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某个选择，也许会有很多种未来，但只要我精心挑选其中某一种未来而删掉其他的记忆，堆砌多次之后，你就会相信这个选择一定只有这种未来。”楼五尘解释道，“通过这种方式，就能让你‘自发’地放弃掉这个选择，重复多次将我不希望你走的道路封死后，你就会走上你自认为唯一的最优解——那条我为你预设的线路。”

　　黄天妙久久不语。

　　不仅仅是因为楼五尘为他这个时间回溯者设下的宏大陷阱，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回溯时间后被自己抛下的世界。

　　他的能力严格来说不算是时间回溯，只是从前在这一头使用能力之后，总是立刻在那一头获得记忆觉醒，感觉上就像跳跃回了过去一般，让他下意识——不，也许是有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被他发动能力后的‘未来’世界，依然是在继续运转发展的。

　　就像《理与人》（Reasons and Persons）中的传送机思想实验一样，对于扫描人体信息后销毁本体将数据发送至远方复制的传送机技术，在远方被复制出的人或许只会觉得是一场简单的传送，但留在原地的人呢？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有些是属于黄天妙的，有些是属于染物道人的。

　　他想起了作为天妙苏醒时，为了将天地坎炁抢走，被自己虐杀了无数次的楼五尘和云行西。

　　他想起了自己身陷险境时，为了查清邪修的布置，被自己抛弃在邪修老巢吸引注意的那个总是甜甜地叫着自己师哥的红衣少女。

　　他想起了身边出现奸细时，为了最迅速找出叛徒，被自己直接背后一剑的至交好友。

　　他想起了南荒灵寂降临时，为了减少对方的痛苦，被自己不知用各种方法杀了多少次才找到“最佳一剑”的心爱之人。

　　在自己移开视线的世界里，他们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自己的背叛的呢？

　　黄天妙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楼老师，我输了。”

　　楼五尘没有答话，不管黄天妙回溯之后的世界怎么样，当下这个世界在他和黄天妙如此生死争斗之后，灭亡的结局已经无可避免，谁输谁赢已经没有了意义。

　　“……但是，你也输了。过去的我马上就会知道记忆出现缺漏了，因为……“

　　黄天妙向楼五尘靠近了一步，接着，一股强烈的衰败气息从他身体深处溢上表面，黑发转瞬灰白、枯槁、化作枯草，皮肤眨眼褪色、生斑、叠成皱纹，身形陡然前屈、佝偻、收缩变小，竟突然之间从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天人五衰！

　　楼五尘想起很久以前突然离世的张师，这个世界的筑基修者因为神完气足，直到大限到来前，身体也能够保持健康。并没有一个“衰老——疾病——垂危——去世”的过程，而是在某一天某一刻，忽如其然地降临。

　　这一点，黄天妙不会知道，因为他不知道楼五尘究竟删掉了他多少次的记忆；楼五尘也不会知道，因为他不知道黄天妙早在与自己对上前，就为了追寻最优解一步步重来了多少次。

　　黄天妙的肉体虽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他的灵魂却在无数次的回溯中经历了时间长河远超于此的冲刷，斩我境道人纵有一千二百寿，此刻却也已经接近了尽头。

　　这终焉的倒计时就像一个冷酷而准确的闹铃，回到过去的黄天妙马上就会和此时的他一样明白：自己的记忆和实际经过的时间不符。以黄天妙继承染物道人的智慧，明白了这一点很快就能破除楼五尘布下的迷阵。楼五尘输了，被知晓了秘密之后他将再无手段反制拥有时间回溯之能的黄天妙；黄天妙也输了，因为他快死了。

　　这场两个救世主间的意志之战没有胜者——他们都输给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