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早上,是东京的早上,而颜辞镜上高中的地方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荒郊野岭,反倒是离郊外非常远。
汽笛声也好,引擎声也罢,带有人味儿的躁动声不间断地充塞在大街小巷,来来往往所有人都浸泡在这人间烟火气里。
此时此刻,这些声音全都听不到了,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街满巷的寂静。仿佛两个人一步之差,便从人世之中,来到了人外魔境。
这不祥的感觉陌生到有些怀念,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懵懵懂懂地扎进另一个世界。只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如此而已。
“你拉我做些什么啊!”草薙静花忍不住瞪着颜辞镜道,她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眼睛瞪大。
“你没有觉察到不对劲吗?”颜辞镜言简意赅地说着,同时也在等待着。
草薙静花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好。如果是后藤独的话想必一时半会儿怕是察觉不到不对劲的地方,不如说对这个世界从始至终都怀有恐惧的她巴不得将自己藏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当然,她绝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否则又何必付出十倍的努力去学吉他,想靠着摇滚来交朋友呢?
“高兴吧,静花同学。你一直所好奇的世界的真相,现在便来到了你的面前。嘛,如果是你的话,即使没有我的缘故,被卷入进来也是迟早的事吧。”
颜辞镜感慨道。
显而易见,草薙静花是因为作为弑神者的自己而被卷入到了这样的事情中。如果是之前,他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出这片区域,以免她跟这边的世界扯上更多关系。
然而她的哥哥也已经成为了弑神者,那么草薙静花迟早会被卷入这样的世界里吧。隐秘的世界会追逐那些命中注定的角色,如鹰逐兔,冷酷无情。他的姐姐是魔王的手下,他的父母也是那世界里的人,那他进入这样的隐秘世界不也是理所当然吗?那可不是一句“保护在外”就能够阻止的东西,如此必然,如是命运。
只是那隐秘世界更为无情,在他14岁那年就粗暴地闯入他的生活,让一切都脱轨了,乱了套。
既然如此,由更能保护他人的自己来承担起引路人一类的角色,远比直接把她丢开要更负责任一点。
“你是说你的世界?”草薙静花小小地吃惊一下,旋即便不满地说道,“你不是不建议我卷进来吗?”
“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事,知道你迟早会卷进来。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当这个引路人。”颜辞镜直言不讳道。
“什么事?”草薙静花耳朵立了起来,追问道。
“和你有关但你目前不能知道的事。在有些事上我很多管闲事,但有些事上我也很能体谅别人。”颜辞镜干脆利落地说道。
颜辞镜是在弑神者中共情能力也比较强的了,在和他的核心诉求没有矛盾的情况下,他还是会遵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行为准则的。他本身也是对家人隐瞒弑神者身份的,自然也不会贸然揭露草薙护堂成为弑神者这件事。
只是这样的行为就让草薙静花很是不满了。
“什么嘛!这不是和我有关的事吗?”
“是和你有关,但不仅仅和你有关,你只是有关联,却又不是当事人。”颜辞镜回答道,然后他眉毛一挑,口风也忽地严肃起来,“看来要开始了,接下来你一定要听我的话。这可是攸关性命的事,你不要任性!”
听到颜辞镜这样讲,草薙静花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她忍不住四下张望,但是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变化。
世界还是死一样的寂静,仿佛就要维持这幅模样腐烂掉一般。然而颜辞镜脸上的神情与难得认真的口吻,又不像是开玩笑。
下一刻,颜辞镜的手猛然按住她的脑袋,把她向下按去,不等她发火,少年的声音便冷静地在耳边响起:“闭上眼睛,无论如何不要睁开。”
草薙静花立即闭上了眼睛,不等她问什么,下一刻一股席卷而来的气息便突破了草薙静花十多年来建立的作为人类所有的自尊与防备,赤裸裸地将她的一切都碾压践踏,让她如风中的蒲草一样颤抖起来。
事后,她才明白那种令人屈辱的感觉名为恐惧,那恐惧已经将她的理智都击碎了,以至于她连自己在恐惧这件事都没有意识到。
她只觉得想要跪下去,去磕头,去膜拜,而那个膜拜的,令她恐惧不已的对象,则具备着无与伦比的神圣。神圣让人恐惧,神圣让人放弃思考,在恐惧下放弃思考是为了得到心灵的安宁,因而——神圣让人安心。
光是存在,光是出现,便让她恐惧至此的神圣——在觉察到这件事后,因为常识被打碎而突然涌现出来的猛烈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究,想要知道,想要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那究竟是什么!
这是与求生本能并驾齐驱的本能,但这份本能在萌动之前,少年的声音却让她好不容易才找回理智:“没有吓到跪下吧。安心啦,真是爱讲究排场的女神啊。红楼梦里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祂还没有出现,气势便先过来了。”
颜辞镜诙谐地说着,眼看着无数飞鸟突然出现,遮天蔽日地飞过穹顶,将瓦蓝的天空与朝气蓬勃的晨光覆盖遮挡。
随着一阵阵阴冷的冥风吹拂,他甚至读取到了久违的死亡的气息。那是从尼德霍格、从赫卡忒处都曾经历过的死亡之风,那是不属于这人间的气息,那是一切都应死寂之地的味道。
一股暖流涌入进草薙静花的身体,让后者的身子立刻暖和起来。如果颜辞镜不用天文密葬法来庇护她的话,她恐怕不知不觉间,就会死在这对于神明来说仅仅是不经意间泄露的气息之中。
终于,那身影在道路的尽头,在颜辞镜目之所及的远处,在道路的对角远远地出现了。那身影出现后,几步之下,便跨越了距离,在离颜辞镜二十米开外站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