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说过,一个从迷茫中不断向着更好方向进取的人值得救赎,李至安想,为了拯救世界而死,这种死亡也算是对自己悲剧一生的救赎吧?
也许千年之后,人们会知道,曾经有一位十七岁的少年和他的瞎眼叔叔拯救了世界。
“但是我的妹妹该怎么办,她听不到声音,没了父母,现在连唯一的哥哥也没有了,我的妹妹该怎么办?”
“不可以就这样.......”
李至安用尽全力,企图在射洪中抓住什么有份量的东西,绝望的窒息感堵塞住了呼吸道,力量从四肢被抽丝剥茧地离开,周身是黑暗的集结地,他依然在无力地向下坠落,像鲸的残骸砸进光线无法穿透的深海。
“我想活下去,我的妹妹还在等我回去......”
呼吸越发黏腻稀薄,身体的疼痛逐渐消失,李至安在冰冷的海水里孤独地下坠,意识在漆黑的静谧中溃散,不得不说,将死之人有一种放下所有固执的开阔和破碎的美。
“我要死了吗?”
他奋力睁开双眼,望着海面上那一抹浓重的白色向着自己不断靠近,感觉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梦境里出现过。
“哥哥...我痛...”
李至安很想开口,可是他已经喘不过气了,破碎的浪灌进他的喉咙,直到一团温暖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体,将他从冰冷的海水剥离开,缓缓地向海平面托去。
“你是谁?”
李至安四肢如铅,看见敞亮的海平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哥哥,你忘记我了吗?真的抱歉,都怪我太笨了,没能保护好哥哥,哪怕我努力变得强大一点,这么多年,也不至于让你这么辛苦地在尘世间流浪。我...我再笨...也应该知道哥哥...要做些什么...是我拖累了哥哥。可是,哥哥,我真的好想你,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妹妹?怎么可能?自己从来只有一个妹妹。
李至安意识模糊,可是自然而然地,像是和光团中的人影认识了很多年,他说了另一句话。
“这不是你的错,独自竖起战旗,独自哭泣,独自战栗,独自死去,这便是王的宿命!我终将会醒来,苏醒的那日,我会吞噬唯一的神明,带着你真正地从这场大梦中醒来。”
泣不成声,光团中的人影带着哭腔,温柔地抱向李至安的身体。
“是呀,哥哥最棒了,什么样的牢笼也无法阻止哥哥醒来。”
李至安想说我不是你的哥哥,你认错人了,但是身体的疼痛让他开不了口。
“米迦勒,他...他还好么?”
又是一句没头脑的台词,李至安有点失语,仿佛此刻主导自己身体的是个心事重重的中二大叔。
“二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古板,他其实也很想哥哥,虽然时常愤怒地叫嚣着要杀死你。只是他没法背叛天主,是她创造了我们。”
李至安再一次言不由衷,眼睛里像是射出火焰,神采奕奕。
“等尘埃落定的那刻,他会理解的。到那时,他就会明白我当初所做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是的,哥哥所做的决定永远是最正确的!”
光团中的人影声音变得雀跃,李至安腹诽,真像个没有理智的兄控。
还没等李至安开口,像是从天空坠落一般,身体破开漆黑的海平面,宛如新生的婴儿,他拼命地呼吸空气中湿咸的氧气。
感受到砰砰直跳的心脏,泪水滚烫,李至安想到自己还活着,不禁掉下眼泪来。
“哥哥,我要走了,你要小心,人类...是不能相信的。”
金光附着在李至安的眼睛上,他觉得眼前的人马上要碎了,他的手愣在空中,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进行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光团破碎。
皎洁的圣光中,李至安看清了那个人影的面孔,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心脏里某个尘封已久的部位像是碎裂一般,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撕心裂肺的失去感。
他紧紧地将人影抱在怀里,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话像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
“别走......”
这一次,是李至安自己的声音,他颤动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
“没事的,哥哥,我们会再见的。”
灰白的天空下,光芒破碎成淅淅沥沥的金雨,像是月亮在海水中溺亡,人影在破碎的光雨中颠簸,那一刻,云海翻涌,她飞扬在空中,散成了漫天璀璨火红的蔷薇花雨......
心里真痛啊,真像是有把刀在割,什么重要的人就此失去了,可是他什么也记不起来,瞬间,连女孩的面容也忘记了,像是有什么人拿着板擦,硬生生把那段记忆从他脑海里擦去一样。
“她是谁?”
“我又是谁?”
