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行径,罗庇从假寐中数度睁开眼睛而又昏睡过去,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做了一场大梦,却又记不得梦的内容。
自从胸口中弹,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后,罗庇便时常在沉思中陷入到白日幻梦中,每每试图回忆梦的内容,便又会被拉回到中弹当天的那场恐怖梦魇。
梦里,罗庇依循山道不断朝上攀登,这座名为《泰山》的丘陵早已消失在现实的原初时代大洪水里,但在每一个遗民后裔的基因深处,关于这座高山的记忆烙印依然清晰。
罗庇登上巅峰,在无字石碑前孤独而立,他大声吆喝,想向全世界昭告自己的存在。突然间石碑上浮现文字,《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尔后来自梦境边缘的一枚弓箭,利落地贯穿梦者的胸口,让其从悬崖边缘坠落。
黑水中,无数人影浮现,卢伊的影子颇感意外道,“你理应在我之后到来?为何早早来到此处?”
罗庇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另外一个虚影浮现,勾搭着罗庇的肩膀说道,“你好啊,我的倒影,还没复现完我的悲剧,你又为何匆忙来到了这里?”
“倒影?”罗庇甩脱对方,反驳道,“我是活生生的人,而你只是一团虚影罢了!”
“我是投射在造物者内在世界中的虚影,确实没错,但造物者正是用祂对我形象和经历的片面理解,塑造着你的人生。”虚影突兀往前,抓住罗庇的衣领,嘲笑道,“你是律师,我也是律师;你是不可腐朽的的斗士,我是不可腐蚀者;你是罗庇,既是对我罗伯斯庇尔的《概述》,也是对另外一名律师的预见。”
“我不是谁的投影!我就是罗庇本人!”从对方的钳制中挣扎开来,罗庇作势要去殴打那团虚影,影子却是迅速融入到黑水中,当罗庇作势要追时,后方伸出的大手却是搭住他的肩膀。
“那不是生者可以去的地方。”莫烨站在罗庇身后,而后掏出宝石,问道,“是你丢失了它么?”
罗庇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抚摸胸袋,摸到久别重逢的冰凉物件后如释重负,谢天谢地,那颗珍贵的宝石机缘巧合之下藉由莫烨的手又回到自己的身边。
“斗士先生,已经到白石殿了。”
榕根子爵拉开马车布帘,提醒乘客已到目的地。在流亡的洛特人逗留在阿格拉期间,榕根子爵奉驸马之命,持续作为罗庇的车夫兼保镖活动。
有四轮强者保护自己的安全,罗庇倒是不用再担心对方使用武力手段暗害自己。奈何创伤性记忆过于深刻,即使在梦中复现也未能消解他的压力,罗庇以战战兢兢的姿态重新踏入到阳光下。
“哗!”
围绕在白石殿外的群众突然间爆发出一阵阵喝彩之声,罗庇瑟缩回身,下意识摁压宽边的帽檐,对高处坠落的恐惧遗留让他对群众的欢呼仍有所抵触。今日,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他将回归,群众们又为何会在此处等候自己?
“哗!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事实证明罗庇有些自作多情,围绕在白石殿广场上的群众关注点另有其他,从马车上下来的陌生人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淡出台前良久,伤愈而面色苍白,畏缩而没有声势的青年突兀现身,并没有勾起路过者对《不可腐朽的斗士》的记忆。
榕根子爵紧紧跟随,罗庇顺着攒动的人流朝前挤去,随着距离靠近,他方才觉知人群正中央的脚手架,究竟是何物——那是他下令搭建,用于处决前任统治者的断头台。
今日等候行刑的不止一个人,在将无头尸首搬离机台之后,行刑官命令手下如同擦洗爱车一般擦干净四溅的血水,而后翻开名册,指定下一个将被架上断头台之人。
“姓名贝卡,性别男,职业底士巴监狱前狱警,罪名反变革罪。”
咔嚓。
面无表情地在名单上划去名字,行刑官翻到下一页,说道,“姓名马卡龙,性别男,职业前城主府邸糕点师,罪名煽动颠覆安全罪!”
曾经为城主夫妇服务的糕点师吓瘫了,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始终沉浸于改良糕点制作工艺的自己,为何会在法庭上得到这么大的一个罪名,“我只是个做糕点的伙夫,哪里懂得这些?!”
咔嚓。
“唉!圣鹰!”
“菜市场斩首,从古自今群众最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了。”榕根子爵乐得笑出声来,作为墨霜人他对发生在阿格拉的现状无法共情。
但罗庇是本土居民,眼见下一个受难者即将被抬上断头台,再无法忍受的罗庇大声喝止道,“住手!”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人们见青年摘下帽子,一时间无法将之认出,罗庇对着行刑官大声指责道,“你们这般草率的判决和行刑,符合司法程序么?”
砰!
