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缥缈的东西是最无用的，梦向来如此，可同一个梦做了太多次，也就没法再忽视它。
昏暗的城堡里，我与他面对面站在狭小的角落，他和我长得很像，木炭一样乌黑浓密的头发、深邃中夹杂着野性的眼型、高挺的鼻梁......被大人们忽略的这里没有任何家具，墙纸早已干枯，似乎一碰就会掉渣，周围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只有一扇高大的窗，它俯视山下如星星般遍布的房屋，迎接着天上的光，细碎的光点将我们与城堡其他地方剥离，镀上一层金黄。
耳鸣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少年的话语如同鸟儿一般飞出窗外。
他在说什么呢？
我听不懂。我听不懂他的语言。
但他的意图很明显，话音刚落，我就觉得呼吸困难，颈部被一双手紧紧地捏住，缓缓地，一点一点用力，窒息却迟迟没有到来，闪耀着金黄色的泪滴从他眼角落下，渐渐地，一步一步后退，我被推向窗户的位置。
没事的，还不会掉下去。
我抓住那双纤细的手腕，空间却忽然扭曲破裂，仿佛一面镜子被打碎，四散的碎片倒映出一个人的脸......不，是两个人，因为你与我长得太过相似，导致我也分不出，我究竟是我，还是你......等到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向下坠落了，视线内是通透的蓝，背后是万家灯火。雪花纷飞，扑到脸上，再融化......又是这样，又一个梦在坠落中结束。
可你不是我......我明明，有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和你不一样，你的眼睛......
是赤红色的。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可我只在梦里见过你。
有个人和你的眼睛很像，所以看见你我会想到她。
她说，朱利安，一定要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
到底什么算精彩呢？精彩的定义是什么？无上的权利？无尽的金钱？令人叹为观止的战斗技艺？我不知道，奥蒂尔，我不清楚，所以我想，能不能再见你一面，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咳咳......期望的，我会，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作为我自己活下去。”躺在床上的少女，不顾喑哑的嗓音，像证明自己般，说着，伸出手想抓住眼前模糊的身影，她已经因为发烧，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但她认得出这位女士是谁，她当然不会忘。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还以为......咳，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生日那天，告别......奥蒂尔。”
“本该如此的，我们的人生不应该再有交集了。所以，朱利安，把这当成是梦吧，等你的病好了，我再走。”
“莱斯利夫妇抛弃了我们吗......”
“不，当然不会，他们不敢抛弃你，我更不会抛弃你......”她感觉到，奥蒂尔的眼睛里，有什么已经满溢而出。
“朱利安！我已经，我.......呜呜......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我不想你被任何人抛弃，但我什么也做不到，这世界上，本来什么都该属于你，但是......但是，我......我不能再说了，求你了，让我给你讲故事吧......我们讲你最喜欢的故事......”
抽噎声久久不息，故事断断续续的，就算她口齿不清，我也知道这个故事。
“曾经有个叫朱利安的农夫，他太喜欢南瓜了，喜欢吃南瓜，喜欢种南瓜，喜欢一切南瓜制品，甚至发明出来了南瓜车......噗，哈哈哈哈哈哈......”
奥蒂尔，可惜你记错了，这个有点没品味的故事，不是我最喜欢的，而是你最喜欢的。
我也是因此，给自己取名为朱利安......莱斯利夫妇叫我伊莎，而你曾叫我阿纳斯塔西娅，这些名字我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南瓜......但如果你听到这个名字就能够露出笑脸的话，我想我也是开心的......
吊灯投射下来的光贯穿了我的思绪，四周反射出彩虹色的斑驳。
“哎呀~我记得说过吧，今天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说，如果是无关的人，赶回他们自己的家，这位小姐站在这里，想必一定是这次会面必不可少的部分吧？嗯？”
我刚走进养父母的店，还没走出去几步，一个颇有压迫感的男性就推门而入。
华贵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的装饰，每一颗纽扣，都是用货真价实的宝石磨制而成，衣服衔接处的每一根线，都是用金子制成的细线......布料是黑色的，但也只有黑色的布料，因为所有其他颜色的点缀都是靠平民所无法想象的奢侈装饰物完成的。
他是......
谁？
我从没见过这张脸，也没感受过如此冰冷空洞的视线，仿佛他的眼里没有我这个存在一样，说不定我来的不是时候，他看上去像是个贵族。
是来找莱斯利夫妇谈生意的吗？
他一边摘下手套放进口袋里，一边向我的方向走来，我能听到楼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这个男人在看清我的脸后，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竟瞬间烟消云散，紧接着，他开始说些让人不明所以的话。
“啊，我从没想过，阿纳......什么来着，名字太长我忘记了，我还有你这一张牌，真是太糟糕了~太糟糕了，明明离满盘皆输已经不远了呢，我可真是个笨蛋，你简直是一张灾人牌，呼，看来这辈子不会体会到失败的滋味了，都怪你啊。”
“实在抱歉！尤里卡先生，我们知道您马上就要来了，特意没有给门上锁，实在没想到有人会趁这么一点时间溜进来，那个人有可能是小偷，请您小心一点，我马上下来......”
从楼梯上慌忙赶来的莱斯利夫人看到我，深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踩空台阶摔下来。
“尤里卡先生！您听我说，不是我叫她来的，我们已经四年没有见过面了，她......她缚纹显形的时候，我们就和她再也没有联系过！伊......朱利安！你知道今天宵禁吗？不赶快找到住的地方，你会被士兵抓起来的。”
“朱利安？这是你们取的名字吗？叫着还挺顺口的。”
被称做尤里卡的男人不合时宜地搭话，然后抛出了什么，那东西在空中经过一个完美的弧线，最终落到了我的手里——是个传送卷轴。
“先不要走，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无非是想问一些关于身世的问题......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