时而尽。
——不对,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苏谨科,男,现年十八岁,尚有两年便是弱冠之年。他目前赖以为生的主要手段,不是盗窃,不是杀人。
是“看”。
看,也许不太准确。因为苏谨科能“看到”的东西,比寻常人少很多,却又多了很多。
苏谨科本来住在晋州的城边,家里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然后,当地的一伙贼人就把他全家杀了个干净。苏谨科当时只有六岁,好读书不求甚解,每天最大的爱好是到树林子里找个安静有阳光的地方看书。那一天他傍晚才回家,然后,他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火海。
他站在那片冲天的火光的外面,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
先报官吧。我没有能力救人。
而第二个念头才是:
不知道父亲母亲有没有事。
至于悲伤、震惊、愤怒之类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因为在那个瞬间,苏谨科的世界“亮”了起来。
原本太阳下山,天空只剩下一片黯淡霞光,明月升起。但苏谨科突然看不到天空了。他的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以及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焰。那团大火散发着仿佛太阳一般的光与热,除此之外的世界,便是一个无声无光的巨大黑幕。
那团明亮的火,仿佛吞噬了他的一切。
苏谨科小心翼翼的从火场边离开,向着苏州城里走去。一个提着水桶的人急匆匆的跑来,高喊着“走水了”,然后是很多很多人。苏谨科愣在了原地。
苏谨科的眼中,那些人身上的衣服变得透明,紧接着是皮肤,在然后是那些黄白色的油脂和红色的肌肉。苏谨科看到了那些人的内脏,骨骼,听到了他们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感觉到了他们肺部呼吸着的空气的灼热。
不止如此。他还看到了脚下的泥土里蠕动的蚯蚓,路旁田野里水稻的根。
然而他还是看不到天空……他愣了一下,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三天之后了。苏谨科再三确认,终于确定,他能看到的世界,只有以自己为中心,大概八丈的范围。但在这个范围里,他可以看到、听到、闻到、感受到一切。
他坐在医馆的床上,闭着眼睛,便能看到身边小炉子上砂锅里的药材正在翻滚,也能知道那药的味道苦的让他想要呕吐。不远处书架子上的医书里写着的东西,一瞬间便进入了他的脑海。一旁的老大夫正关切的看着他,老大夫的后颈处脑子下面,有一个鹌鹑蛋大小的肉块,形状狰狞,令人作呕。
于是他谢绝了大夫的好意,并告诉那位大夫要注意自己脑子里的风涎,就自顾自的走了。
苏家庄烧成了白地,里面抢出来的十余具焦炭一样的残骸都被送到了义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苏谨科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然后开始思考,一个六岁的孩子,要怎样在只能看到八丈远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活下去。
然后他就遇到了眼前这个和他同岁的姑娘。以及一个大他许多岁的江湖骗子。当然,这是后话。那江湖骗子成了教他本事的师父,这姑娘则成了他的师妹。
苏谨科先前一指戳中那姓吴的老卒胸口便能让他昏厥,是因为那一下子正好打中了他的“延髓”下方胸腔之中“白脉”分叉的位置。此处若遭重击,轻者昏迷,重者呼吸停止而丧命。苏谨科练这一指是从小的苦功,要打晕绝不会打死——因为他下手的位置,绝对准确。
苏谨科从城楼上跳下,撞入轿中,随即横滚,是因为他能够完美的计算出自己需要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来用那位吕将军肥头大耳的身子抵消落地的冲击力。
苏谨科能在一刹那间冲出四大名捕的“云岚覆日阵”第十二式“风云际会”,是因为他在轿子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轿子周围四大名捕的肌肉、骨骼、关节运动状况,并且在那一瞬间就估算出了大概五种四大名捕可能的动作,并制定好了相应的躲避方法,然后以念头直接指挥操纵手脚身躯做出动作。
他早就知道,眼睛——脑子——手脚是远远没有念头——手脚快的。
所以,他主要的谋生手段不是盗窃,不是杀人,是“看”。江湖上称他为瞎眼阎罗,是苏谨科觉得蒙着眼睛装瞎子,把武功伪装成“听风辨位”,更容易隐藏自己这绝对不属于常人所有的“能耐”。
