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西卡吞下口水,闭上眼睛。想到有人割开别人的喉咙,她就想吐她见过爸爸带着猎枪走进林子,出来的时候拎着一串死兔子。他说猎人们为食打猎,但看到那些兔子还是让她反胃。所以妈妈才把她关在阁楼里吗?为了防止有人割她的喉咙?但如果就是马戏团的人干的呢?如果爸爸没有马上找到她,而她又因为有人可能会割她的喉咙而没法逃跑。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的余生都要被关在这个笼子里?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而且想到再也没法回家,这实在难以忍受。她用手捂住脸,感觉自已正去往别处,一个全部坏事都会消失的地方。
梅里克又踢了踢笼子。“起来。”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挣扎着坐起来。“你要……你要对我做什么?”
“你现在为我工作了,”梅里克说, “表演是我管的,这也是大多数人来看马戏的本来目的。他们可能带小孩子来看大象和狮子,但他们自己真正想看的是魔女。而我手头上有最好的魔女。人们会花大价钱来看你这样的人。”
“妈妈说人们会害怕我。”
“唔,我们会见分晓的,不是吗?如果你准备好跟我合作,我就让你从笼子里出来。我们会把你弄干净,给你搞点吃的。听起来合理吧?”
她点了点头。
“不许再咬人和想办法逃跑了。如果你再干那种事,我就把你锁起来。明白了没有?"她再次点点头。
“但丁,”梅里克说,“去找格萝瑞。”
“遵命。”但丁说。他担心地瞄了莉莉一眼,跳下车厢。
梅里克走到车厢中间,站在打开的车门附近,点着了一根粗雪茄。“你好好想想,我是在帮你。你的父母不想要你了,谁也不想要你。大把人看不起流动的马戏团。他们不信任我们。但在马戏团这种地方,就算你失去了正常社会要求你拥有的财产,也可以谋生。人们失去支柱后,想在别的地方讨口饭吃,多半会被拒绝。或许这条路比他们的老路更好,或许他们过去多灾多难,或许他们只是不适合朝九晚五的生活,或许他们无法融入正常人。”他咂了一口雪茄,然后又朝洁西卡走来,烟从唇间飘出,“又或许他们的家人只是不想见到他们了。但我们接纳他们,接纳所有的人。甚至像你这样的人。所以你看,这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这件事。”
洁西卡完全不懂什么角度。她唯一确切知道的就是,她想回家胜于一切。
过了一两分钟,但丁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她身穿粉色裙子和闪亮的无袖衬衫,波浪短发上扎着珍珠发带。她的脸看起来粉嫩柔和,但其他部位的皮肤看起来就像被人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满了。狮子、天使、十字架、骷髅、心形和花朵图案覆盖了她的胳膊和腿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每个图像都与周围的图像融为一体,形成延续的设计。洁西卡看她看得目不转睛。那个女人看见笼子里的她时,惊呼了一声。
“她是从哪儿来的?”她说。
“我们从上一站带上她的。”维克多说。
“带上她?”那个女人说,“什么叫带上她?”她挨着笼子跪下,洁西卡观察她的表情,等她做出反应。她的脸上只有忧虑。或许她和其他人一样在假装。
梅里克给维克多一个发狠的眼神。“我们不是带上她。我们是救了她。就像我救了维克多一样,记得吗?”他指了指洁西卡,“格萝瑞,来认识一下我们最新的演员。”
格萝瑞对洁西卡微笑,用温和的话语说:“你叫什么名字,甜心?”我要我爸爸。”洁西卡眼泪盈眶地说。
格萝瑞瞟了一眼梅里克,皱起眉头。“是吗,你救了她?”
“管好你自己的事,格萝瑞,”梅里克说,“这是合法交易,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现在你是帮我搞定她,还是要我去找乔瑟芬来做这件事?”
格萝瑞站起来。“别,让乔瑟芬离她远点。我来帮她清洗,我给她东西吃。”
“我也是这么想的。”梅里克说。他扬起下巴示意维克多。“放她出来。”
维克多打开挂锁,拉开笼门,退到一边去。
格萝瑞在笼子前弯下腰来,露出笑容,对莉莉勾了勾手指让她出来。“没事的,”她说,“你不用怕。”
“小心点,”维克多说,“她是头野兽。”
洁西卡喘着粗气盯着格萝瑞,在考虑能否相信这么一个怪模怪样的女人。且不考虑她皮肤上的奇怪图案——它们叫什么来着?她记不起来了--格萝瑞还是很正常的,她的眼神似乎温柔善良。洁西卡俯下身子.慢慢地爬过稻草,爬向笼门。格萝瑞后退,给她让出空间,洁西卡出来之后站了起来。她的头很疼,双腿感觉虚弱不稳,背部也一阵阵地抽痛。格萝瑞关上笼门,伸出一只手来。洁西卡双臂环抱自己躲开了,眼睛低垂。“来吧,宝贝,”格萝瑞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洁西卡摇摇头。除了维克多刚才把她夹在胸前,还有男人们抓住她的胳膊,她上一次被人触碰还是小的时候,当时她没法自己洗澡和穿衣服。爸爸从来不拉她的手,不抱她也不亲她,连生日时也不。有一年他送给她小猫作为惊喜,她太开心了,张开手臂去拥抱他,但他躲开了。面妈妈只会打她。想起她的父母,洁西卡变得柔弱无力,就像即将瘫倒在地,化成一摊烂泥。她还能再见到他们吗?“没关系,”格萝瑞说,“你还不了解我,但我们很快会成为朋友的。之后你就知道了。”
