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梅拉大概算是花园里情绪很稳定的孩子了。
堇路过时,总爱瞧一眼坐在对面廊道上发呆的少女,有时看花,有时看雨,有时还闭着眼睛听风的声音,很不匆忙。
堇以前觉得那是悠哉轻松的表现,像业师一样在顾着享受生活。
但见得多了,又觉得埃梅拉的花艺作品实在是很不通透……于是渐渐又从恹恹的活枝中明悟了什么。
埃梅拉不像总是忙着磨薄利刃的其他人,时间像是停驻了般在对这个人的心灵发难,让她来不及迈开脚步就困于永无止境的自我消耗中。
因此,她说埃梅拉情绪稳定,是在指一种几乎悲观消极的怠惰性厌弃。
又有谁能够走出自我的困境呢?
堇剪去残叶,然后捻着短枝将面向阴翳的花瓣换了个角度,她把瓷瓶摆到更显眼的位置,埃梅拉是正好能够看得见的。
尽管只是微薄之力,希望她看见花后心情能够好一些。
打起些精神来,哪怕只是浇水也好,站起来走路也好。
去走路吧,走起来吧。
总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她经过时的脚步也不免要被连累似的沉重许多。
"也没什么不好。"
可可莉克有天看见时只是打哈欠,然后睐着眸好笑地看她。
"怎么?你担心她?"
堇哑口无言:"我、可能也不算……"
可可莉克嗯了一声:"既然不是担心她,那你就是想要和我论道了?"
堇也犹疑:"倒也没到这种程度……"
于是业师便抿着茶浅笑不语。她撑着下颌看树影晃动,转头正要说日光真好,却见女人的神色实在忧心,便看不下去一般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实在不行我就去给她找点事情做嘛,说直白点就是看她偷懒不爽对不对?"
堇微愣,有些愧疚:"只是觉得这样下去,难免会郁结难抑吧……"
可可莉克敷衍地应了声,她的脸庞正对着阳光的方向,感到舒适般闭了闭眸,指尖抵着下颌懒倦般摁了片刻,然后才嗤笑起来。
"我看你也不必担心她,每天没完没了的愁来愁去,还不如多花工夫搞好自己。"
她是很喜欢堇这个学生的。
漂亮、聪慧、有天赋。
就是一根筋到难拧得很,天天倒腾着插花,盯着盯着活枝就把自己也栽进去了,沉默到让可可莉克都觉得叹为观止。
"有句话是不是说,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先不提旷野如何,要知道就算是轨道尚且都有刹车片呢。"
啊啊,这次看见了。
埃梅拉确实还坐在那里,今天的太阳明明那么好,晒在身上肯定很舒服的,偏偏要往廊道的阴影里躲,真是傻孩子。
"走跑停跳都算活法,刹在中途也没什么不可以,只要扳动闸把的权利还握在自己手里,那就随便你想怎么折腾。"
可可莉克攀着窗口轻轻伏靠上去,这儿已经被阳光晒暖了,手臂贴着舒服得很。
她喊道:"埃梅拉,你想不想养点什么东西?"
少女眨着眼睛还没说话,路过的加洛法诺便先诧异了:"可能勉强了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没有养人的经验才是……"
"想哪去了,我说的东西是指小动物,猫啊狗啊之类的。"
加洛法诺感到失言般掩了掩唇。
于是趁这个空当,业师又移回视线,对着正若有所思的堇说完了刚才那番话:
"人生还长,随她爱磨爱耗吧。"
堇轻笑着应了,也转头看日光。
没怎么搞清楚状况的埃梅拉正缓缓从廊下往这边步来,树影晃动在她脸上,把金眸遮得有些黯淡,但风又确实舒畅。
"她是自己的火车,我们亦只是乘客,要允许自由以轨道……"
堇有些失神地呢喃,目光从埃梅拉身上逐渐移到自己生了薄茧的掌心,一串串活枝剪影和人命刀光都接连从这双手里或栽或移。
可可莉克抖了一下,逐渐回升的温度把体内的寒气都驱走了,她开始摆弄起头上的虞美人花饰。
"您刚才说养什么?"
埃梅拉走近了,看了看因为心虚而笑着移开视线的加洛法诺,然后又看看漫不经心趴在窗口的可可莉克,最后又是对着花瓶发呆的堇。
"是我在问你呢,整天游手好闲的,给你找点事情做好不好?"
于是少女就认真思考了一番。
"养什么都可以吗?"
可可莉克有些困了,答得颇为不耐烦,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是啊是啊,你就算往人脖子上拴个绳拉回来我都没意见。"
于是埃梅拉便再次思考着什么离去了。
当天晚上少女就带回来了三只鸡鸭鹅。
可可莉克:"……"
堇:"……"
加洛法诺:"……"
好好的花园,享受生活的地方,这群东西扑着羽毛到处乱叫。
可可莉克受不了了。
埃梅拉还想的颇为周到:"我有一个提议,可以在那边建道巴拉巴拉巴拉……"
原谅女人实在没有心情去听,她满脑子都只剩下鸭子和鸡互啄时的尖叫声。
可可莉克道:"嗯嗯,说得很好,但是我也有个提议。"
她敲了下少女的脑袋:"不行。"
"啊?鸡鸭鹅有什么不好的吗?不可爱吗?您不喜欢吗?为什么不喜欢呢?"
"滚,养猫,我说定了。"
说罢又瞥了眼无面以对的堇,嗤笑着低低嘀咕了一句‘就这还担心她呢’。
埃梅拉看起来还是有点耿耿于怀,但显然也很懂得轻拿轻放,很快便迷茫着对女人的那句嘀咕发难了:
"您说什么?"
可可莉克有意转移话题,便故意闻了闻杯里的热牛奶,然后懒洋洋地胡言乱语:
"闻起来好像过期了,你尝尝看还能不能喝。"
加洛法诺:?
堇:?
埃梅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忽然直起身体的两人要出声阻止之前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抿掉唇边的奶沫。
喝完还若有所思地仔细品味了一下,然后才既虚心又尴尬地抵着可可莉克的视线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