姑娘吃完了第二碗馄饨,从怀中摸出手绢,仔细擦干脸颊嘴唇。苏谨科站起身来,顺手拿起身边的纸伞,两人并肩走入了已然变得细密的雨幕之中。接下来就是找个地方落脚,在城中盘桓数日,等到四大名捕大海捞针无果,自己就可以走了。
他撑着伞,师妹则比划着手势。苏谨科当然不必回头就知道师妹的哑语。他把油纸伞稍微朝着师妹那边挪了挪。师妹问来问去,他也只用“嗯”、“唔”回答。隔墙有耳,在大街上闲聊刺杀四品大员的细节,怕是不太好。至于客栈,必然是官府的重点搜查对象。找个民家是最好的。至于直接住在向阳城衙门里这种“灯下黑”的手段,用到第三次就不能再用,所以先别用。
师妹还在“絮絮叨叨”,让自己不要总用这种容易阴沟里翻船的法子,让自己多留神四大名捕的动向。四大名捕的武功如何如何厉害……苏谨科只管“支支吾吾”,念头则一如既往的飞去别处。
初出江湖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灭门之仇已经报了。黄河帮的头目们大部分都已问斩,其余小喽罗们树倒猢狲散,现在不知道又成了哪些绿林道上帮派手下。之后的所谓“行侠仗义”,不过是自己偶尔遇到了就顺手做了而已。姑且,也算是师父的叮嘱。
杀吕成之前化妆成守城小兵,这是“易容术”,算是苏谨科从他师父那里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了。那老家伙欠债不还钱,变个脸假装旁人,家常便饭。至于自己以此为根基,操纵喉咙里的声带变声,那便是他师父也教不出来的本事。
他师父传了他一套剑法,号称什么“尽破天下武学”,但是苏谨科把这套剑法拿去琢磨了一个月,就发现了当初写这套剑法的人的本来用意:在被别人打死之前,抢先一步把他打死。苏谨科决定放弃用剑,改为更加实用的破甲锥。剑这玩意儿薄薄的铁片子,两面开刃,意义不明,不如三棱破甲锥开孔加放血来的实在。
师父见到他练武的样子,足有三天三夜没说出话来,饭量倒是比平时大了一半,吃饭狼吞虎咽的,看得师妹直害怕。第四天上,师父对他说,你练的不是武功,是屠龙之技。以后出去闯江湖,别报黄山派的名号,他还想多活几年。
苏谨科读过几年书,当然知道,屠龙之技便是大而无当。于是他后来确实没有报过黄山派的名号,因为他的武功压根也不再是黄山派的路数了。他也在江湖上侧面打听过,江湖上压根没有一个叫黄山派的门派。
然后便是今日,和能止小儿夜啼的缁衣卫四大名捕过了一招全身而退,他却仍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江湖上的厉害人物。
众所周知,江湖上是没有什么真正的“高人”的。勉强能称之为高人的都在朝廷里。侠以武犯禁,这句话的前提是,侠确实得有能犯禁的实力。苏谨科见到的除了自己的武术,除了强身健体修身养性这个主要的作用,其次能做到的,只不过是令人比常人更强壮一点,更灵活一点,更有效的运用人体以及武器进行战斗。然而这一点点差距会轻易的被更好的武器,更好的护甲,更多的人数所抹平。
所以今天和四大名捕的“云岚覆日阵”这短暂的一碰,苏谨科确信了,如果自己想的话,他大概算得上古往今来,唯一一个武力上有资格的大侠。
然而古时那些侠客,他们厉害的可不是武功,是勇气,是决心,是毅力。他们可不是学过什么神功,服过什么灵丹妙药。
他也知道自己靠的是什么。是这“八丈之内,无所不知”的能耐,是十二年来被关在这八丈方圆的世界里,不得不无时无刻接收这小世界内一切五蕴所感,连睡觉都从此不必,进而被迫锤炼出来的心念电转。他怀疑,自己之所以从父母死去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便是因为自己的脑子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
那么,如果这世间除了自己,还有人有这样的能耐呢?
师父作为一个老江湖骗子,他的第一课便是财不外露。后来苏谨科明白,这个财是个通假字,通的是“才”。
好吧,才不外露,这可比易容术重要、宝贵多了。
正当苏谨科四下“观望”,看看哪一户人家应该会比较“好说话”,天上的雨幕却渐渐平息。或者说,苏谨科感觉到了自己这八丈方圆内的雨滴,几乎就没有了。
紧接着,便是一声霹雳。身边的师妹吓得捂住了耳朵。苏谨科叹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摸摸师妹的头,让她不要害怕,忽地苏谨科“眼前”微微一暗,他所见这八丈方圆的世界,竟似烛火摇曳一般,忽闪了一下。他微微一怔,脑中猛地刀割一般剧痛,伸出去的手也收了回来,按在了太阳穴上,整个人被这一下子痛的几乎趔趄跪倒。
然后,他便听见一声银铃般响动,有人在他耳边道:
“苏谨科,可愿求道?可欲长生不老、移山倒海,只手摘星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