洁西卡盯着她看,忍住不哭出来。
格萝瑞示意洁西卡跟着她往车厢门口走。洁西卡按照她说的做。但当她们走到车门时,她猛地退缩,眨巴眼睛,用手捂住耳朵。声音太吵了,光线刺痛她的眼睛。
车厢外面,一个满是帐篷、人和动物的城市占据了一片褐色草地。主帐篷摊在地上,人们在四处忙碌,搭墙的搭墙,扯布的扯布。一头大象走过场地,象鼻里卷着长杆,另一头大象用额头把杆子推直,工人们在帮忙拉绳。几组男人轮流把大锤抡过头顶,砸在帐篷的木桩上,把它们敲进地里,四处充斥着巨响。高杆从主帐篷的中央及四周伸出来,就像一只有成百条触须的大虫。男人们都在大喊大叫,企图盖过周遭的嘈杂。一群皮肤黝黑的工人奋力把超大的横幅挂在一顶帐篷的前面,对面就是一溜漆红白色条纹的小摊,卖糖苹果、爆米花和热狗。挽马拖曳着货车、设备和笼子,笼子里装着猴子、熊、狮子和老虎。装着辐射式车轮的货车上用金红色字母写着:巴罗兄弟马戏团,地球上最精彩的秀。两个骑马的男人疾驰经过车厢,踏起一阵尘土。
格萝瑞灵活地跨过门槛,踩在碎石地上,仰头对洁西卡微笑。“没事的,”她说,“来吧。”
洁西卡不想下车,但她不再用手捂着耳朵,爬了下去。突然间,她的胳膊和脸庞感到一阵温暖。她抬头眯眼望去。是太阳啊。她用手挡住眼睛,从地平线的一头看到另一头。天空比她梦中的还要大。还有鸟,在帐篷和人群的上方来回飞舞,像黑箭一样。她来来回回地扫视铁轨。火车太长,她看不到尽头。她能看见的部分是货车车厢、平板车和有窗的客车车厢。男男女女从客车和货车车厢出来,都在挤向一顶有橘色旗子的帐篷。帐篷的隔壁,一个大水箱喷出蒸汽。
“你把她洗干净喂饱之后,”梅里克在车厢门口说,“就带回火车上我们要让她见巴罗先生。”
格萝瑞点点头,开始走路。洁西卡跟着她从铁轨走向场地,一边盯着格萝瑞脚下踢起的尘土、草团、蒲公英和石子。一只蜜蜂落在一朵干首蓿上,小小的白蝴蝶轻快地掠过她的鼻尖。她险些绊倒三次,因为她的视线舍不得离开周围的事物。当她们进入场地时,一个男人骑马经过她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叫喊声和砸桩声现在更响了,但她抗拒去捂耳朵的冲动。偶尔有工人抬头瞥她一眼,这让她反胃。要是有人想割她的喉咙怎么办?她弯腰驼背,尽可能跟紧格萝瑞,但没有身体接触,她想让自己变小一点。有太多东西可看——帐篷、人、动物、旗帜、横幅、海报——她不想错过任何东西。与此同时,她又不想看。一切都太多、太近、太大、太吵了。
“你还好吗?”格萝瑞说。
洁西卡咬咬嘴唇点头。
她们来到主帐篷背后那块场地的尽头,格萝瑞在一排帐篷前面停下,拉开其中一顶的翻门,等洁西卡进去。帐篷里面是衣箱、皮箱和摆着彩色演出服的搁物架,前面是成排的水桶。后墙边是一溜化妆台、洗脸台和镜子。洁西卡的心脏跳到喉咙。她即将第一次看到自己吗?她垂下眼皮。她应该走向镜子,还是跑出帐篷?
格萝瑞把她领向一个木桶,从桌上拿起一块布和肥皂,跪在地上。她把布和肥皂浸入木桶,慢慢地开始给洁西卡洗脸。莉莉躲开了,下巴抵在胸口。
“没事的,”格萝瑞说,“我只是想把你洗得干净一点。”
洁西卡盯着格萝瑞。她不害怕吗?要不就是因为她自己看起来也不太一样?
格萝瑞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把那块布递来。洁西卡慢慢地伸手接过来,然后用它擦脸。感觉不错。
“你现在怎么样?”格萝瑞说,“我知道变化很大,一切看起来都很可怕。”
洁西卡咬紧牙关不让下巴颤抖,她耸了耸肩。
“梅里克真的是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吗?”
洁西卡不确定孤儿院是什么,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是医院吗?”
洁西卡再次摇头。
“他把你从你爸爸身边带走的?”
洁西卡的泪水泛滥。她又一次摇头。
格萝瑞皱起眉头。“那他是从哪儿把你弄来的?”她拿走破布,漂洗干净后还给洁西卡。“你能告诉我吗?”
“他……”她费力地说,“他给了妈妈钱,妈妈把我留给他了。”
格萝瑞倒吸一口气。“他把你买下的?”
洁西卡点点头。
“他从你的母亲那里买下了你?”格萝瑞的脸红得像她脖子上的墨水红心。“她怎么会——”她把颤抖的手指贴在嘴唇上。
洁西卡耸了耸一边的肩膀,哭了出来。
“哦甜心,对不起。”她再次伸手想抱洁西卡,洁西卡退后一步。
格萝瑞的胳膊无力地放下,给她一个虚弱而悲伤的微笑。“没关系,”她说,“我能理解的。你不需要接受我的拥抱。事实上,你不需要让任何人拥抱你,甚至碰你。如果有人尝试的话,你就尽快跑掉。然后告诉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