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她并不意外，我从她的眉梢间看得出。
“林雨霞。凯尔希医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违心的说。开始观察她的服饰，试图转移话题。
“你今天穿的很正式，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刚刚从大学里出来，我是那的讲师。”
“讲师？”
“嗯，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不过，你应该也不记得了。”
我确实没有印象。
“你饿了吗？”她说：“天已经不早了，夜晚的龙门有很多有特色的食物。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逛逛。”
我的手里早已空空如也，尽管它们并没有味道，可我还是吃完了。因为我觉得，把它们丢掉，蛮可惜的。
肚子传来饥饿的感觉，可我知道，它不是想要这些平常的食物。它想要的，我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去取。
不过她的言外之意，我是听出来的了。
她饿了。
“客随主便，我对这里并不熟悉，你来安排就好。”
她带着我，穿过灯火阑珊的街市。人群从热闹变得稀疏，精神状态也都纷纷不同。
越跟着她的脚步走，我越能感受到两者之间的差异。
房子越来越矮小，灯光也越来越暗，越来越稀疏。店面爬满了蜘蛛网，其余开着的，只有寥寥几家是干净的。
根据我的观察，他们的神色疲惫又警戒，仿佛随时准备丢下手里的家伙，拔起腿就要跑。
可见到我们的那一瞬间，他们便由衷地感到放松，舒心。那无处不在的盯着他们的阴影，暂时不会伤害到他们了。
天上的星星很明亮。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宽阔，璀璨耀眼的河流。光在里面流动，穿过薄薄的雾与大气的云，飘飘洒洒地落在地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辉。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此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太明亮的路，但依旧能到达自己想到达的地方。
我与林雨霞坐在一家小餐馆里。这里很破，却很干净，看得出主人的心思。
他递上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在那张虽然破旧，但是分外干净的桌子上。
我注意到，他看向林雨霞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他好像很感谢你？”
“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她并未详说，但我感觉得到，她那语气下藏着的淡淡的自豪。
“你很热爱这里。”
“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的根。”
根？
“它把我养育长大，贯穿了我的一生。我离开过，但总是会回来。我心里清楚，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
我的根在哪里？
“你听说过......华夏吗？”
“......没有。”
面是暖的，闻起来有一股面粉和青菜的清香，吃进嘴里，也有劲道的感觉，很熟悉。只是，我吃不出来味觉。
林雨霞掏出几张钱币放在桌子上，擦擦嘴，和老板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我离开了。
“你有找到休息的地方吗？”
“没有。”
“我家里蛮大的，你可以去留宿几天。家里没人，这几日的晚上，会不太平静。”
我看的出，从她腰间隐藏着的佩剑就看的出。
“谢谢，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她的家确实很大，浮夸的吊灯，宽敞的室内，松软的沙发......窗外，是小小的院子。
院子中央，种着许多花，在凛冬的寒夜里，傲然挺立着身躯，散发着缕缕清香。旁边，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还有一把遮阳伞在敞着。
我坐在椅子上，倒上一杯温茶，从一旁的书架里抽出一本书，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烛火在跳跃，为我照亮了书页。
一时之间，我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那些困扰着我的孤独的感情，在这一刻，被彻底遗忘。
我对这种感觉异常熟悉，就连一点阻塞感也没有，仿佛本应如此。在白天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小屋，聆听着夜色，肆意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我合上书，将林雨霞给我的钥匙挂在墙上，来到窗前的钢琴，缓缓坐下。皎洁的月光将琴键照成乳白，显得光润亮泽。
我抚摸着它们，一阵有节奏的音阶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遵循本能，闭上眼睛。任由手指在琴键上拨动。
月光轻柔且舒适，静静地流淌在我身上，给我宁静，让我舒心。它清冷，又淡暖。它在变化，我也一样。
我的脑海逐渐浮现出这首曲子的名字。
月光。
曲毕，停歇。有节奏的响亮的掌声从黑暗里响起。
“啪！”“啪！”“啪！”
黑暗中，钻出来一道影子，在月光下显露出面容。
他长得很怪，我分辨不出他是什么动物。浑身呈橙红色，长着鹿角，嘴巴像狗，尾巴似蛇。他的手里拿着烟斗，里面却没有塞烟草。
“这是我第一次听您演奏曲目，凯尔希医生。”
“这是我第一次弹奏。”
我看见，他从客厅走上台阶，踏着满盈的月光，来到我的面前。
他很高，很强壮，可我没有感到慌乱。
静静抚琴，脑海里回荡刚才的音乐，这是我与过去的联系。独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联系。
“这首曲子叫做月光，”我告诉他，“我隐约记得，它的作家叫做贝多芬。双耳失聪，可并未气馁，仍用不屈的手指弹出了世间的绝唱。”
“听起来很美。”
“但也藏着孤寂。”
“......我听人说，你刚从乌萨斯回来。”
“乌萨斯？”
我检索一阵记忆，想起那两个白发女孩，应了一声。
“是的。”
“那里现在怎么样？”
我又是一阵回忆。
“饥饿，歧视，压迫......不过......也有淡淡的温馨。”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你找我什么事？”
“只是老友间的闲谈罢了。”
我让开座位，他缓缓坐下，抚摸琴键。我静静看着，他在皎洁的月光下演奏曲目。
乐声如流水，静静与月光交汇在一起，像是笼着轻纱的梦。
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可我留下的痕迹在一步步试图将我拉回。现实交织，月圆花梦，我好似浮萍，无依无存地漂浮在这片大地上。
再一次的，我又问出那个问题。
“你知道，华夏吗？”
演奏的曲目骤然停止，我听到的是肯定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