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唐突然接到消息,北美的玛雅遗迹疑似有贤者之石的气息泄露,议会怀疑有人在进行大规模的禁忌炼金,作为【撒旦】秘党现在唯一能出面的话语人,老唐得抓紧过去一趟,现在只能让李至安探视结束之后,自己一个人去学院报道了。
临走前,老唐还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小伙子我相信你可以的,这点小事对于撒旦来说,不是轻飘飘毛毛雨一样。”
可是李至安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从小到大,他还没有独自出过远门,站在机场大厅,他甚至连登机口都不知道在哪,要不坐轮船去吧?可是船票在哪里买?
坐在计程车上,李至安将老唐递来的信封袋一圈一圈地解开,袋子沉甸甸的,老唐说这是太上老君的百宝袋,李至安需要的东西里面一应俱全。
李至安将袋子里的东西摆在旁边的座位上,一张印有银色“AMERICAN EXPRESS”字样的钛合金黑卡,一枚刻有银翼标志的徽章,一份《卢伽尔学院入学指南》,一支翻译笔,还有一把雕有火焰常青藤的黄铜钥匙。
“这是算什么事,指望我拿着一本傻瓜指南,操着蹩脚的中式英语,就能在人海茫茫的大洋彼岸找到一所屠神的专职学院吗?”
李至安把徽章,黑卡和钥匙揣进裤兜里,将那本全英的入学指南平摊在腿上,他弓着背双腿盘坐在椅子上,摆出大战一场的架势,右手持着翻译笔,左手食指沾着口水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但是不得不说,老唐真是有够贴心,斥巨资为他定制了一支高端翻译笔,甚至还支持人声对话,实时翻译。
“什么,还在加州!先打车到大兴国际机场,然后搭乘美联航班机,在洛杉矶国际机场降落......怎么这么远,早知道就选第一条路了,五千万,那么多的钱,都可以躺在里面洗澡了,我和妹妹其实一辈子也花不完吧。”
李至安突然有点儿泄气,连孤身前往大洋彼岸的勇气都没,自己哪有屠神的本事,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小叔那样勇猛,高跳起来屠神,死生不惧,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出租车的后座只有他,车窗外是大片流动的色块,鲜艳或黯淡,林立的高楼大厦仿佛变成了热带雨林,但是玻璃外越亮,李至安就愈发觉得身下乘坐的出租车驶向的前方好晦暗,像有大雾四起,像要就此驶到世界崩塌。
“该怎么和妹妹解释呢,说我要去屠神,去拯救世界吗,这也太扯淡了,还不如告诉她我要进军好莱坞当特技演员呢?”
“小伙子,遇到什么难事了,怎么不开心呢?”
司机打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注意到李至安满是阴雨的面容,像是霜打的茄子,就差没把伤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李至安揉了揉眼睛,哼哼道:“没事,大叔,马上要出远门了,我有点舍不得我家人,心里没底,一个人也有点害怕。”
“害,这有啥的,想当年,背着一麻袋衣服,我一个人就来北城打拼,那时候兜里只有十块钱,我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现在你看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车子有了,房子有了,我两个孩子马上都要上高中了。”
司机大叔踩着油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向后辈炫耀自己当年傲人的战绩。
李至安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那是大叔,勇气这件事,和大叔比起来我差太多了。”
大叔闻言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念白一般地说道:“多数人认为勇气就是不害怕,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不害怕不是勇气,它是种脑损伤。勇气是尽管你感觉害怕,但仍能迎难而上;尽管你感觉痛苦,但仍能直接面对。”
“想不到大叔还是个文艺青年呀。”
李至安很惊奇,放下手中的书,离目的地还很远,现在正值晚高峰,路上还在堵车,他于是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小伙子,你还年轻,你现在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等再过十几年回头看去,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如今想起来,那时候我也是脑子一热,一口老白干下肚,便狂得好像这个世界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于是第二天就背上行李,告别爸妈,孤身来到这个城市闯荡,立志要给自己打下一片天来。但事实上,这些年来,我也吃过无数个瘪,苦和痛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有数不清的夜晚想要丢盔弃甲,逃回老家去。很多时候啊,勇气并不是从你脑袋里生出来的,而是从你脚下涌现的。”
司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像是一个迟暮的老将军,声音变得激昂,眼睛里仿佛有光,他在霓虹的斑斓里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但是我不清楚那个追寻勇敢的自己算不算真正的我,万一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呢,也许我更习惯平淡有家人陪伴的日子呢。就算像大叔一样义无反顾地冲出去,到最后还可能会撞得鼻青脸肿,大叔,成功学是一个概率性的问题,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好运的......”
