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
在梦里,是那天,那个夏季的最后一天。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整个天空都被厚重的云朵所覆盖着,瓢泼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仿佛是谁在云层之上倾倒着水幕一样。
又似乎是连老天也打算将少女们浸润在大地上的鲜血冲刷掉一样。
洛云和自己的队友失散了,当然,她很清楚,其他人都死了。
尽管这样,但白发的少女并不打算临阵脱逃,然而无线电不管哪个频率,都没有人能够回应她的呼叫。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目标在哪里?在哪里重组?要完成什么任务?
洛云没有放弃自己的职责,于是她倔强地,坚强地摸索着,带着被雨水浸透的,肩膀上草草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来到了大陆酒店。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她当时并不知道大陆酒店里发生了什么,石墨烯的指挥部被袭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她却慌张地不断深入着,她想要知道那个人,那个她无比在意的人是否还活着。
她希望找到那个人,至少是尸体;但她又害怕找到那个人,因为这里只剩下尸体。
洛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引发奇迹的特殊体质,但在那天,不管是哪位神明,回应了她的祈求,她在大陆酒店的最深处,石墨烯的最核心指挥中枢里,找到了那位黑色短发的少女。
而她竟然还活着。
洛云甚至没有注意到加里波第不在那里,而是毫不犹豫地扛起艾瑞卡,踉跄着逃出了大陆酒店。
整个光幕市都被封锁,公共交通全部停运,西塞罗的武装部队开着装甲车沿街巡逻,警察们穿着平时不会穿的厚重防弹背心瑟缩在角落提供支援……在瓢泼的雨幕中,洛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安全屋的了,或许发生了战斗,又或许没有,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回到了安全屋。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艾瑞卡的伤势是致命的,她几乎要被自己肺里咳出来的血呛死,而安全屋里没有一个人,洛云也不具备处理这种伤势的能力。
洛云清晰地记得,迷迷糊糊的艾瑞卡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她手上沾满的,已经干涸的鲜血如同烟雾一样飞扬开来。
艾瑞卡张开嘴,没有声音,翕动着嘴唇,对洛云说。
没关系的,就这样吧,死了也挺好。
是啊,死了也挺好。
当时的洛云其实早就没有了继续活着的理由,石墨烯已经战败了,所有的战友都死了,而理应为这一切负责的加里波第和指挥官们大概也都死了。
在洛云游荡在暴雨倾盆的大街上的时候,在她前往大陆酒店的时候,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那一路上,她遇到哪怕一个西塞罗的检查站,可能就拔出手枪冲上去了。
但她没有,而当艾瑞卡握着她的手,就像很久之前,在训练营里那样握着她的手,一步步让她成为优秀的石墨烯特工的时候一样,那个瞬间,她突然就不想死了。
同样已经精疲力竭满身疮痍的白发少女扛起艾瑞卡,将她放在安全屋的移动病床上,竭尽全力推着她冲了出去,冲进了雨幕之中。
她清晰地记得,她推着病床,穿过了街口那辆在大雨中倔强地燃烧着的汽车,在那跳动的火苗后,是一辆西塞罗的装甲车。
面对着如临大敌的西塞罗士兵们,洛云掏出了腰间的手枪,扔在了地上,缓缓地跪了下去。
然后,紧紧地握住了艾瑞卡的手。
洛云没有询问艾瑞卡的意见,她也清楚地知道,西塞罗曾经是不要俘虏的,所有投降的石墨烯都会安静地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或许,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也比让艾瑞卡孤独的死在安全屋里要更好,至少她死的时候可以躺在柔软的病床上,毫无痛苦。
洛云睁开了眼睛,海风冰凉但轻柔,沙滩上的火堆在她的左手边,噼噼啪啪地作响着,时不时地将温暖的辐射投射在少女的身上。
“我……睡着了?”洛云有些木然,她伸出手,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艾瑞卡那件黑红相间的夹克。
“嗯。”艾瑞卡左手端着装着咖啡的保温杯,右手捧着一本小小的书,双腿交叠地坐在躺椅里,神情专注,“你又做梦了。”
“我——”洛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尴尬地将目光从艾瑞卡身上挪开,小声开口,“对不起。”