李至安失神地自语,停滞在喉咙里还未说出的那些词句仿佛散成一滩水,从干涩的眼眶里重重跌落。
好混乱,我好混乱,世界好混乱。
李至安像是一片仰泳着的孤独的云,平静地漂浮在无风的海面上,耳畔只有自己嘶哑的呼吸声,胸膛像海浪一样无序地鼓荡。
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升起一道金黄的弧线,粉雾色的海上氤氲着巨大的悲伤,光线像萤火虫的尾巴让视线模糊,李至安看到一艘快艇正向自己这里疾驰,船尾带起长长的雪一般的浪花。
“要得救了吗?看来不用在海水里继续泡着了。”
李至安悬浮在海面上,将身体摊成一个大字,他闭上眼睛,任凭身体随着柔软的海水晃晃悠悠。
他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听到鱼群在水中躲闪,听到阳光铺洒在海面上碎裂的声音......聆听海的悲鸣,他的灵魂静止,意识在沉睡的边缘渐渐融化,像是在为谁人默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至安在一张病床上醒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奇谲古怪的梦境。
“我这是在哪?”
李至安扶着脑袋,密密麻麻像是针戳般得撕裂,他转头,看到一条细细的云带正缓缓地掠过舷窗,阳光晃眼。
“你醒啦,要不要喝点水?”
顺着声音,李至安看向门口,那是一个像池昌旭一样英俊又忧郁的男人,穿着灰色风衣,两根耳机线从耳朵垂下,双手插兜,敛着眸子,声音像打磨光滑的金属,冰凉又不近人情。
“好的,谢谢。”
“干净的衣服我放在你床边了,你换一下。”
空气里混杂着一点柠檬的清香,李至安顺口问道,“你是谁,我现在是在哪?”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应该是往饮水机的地方走。
昏沉的脑袋仿佛失去了重量,李至安靠在冰冷的机身上,耷拉着的西服挂在他的身上,湿透透的。
他解开几颗扣子,脱下潮湿的昂贵西装,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灰色短袖,淡蓝色的破洞牛仔裤,简单时尚,散发着畅快的洁净气味。
“叫我老唐就可以了,我们现在在北纬39°,东经116°一万两千米的上空。”
男人很快回来了,但是端来一杯波本威士忌。
“不好意思,飞机上没有矿泉水,我一般不喝那玩意,无味,寡淡,闻起来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将威士忌递到李至安手边,这时,李至安才彻底看清男人的面孔,清晰的下颚,处处如雕塑般笔直,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幽绿的要看穿人心的眼睛,透露出约定般的执着,这是人类该有的瞳色吗?
“谢......谢。”
他浅浅端起酒杯,举到面前像小鸡啄米般地吸吮,缓解自己干涸得就要冒烟的喉咙。
“请问北纬39°,东经116°是哪?”
李至安清了清嗓子,他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会显得自己很无知,虽然他高中地理也有好好学,但是高二会考压根不考这玩意。
“北城。”
“北城吗?已经快到家了。”
李至安牵强地挤出一个微笑,弯曲的嘴角牵动干燥的皮肤——机舱内的空气真干啊......
“请问,除了我以外,你还有没有找到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比我高半个头,留了一个类似于武士头的发型......”
“将军牺牲了。”
老唐打断了李至安的描述,像是一把无情的利刃将他拦腰斩断。
“牺牲了?怎么可能呢?那个老家伙怎么可能死呢?”
李至安愣在了原地,就像是用来锚定身心的支架丢了几颗螺钉。
“你们找到他的尸体了吗?还是说,只是没有搜寻到。”
窒息感从每一根血管每一根发丝向外渗透,强烈的失去感拉扯着李至安的神经,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呼吸困难。
“十几支专业的搜救队沿着入海口一路向塔桥搜查,都没有发现将军的痕迹,他们推测将军的尸体已经被潮水冲进大西洋里了。我们只在附近的海面找到了你,甚至在桥底还发现了一柄断刀和一张面具。这两样东西我放在驾驶室了,想等你醒了再交给你。”
“那也不能说明他死了呀!他那么勇猛的一个人,说不定已经从大西洋游回了北城也说不准呀!他那么勇猛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李至安不死心,仿佛有人在这时附和他的想法,坚信他的叔叔没有事,他那个雄狮一样的叔叔就会从天而降到他的面前,平安无事地吐着厚厚的浓烟,按着他的头招呼他为臭小子。
“嗯。”
对面也一下没了声音,彼此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他们面对面站着,却相对无言。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吗?是我叔叔叫你来的......”