白石殿会议室的大门陡然大开,沉浸在争论中的议员同时转过头来,愕然发现曾经熟悉的魁梧身影再度出现,分座左右两极的罗兰夫人与茹特思同时站起身来,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一切。
偶像平安无恙归来,茹特思泪光流转,冲出人群急忙回到罗庇身侧,而斗士摁住小助手的肩膀示意对方宽心,而后看向最高位置的议长座位。
在罗庇想来,瑟提暗杀得手后,便会趁着议长座位空缺期间将他的幕僚之首丹敦扶上高位,但出乎罗庇意料的是,坐在议长座位的人并非是丹敦,而是罗庇原本的“自己人”。
面对最初在环城河边宣誓效忠自己,与自己一并参与到万豪汇夜总会会议,随后作为国民议会议员也作为政务司司长而活跃在阿格拉政坛的年轻人,罗庇质问道,“付歇,为什么你会坐在那个位置上?”
即使身体方愈,来自斗士的威压也能让曾经的小弟无所适从,他急忙站起身,解释道,“罗庇先生,我……”
“议长先生,方才讨论的提案还在进行中,还请不要让闲杂人等搅乱局面。”丹敦面色不快地规劝议长的行为,随后他转过身,歉然对罗庇说道,“哦,不好意思,罗庇先生,我说的闲杂人等并非是你,而是你身旁踹门的墨霜军官。如果他与你相熟的话,还请告知他,踹白石殿的门可以视为挑衅自由领的权威。”
榕根子爵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踹门的不是罗庇么?自由领的唇枪舌战也能把自己牵扯进去?而关于他这位保镖的讨论,迅速在议员席位间传播,“罗庇旁边的保镖是墨霜军官?”
再次见面,丹敦的见面一拳来得足够轻巧,却又如此雷厉,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将遭到对方的接连追击。瑟提在被莫烨用枪口塞进嘴巴里后,便默认罗庇和糕饼厂会结为同盟关系,于是利用双方关系进行的反制,也早已经在丹敦心里成形,无论保护罗庇现身的是墨霜军官还是圣鹰女武神,丹敦都有把握将罗庇推向国民议会的相反面。
罗庇捂着胸口微微气喘,也就在这瞬间,在场所有人都隐约捕捉到了斗士不再是曾经那个无敌的他——杀手的一枪,在完美无瑕的玻璃雕上留下细微的裂缝。
“付歇,回答我的问题。”罗庇质问代替自己座位的昔日小弟,“首恶已除,为什么还要将白石殿外那些无辜之人送上断头台?”
“罗庇先生,我……”
“付歇先生,容我再提醒一句。”丹敦再提醒道,“您现在才是这白石殿内至高无上的议长。”
在国民议会顶替三阶议会之初,罗庇有意识地通过政体结构设计让议长拥有了莫大权柄,在没有议长首肯的情况下,所有的提案和议题均无法得到最终通过,立法工作便也将陷入僵局。
于是罗庇中枪倒下,白石殿内群龙无首,议长席位空缺导致自由领的政坛出现巨大的混乱,让本就危急的局面雪上加霜,便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茹特思、丹敦、罗兰夫人,左中右三个势力的领导人试图磋商出一位临时议长来完成罗庇归来前的过渡,罗兰夫人和茹特思对丹敦严防死守,担忧对方趁机伸出触手控制议会,却没想到丹敦的提名人选来自于罗庇的追随者。
稚嫩的茹特思自然应允,罗兰夫人在短暂争取而不得后便也默许了临时议长的上位,三方势力达成默契,天降权势的付歇被天降的权势砸晕,成为新任议长。
而在丹敦的计划中,付歇的履历注定了他是最适合成为傀儡的棋子。
付歇,照片上的他眉毛压眼而散乱,瞳孔小而眼白大,鼻大无肉,耳尖无垂而廓反外翻,颧骨高、嘴唇薄、牙齿细密,下巴尖削而凸。旧王国没落贵族家庭中的次子,无论是学堂还是学院成绩均名列前茅,在校期间积极参与学生会活动并成为干事,而回到自由领后凭借家中关系成为议员,此后却长期怀才不遇,众多提案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在罗庇顶撞卢伊时有所配合,被卢伊迁怒后一并被扫出了白石殿。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和罗庇一路人,机缘巧合才让他受迫性加入到罗庇麾下,成为罗庇的门徒。
这种人只要给他些许甜头,便能让他背离旧主。
而丹敦让他体验到的,则是如同蜜酒,又如毒药一般的权力,而这份权力,如今膨胀到可以毫无阻力地决定阿格拉任意之人的生死。
现如今,罗庇归来,再让付歇交还手中既得的权力,他又怎么可能愿意?
丹敦的提醒让付歇的眼睛发亮,他自我强调道,“对啊,我才是议长啊!”
面对罗庇的质询,付歇坦率地又落回座位上,微笑道,“进门之前,你没听到欢呼叫好之声么?铲奸除恶,这就是群众最喜闻乐见的事情,我的罗庇先生。”
丹敦补充道,“首恶固然已除,但如今阿格拉的经济状况仍没有改善,那就证明我们此前做的事情还不够充足!按照罗庇先生您离开前既定的方针,我们需要和所有可能妨碍阿格拉进步事业的人员,进行不可妥协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