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血族帝国内。
年轻的血族女皇伊莉丝·斯卡蒂亚一手托着下巴,身子轻轻倚靠在大殿的王座之上。
一个斥候打扮的男人慌慌张张地从殿门进入,径直跪倒在伊莉丝面前,却只是低着头而一言不发。
伊莉丝挥了挥手,示意让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女仆爱莲娜上前。
爱莲娜心领神会,在向伊莉丝短暂行礼后,径直向男人走去。
男人看起来神色有些不安,但还是用颤抖的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卷轴,恭敬地交给了近侍,并小心翼翼地对其耳语了几句。
爱莲娜的脸上略过一丝不易察觉阴翳,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转身递上了卷轴,并对女皇附耳了几句。
得知前线消息后,女皇伊莉丝表情波澜不惊,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随即挥手示意跪着的斥候,让他将消息公布给殿下的大臣们。
男人的表情一瞬间似乎变得有些惊恐,但还是乖乖照做,转身,对着殿下的大臣们重复了一遍刚刚汇报给皇帝的消息。
血月骑士团,全军覆没,特洛斯城边境到处都是血族和教国敌人的尸体。
大殿之内,顿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只是这片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些人所打破。
富拉基斯公爵率先跳了出来,还装模作样地在出列发言前鞠了一躬。
“陛下,血月骑士团虽然全军覆没,但这支流淌着高贵血液的骑士团,仍然重创了敌人。这是贵族的胜利,也是贵族群体为国家提供的榜样。”
“事不宜迟,我认为我们应当尽快重建血月骑士团,从而对已经受到重创的教国发起反攻,让他们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一边说着,用手戏剧性地在空中比划。
随即,一大群中低阶层的贵族就开始附和,内容无非是赞成富拉基斯公爵的提案以及仇视教国的言辞。
伊莉丝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手指在缠绕玩弄着自己金黄的发丝,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兵源的问题?”
富拉基斯似乎没有预料到着突如其来的发展,愣了一下,却又急急忙忙地接上皇帝的问题。
“兵......源,庶民......对,就是庶民,贵族已经以高昂的代价为国民的精神形成了引领,贵族的鲜血也已经流在了国民的前头。”
他顿了顿,象征性地清了一下嗓子。
“国之贵族,无不是继承先祖为国奋战的荣耀,从而跻身官僚仕途。既然我们的祖辈可以以自己的功绩,荫庇后代,我们又何必剥夺庶民们跨越阶级的权利呢?如今,国难当头,恕我冒昧,但这也是庶民们为国家立下功绩,从而摆脱庶民身份的升迁之路。”
“所以,我提议在国内公开招募有志为国家捐躯并希望以此改变命运和未来的血族青年,组成新的血月骑士团。请陛下再一次将骑士团交给我来全权处理,我一定会让国民们证明自己的价值,并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话音未落。
“不好吧,血月骑士团历来都是贵族的队伍,不是吗?”
富拉基斯转头望去,与他唱反调的正是老一脉贵族的首领底摩耶勋爵。
相比于富拉基斯公爵的富态外貌,底摩耶勋爵则显得更加瘦削,甚至可以用上枯槁得没有血肉来形容。
“陛下,我认为贵族的血脉是不可玷污的,血月骑士团亦是如此。既然历来都是贵族的队伍与武力象征,更不应该被庶民的血液所玷污。”
听起来似乎十分荒谬,但在血族这个本就重视血统的族群看来,却具有一股异常的说服力,以致于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似乎是察觉到陷入僵局,富拉基斯尝试打破这一局面。
“但是贵族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是吗?那些死去的骑士团成员,都是贵族的血亲,不如说,贵族的血已经流干了。”
“亦或者说,底摩耶阁下是不希望国民通过军功成为贵族的一员,想要扼杀国民们改变命运的道路吗?”
“是吗?老夫倒是认为只是富拉基斯阁下害怕了而已。贵族的血流干了?我们这些人的血是不会流干的,如果阁下那里的人害怕再来一次牺牲的话,老夫并不介意代替阁下作出牺牲。”
此言一出,底摩耶一侧的贵族纷纷对富拉基斯露出嘲讽的神情。
这也彻底惹毛了富拉基斯,恨不得指着对方鼻子骂,但碍于身处御前,起初还有所收敛。只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的争论,还是控制不住地愈演愈烈,直至成为了真正的口舌之争。
王座上的伊莉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吵起来了啊。说到底,还是为了抓住血月骑士团这个快速升迁的途径,培植自己的实力。只不过是一边不想放手,一边急着想要抢过去。富拉基斯是打算培植新人,扩大自己的权力,底摩耶则是更倾向于拉拢已经有权有势的贵族,收拢贵族集团的权力。算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伊莉丝暗自思忖着。
伊莉丝拿过近侍手中从斥候那里得到的卷轴并展开,这是阵亡人员名单,只不过和仅仅只是换了一个标题的血月骑士团人员名单并没有书面上的差别。
伊莉丝的心中突然有了什么东西破碎的感觉,她也死了吗,明明想借着这个机会的。
她检查着手中的这份名单,反复地看了又看,似乎想要确认些什么。然后,似乎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将名单丢在一旁的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名单上的某一行,那里赫然写着“西塞莉亚·阿弥忒斯”。
......