“我不想再听更多道歉了,你在梦里已经说了无数次了。”艾瑞卡拇指轻轻一搓,手中的书籍被翻过一页,似乎是因为不想让对方更尴尬,艾瑞卡的目光并没有离开书本,“没关系的。”
“我呢,从来不认为洛云你做过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情。”艾瑞卡紧接着继续开口,语气轻松而闲适,“再强调一下,一切。”
艾瑞卡抬起手,阻止了洛云继续说下去,但黑发少女不再移动的目光却也证明她对洛云突如其来的阐述没有任何准备,因此需要停止一下让她整理该如何回应。
不讨论背叛这件事本身,这是洛云和艾瑞卡共同的默契。
“如果这样能保护人类不被强大的光幕毁灭,那我愿意杀掉每一个需要杀的人。”艾瑞卡合上了书本,轻轻地叹了口气,但她依然没有将目光转向洛云,而是投向了远处漆黑的海面,“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不管她是不是我曾经的同伴。”
“但你动摇了对吧。”良久,洛云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也许盈若缺是对的?”
“如果下一个夕阳到来时,她还能站着呼吸,那才证明她是对的。”艾瑞卡闭上眼睛轻声开口,“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们谁是对的了。”
“在这件事上,难道对错不是绝对的吗?”洛云轻轻地叹息,“到底应该顺从,还是反抗光幕。”
“对错是绝对的,但对于死掉的人来说,正确没有意义。”艾瑞卡终于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洛云,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对方的手指,“就像我活下来了,所以你是对的,你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
“艾瑞卡,我想问你一件事。”
洛云直起身子,抬手抹掉血红色眼眸中流出的眼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不回避地看向艾瑞卡,“你真的觉得你是对的吗?关于盗火者,关于加里波第,关于光幕的一切。”
“我是对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不理解——”洛云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管加里波第和伊莎贝拉有什么计划,她应该告诉我们的,而她唯一不能这么做的理由,只有‘石墨烯必须自我毁灭’这件事本身。”
“否定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否定加里波第,对于盈若缺这样的外来户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于我们来说,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洛云明白了艾瑞卡的意思,如果说加里波第有任何计划需要石墨烯自我牺牲,她们都不会有任何的疑虑,就像大家都明白盗火者行动本就有去无回,但依然毅然决然地走上战场。
除非,加里波第的计划,就是让大家像旅鼠一样,毫无意义地走向大海活活淹死。
“伊妮卡问了我一个问题。”艾瑞卡轻轻地叹了口气,“她问我你是理性的吗?”
“在她第二次问到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并不是理性的,从来都不是。”
“因为,我始终不愿意怀疑加里波第哪怕一丝一毫。”艾瑞卡笑了,苦笑,洛云在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中捕捉到了一些特殊的情感,对于平常总是克制着自己情绪的艾瑞卡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了。
但洛云的心里,却因为这个表情,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背叛——到底是谁背叛了谁,谁又是忠诚于谁的呢?”
“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机会,去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去搜集能够说服其他人的证据。”艾瑞卡抬起头,透过淡黄色的光幕看向头顶的夜空,“所以我们只能凭借着本能去选择,去战斗,直到死亡……直到人类因为我们的误判灭亡或存续,也许我们才有机会瞥见真正的正确与错误本身。”
“但这就是生命与文明的本质,我们要做的,也许只是遵从这个规律,去战斗,去争夺,然后看看谁能留下来,谁能定义对错本身罢了。”
艾瑞卡抬着头,轻轻地单手合上了右手的那本书——《生命简史》,理查德·福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