李至安试探地问,修剪整齐的指甲却在两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深深嵌在肉里。
“是的,将军在十年前就已经策划了这一场死亡,他说过,当他决心走进伊甸园的那一刻,就没打算再活着走出来,他想用自己的生命为你伟大的启程践行。”
老唐微微点着头,眼睛里却是无法隐藏的灰烬,仿佛目睹了一位英雄悲壮地死去。
“伟大的启程?践行?这都他妈是什么玩意!十年了,对我和妹妹不管不顾。好不容易有一天,我以为他改过自新,想要称职地当好一个叔叔,他又作死地跑去屠神,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地当一个酒鬼,安安稳稳地陪在我们身边!他觉得带我来伦敦潇洒地耍一顿,用两个币子收买人心,就能坦然地丢下两个生来就没爸妈的人,就能问心无愧地去死了吗?”
“他配做一个叔叔吗!啊!他配吗!”
李至安红着眼睛大声咆哮,愤怒像是拳头捶在一团棉花上,他再也没有办法和那个老头子对峙了,哪怕是平静地抬头看他一眼。
李至安双臂发麻,他痛苦地低下头捂住眼睛,甚至手指头也发麻,像是有一把利剑,顺着手指胳膊刺向心脏,左侧胸口像闷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将军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以后会知道的,这牵扯到了秘党之争,牵扯到了议会,这是七十二柱之间积怨已久的矛盾,而导火索一直在将军身上,只有他死了,议会那群老家伙才放心,而你将成为他们扶持起来的新的【撒旦】。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将军相信你迟早有一天会凭借自己的力量打破一切枷锁,展翅高飞!带领我们拯救这个世界,甚至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王!”
老唐将手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用一种近乎凌驾于声音之上的穿透灵魂的呢喃,这是道家的宁心咒。
“将军在临走前,给你留下了两个选择。第一个,我对外宣称你和将军在讨伐加百列时英勇就义,从此你和你的妹妹隐姓埋名,平静地过完这一生,我这里有张五千万的银行卡,够你们无忧无虑地过完此生了。”
“第二种选择呢?”
这不是李至安想要听到的选择,他抬起头,眼睛里像是要射出火来,叔叔,爸爸都是因为屠神而死,他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想要踏上这条路,只是另一条路,他在余生中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平凡,孤独,弱小,如果有朝一日,神明想要杀死他和他的妹妹的话,他有能力反抗吗?
他想挣脱这牢笼!
“第二种选择,站在世界的中央,告诉那群老家伙加百列是你斩杀的,背着那柄断刀,继承【撒旦】的名号,折断所有的阻碍,不服输地站上顶点,最后坐上那至高无上的王座,将除了神明之外的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老唐的内心涌上一股热血与奇异的感觉,他觉得那样的男人真的是太酷了,孤独地盘踞在血与火的王座之上。
“连神明也要踩在脚底下!”
李至安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
老唐怔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少年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其实在李至安很小的时候,老唐就一直处在暗处保护着他。
在他眼里,李至安一直像个小大人,就算在外面被欺负了,回到家也会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不想让年幼的妹妹担心,所有的苦和痛都往自己的肚子里咽,也没有少年那种专属的“超能力”,敢想敢做,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忍受生活的枯燥,忍耐克制,像是在钢索上谨慎地行走。
而现在的他,更像个不顾一切的小疯子,要是谁敢毁了他心爱的东西,那他一定会和你不死不休,纠缠到底。
“哈哈哈,神明也要踩在脚底下,好,有志气,看来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你!”
李至安明白,胆小怕死,连泪水都要忍没的人,何来救赎?最终只会被世界遗弃。
“在我站在世界的中央之前,可以让我先回家看看嘛,我想和妹妹好好告个别。”
李至安看着枕边震动的手机,屏幕一会亮起,一会熄灭,那些都是他妹妹发来的短信,足足有二十几条,手机是老唐从奥迪R8里找到的,烘干之后竟然还能开机,他不免感慨,中国手机的质量真得遥遥领先。
“行,不过不要耽搁太久,议会那边还有些麻烦事等着我去处理,那些老家伙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另外,卢伽尔学院就要开学了,我得赶快带你去办入学手续,要想拥有屠神的力量,你还得进行系统地学习,卢伽尔学院的老师们在这一块可是行家。”
飞机扭动白色的长尾巴,在空中一阵颠簸,这家私人飞机在得到飞机塔的授权后,像一只巨大的白鸽晃动着俯冲,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
此时,透过舷窗望去,那是远山落日的盛会,太阳像枚燃烧的金币,一小片夕阳洒在跑道上。
不远处,一只红胸鸟在电线上鸣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