相比于司机大叔的跃跃欲试,李至安更像被杀败的丧家之犬,他把头藏进衣服里,不甘心地反驳,他还是希望大叔可以安慰自己,年轻人不要总想着特立独行,艰辛的路不是光靠勇气就能够踏开的,有的时候要认清自己。
“‘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会了解‘自己’。所以跟很强的东西,可怕的东西,水准很高的东西相碰撞,然后才能知道自己是什么,这才是自我。”
大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掉进李至安的耳朵里。
“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几岁,我还是会选择出去闯一闯,坐以待毙什么的都差劲透了,不要让你的潜意识操纵你的人生,那只是你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把限制你的障碍全部推翻,虽然最后你可能很少获胜,但是有时候你也会赢,不是吗?你的对手可是被称作命运的家伙,只要能赢一把,那就证明你命不该此,小伙子,路在你的脚下,想怎么走都是可以的,上帝也管不了!”
李至安并不觉得对话有什么奇怪,仿佛此刻就应该提到那个家伙,他在嘴边反复嘟囔着,“上帝也管不了吗?”然后咧着大嘴微笑,“大叔,没想到你真人不露相,说的话这么有深度,不像个出租车司机,倒像古希腊的哲学家,那个...苏格拉底!”
“哈哈哈,不敢当,哲学家可不敢当,平时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刷刷罗翔的视频,法律听得不多,倒是跟着他后面学到了不少人生哲理,照葫芦画瓢乱说的。”
长龙般的队伍开始移动起来,司机拉下手刹,车子瞬间弹了出去,像是一条灵活的钢铁鲶鱼在拥挤的鱼群里穿行。
李至安按下窗户,安静地趴在车窗边,他侧着脑袋,迎面感受城市里沉闷夹杂着燥热空气的晚风,估计是热岛效应的缘故,如果此时天空下起小雨,气温可能会降低一点。
太阳渐渐西坠,在钢筋水泥中映红了半边天,天空的另一头,透明的月影在云层上下沉浮,司机大叔打开车内的音响,播放的是毛不易的那首盛夏。
“那是日落时候轻轻发出的叹息啊
昨天已经走远了,明天该去哪啊
相框里的那些闪闪发光的我们啊
在夏天发生的事,你忘了吗
可时光啊不听话,总催着人长大
这一站到下一站,旅途总是停不下
就慢慢的忘了吧,因为回不去啊
这闭上眼睛就拥有了一切的盛夏”
日落,红灯,橘子味汽水以及穿着吊带并肩行走的年轻女孩,是随手抓住的风景,是别样的色彩,是夏天的,是自由奔放的,李至安闭上眼,沉醉在这躁动的晚风中......
“好啦,已经到达目的地了,请乘客拿好您的行李,检查有无物品遗失。”
只是临走前,司机大叔拉着车门冲着李至安大喊,“小伙子,只要还有勇气,就算在败狗一样的生活中,也能做出神明一样的事啊!”随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丢下李至安抱着板砖一样厚的《入学指南》在原地凌乱。
“我收回那句话,大叔怕是激进的神学家吧,和奥古斯丁一样,怎么神神叨叨的。”
高架桥上,被李至安吐槽的文青大叔打了个喷嚏,他拿起对讲机,下一秒,原本孱弱的气息一扫而空,挺直的身体仿佛是一根竖立的铁矛,锐利得要将车顶掀翻。
“心理辅导时间结束,老唐,确定是这个孩子嘛?新上任的【撒旦】似乎有些优柔寡断,中气不足啊,缺少点铁血果断的气势,要不要我......”