另一侧,西塞莉亚·阿弥忒斯骑在马上,朝着日落的方向前进着。
“阿嚏!”身为血族的西塞莉亚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喷嚏,连带着身下的使魔也有些躁动不安。
这就是她说的种族上的变化吗?我伸出手,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太阳将要落下,然而落日的余晖并未消散,而消散了的,却是阳光本应为我带来的强烈的灼烧感。
连同本应该极度惧怕阳光的使魔,此刻也仍然在阳光的映照下奋力奔跑,却未展现出痛苦的一面。
我左手抓着缰绳,右手向胸口探去,她取走心脏时留下的巨大窟窿已经愈合了,只是手掌感觉到胸腔的内部有些空空荡荡的。毕竟,心脏被取走了嘛。
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灵魂当中好像被用亮白色的字体镌刻了些什么,有些模糊,但能大概知晓一些。
我似乎从一个纯正的低等血族,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半血族的状态,至于另一半是什么,大概只有她知道了。
只不过我的视力变得有些奇怪,视野中时而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数字附着在周围的物品上。
算了,纠结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我的思绪从中抽回。
天慢慢地完全暗了下来,月光如水,洒在了这无尽的荒野之上。
马蹄踏在硬如铁石的荒野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声,打破了夜晚该有的寂静。
只是无论是远处还是近端,都再无更多马蹄踏地的声音,只有我独自一人在夜色中前进。
感官上刺激加剧了情绪上的波动,这片荒野的黑暗与冰冷,仿佛是这个世界的一处伤疤,与我一样无人问津。
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巍峨,山间的雾气缭绕,如同鬼魅般存在。
记忆中的一些东西总会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地方出现,还在那些老东西们丑恶的嘴脸会让这一切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我的目光越过山脉,依稀间望见了教国那座传说中高高的塔。
而塔木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思绪又飘向远方。
教国,以宗教信仰立国,我们这些血族对他们知之甚少,或者说仅限于知道他们可以成为食物,但他们也有能杀死我们的武器。
对我们来说,教国本身就是一个神秘的国家。
而我对于它的了解虽然不多,但也要高于一般血族甚至于血族的上层,那些时刻提防着邻居国家的老东西,只能说他们对于生死存亡还是相当敏感,尤其是他们自身的生死存亡的时候。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位故友。
格罗里娅。
和我总是在信中抱怨帝国的不公和腐朽不同,她的信件总是显得美好而温馨,犹如一双手将我托起,让我知道在我的旁边也有着如此美好的国家,或者说,这样美好的国家原来也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在与她的来信之中,我总会将我满腔的愤怒和悲伤写于信纸之上,我痛斥命运的不公,令我从未感受过温暖与呵护,每天都只是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亦或是抒发我的愤怒,因为渴望改变的我却深知我无法改变。
然而她却总是用她那温润的语言轻抚我的伤口,并尝试用她所见的美好与温暖,一点点将我治愈。
她说,早晨的教国有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甜美画卷,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万籁俱寂的村庄和城镇开始缓缓醒来。勤劳的人们早早地出门,走在小路上,开始新的一天。街头的商贩已经开始忙碌,摊位上新鲜的蔬果、热气腾腾的早餐,在家里就能闻见香气四溢。
她说,午后的教国,人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孩子们在草地上欢笑嬉戏,大人们则在树荫下聊天谈笑。
她向我描绘夜晚的教国,更是如诗如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城市仿佛被点亮。高耸的建筑,尤其是光华城中心的宫殿,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而她坐在桌前祷告,感恩神明又赐予了今日的食物,然后在虔诚的心境中想用那一日的晚餐。
读完来信的我只是苦笑,虽然她的美好时而将我灼伤,但我不应该也不能责备她。她是生来就沐浴圣光的人,而我是藏匿在阴影之中怪物中的低贱者。
她只是试图用她手中的光亮也一并照亮我,我却因此受伤。但令我受伤的并不是她,而是我那没能得到满足而伤害自己的嫉妒。
好在至少让我对未来的美好还存在一丝幻想,虽然我可能改变不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格罗里娅啊,第一次见面时还是个小女孩,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现在应该已经是一位少女了吧。
我暗自思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虽然血族和人类本就会存在捕食的关系,但对我而言反倒没有到国仇家恨那么苦大仇深的程度。
再加上那个叫我称呼她为“主人”的奇怪少女的赐福,应当也没有人会识破我本身血族的身份吧。
如果能见证教国那样的美好的话,或许也能给予我的内心一丝慰藉吧。
我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默默地前进着。
我似乎是逐渐适应了这周围的寒冷,那些孤独和恐惧情绪一点点离我远去,虽然我并不会为它们而留恋。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我的脸上,虽然有些多余。
但多少还是可以令人宽慰。
只是就这样在马上前行,伴随着颠簸。
一丝异样的感觉却一点点从不知名的地方诞生,顺着这明晃晃的月光,流入我内心深处的地方。
它堆积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挤压着我已经不存在的心脏。
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些教国的圣骑士和牧师......
是因为我们的存在触犯了他们的信仰,甚至是渎神的程度,所以为了国家的利益,必须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吗?
还是说最近上层那帮老东西们在暗中派私兵过多地捕猎教国的百姓?
不,那不说通。
他们非常愤怒,甚至可以说有些疯狂。
每一个人身上都穿着秘银的甲胄,甚至连那种能引发神迹,驱散血族领地上空巨大黑暗的权杖都带上了。
足以说明他们的目的是将我们赶尽杀绝,然后接手血族帝国的土地,使之完全成为教国的领土。
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是扩张吗?
扩张......扩张吗。
可是他们是教国啊,他们信仰的是传说中慈爱与和平的神明,就算我们是这样的存在,他们也不应该会想要将我们铲除,毕竟他们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再加上,那个人说教国也好不了多少是什么意思。
又或者说......
那股异样的感觉在我的心中慢慢堆积。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估计是上层的老东西们最近不老实了,才会这样招致大规模的报复,到头来还是要我们来承担他们的后果。
......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能望见教国光华城的影子。
尽管临近拂晓,这座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
远远望去也让我觉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