大叔话还没说完,对讲机另一头传来一声叹息,仿佛是锐不可当的利剑一下子收鞘,千钧之势都融化在言语中。
“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吧,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作用不就是为了给他多争取些时间吗?这个世界欠他的太多了,要知道,他还是个孩子,他的人生本不应该这么辛苦,这个年纪,他应该在享受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
大叔点头,语气带点八卦,好奇地问道:“这也是你把他送到卢伽尔学院的原因吗?对这个孩子的愧疚?还是......”
“这是将军的决定,我无权过问。”
对讲机另一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老唐没有过多地解释,匆匆结束了对话。
“真是个话题终结者,让人没有一点想交流的欲望,还是小【撒旦】比较健谈。”
文青大叔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脚油门踩到底,汇入黄昏的车流中。
李至安没有回家,他在小区附近的沃尔玛买了一只单筒望远镜,他沿着楼梯一路跑到对面的顶楼,再往上就是天台,他们家在二十五楼,用望远镜刚好能透过窗户看到他们的房间。
通往天台的楼梯有点恐怖电影的感觉,堆着破纸箱,一台老式黑白电视,两架天线,那是小时候用来接收电视信号的铝架子,还有几张木茶几,落满灰尘。
李至安小心谨慎地踩着杂物的空隙,就像一个轻盈的高跷表演者,轻车熟路,从尽头的铁丝网缝隙钻了出去。
浩瀚的星空下,李至安趴在天台上,像一个迫切的小贼,举起可以看见百米之外的望远镜不断地调整位置,最终在光圈中出现李小雅的模样,她在窗户前一闪而过。
李至安激动得就要喊出声来,他掏出怀里的手机,颤抖地拨通了李小雅的电话。
“嘟——嘟——嘟——”
“呜哇呜哇!”
二十五楼的风很大,妹妹只穿了一件短袖,电话那头沙沙作响,但是李至安还是能听清李小雅委屈的哽咽声,他看到妹妹发来的短信。
“哥哥,你在哪?为什么不回家呢?我好担心你,学费我不要了,你和小叔回来吧!”
李至安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使劲地攥住,他歪着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雅,你听哥哥说,哥哥我出息了,你不知道吧,咱们叔叔一直以来都是个隐藏的大富豪!不仅你的学费有着落了,他还打算资助我去美国留学,是一所很不错的大学,美国常青藤名校呢!”
远处的霓虹灯光跳动,二十几层楼都亮了起来,透过望远镜的余光看去,像是缩成无数个彩色的星星。
李至安坐起身来,越说越兴奋,他擅自选择了欺骗,用想象和空口为自己和妹妹虚构了一个乌托邦,试图自己一个人扛下整个世界的重量。
“等我到了美国再给你拍照片哈,等会飞机就要起飞了,空姐说手机得关机了。”
李至安挂断电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蜷缩在天台的角落,任凭冷风捶打他通红的脸,他手里轻轻攥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和妹妹的合照,此刻,这个妹妹眼中最坚强的男人,眼泪再也止不住地簌簌流了下来。
“谁想走啊!说不定就像那个便宜的叔叔一样被神干死,这么可爱让人心疼的妹妹,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真的是一刻也不舍得分开啊!”
小区外的人行天桥上,李至安怒吼了几声,随后不舍地走进黑暗里,走了老远回头,他看着那扇属于自己的窗户,孤零零地亮着灯,他想到妹妹从小怕黑,家里没人的话就会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不由得心酸起来。
“但是哥哥得出头啊,如果哥哥不出头的话,老爹和小叔死得也太不值了,自己至少也要干死一两个神吧。”
李至安轻轻地说,话语如同柳絮一样随风飘散,和佝偻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天桥的尽头。
这个世上有成千上万的高架桥和人行天桥,却没有一座能沟通此刻相隔数尺的两个“孤独”,李至安是孤独的小孩,李小雅也是,她只有李至安一个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