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迹来到海对面这辽阔的国度,穿过群山绵延般的高楼和生生不息的人流,茗姬终于找到了他落脚的地方。
凌晨两点的小县城,夜雾深沉,寒意刺人。
一身黑衣的茗姬行走在夜色之中,蓦然想起许多年前,国师带着她从神社下山,去往京都之时,那晚的夜也如此时一般寒冷。
稍微顿足驱散了心中这股情绪,执掌地狱这么多年以来,茗姬本以为自己的心已如三途川的水一般冰冷。
到地方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小便利店。
茗姬毫无迟疑地推开店门,伴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走到仍低头玩着手机的老板面前。
“抢地主!”“我抢!”“超级加倍!”
放着不知名流行音乐的背景音里,这几声游戏音格外抓耳。
头发散乱,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仍专注于手机屏幕,意识到客人靠近,并没有抬起头接待的意思。
“要什么?吃的在这边,其他在那边。”他偏头微抬着下巴分别朝两个方向指去,眼睛仍然看着屏幕。
“飞机!”“炸弹!”
茗姬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长久以来的心性修持让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生出怎样的情绪,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才显得比较合适。
可若心中毫无波动,那此行的意义又是何为?丢下地狱的大小事务来此界见一个事实上已经死去几千年的人,心里却什么想法都没有?
“管上!”“王炸!”
伴着一局游戏结束的声音,或许是意识到进来的客人可能有其他需求,老板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茗姬。
那双半阖着的灰黑瞳仁有过一瞬间刺痛般的睁大,随即又眯了起来,可茗姬还是从其中闪过的那丝错愕和惊讶中确定,对方已经认出她来了。
老板拿起一旁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摸出打火机侧身边点烟边问:“美女,要点什么?”
不知怎么地,老板手有些抖,这支烟点了几次,却没点上。
茗姬拿出净颇梨镜,对着中年男子照过去,他往日的种种,浮现在镜中。
一瞬间,茗姬便明白了为何曾经的国师大人变成了现在这般样子。
她微微伏下身子,越过柜台,从秦南手中拿过打火机,给他把烟点上。
她收回身来,拿着打火机,看着抽起烟的男人,终于开口道:“我本以为,您会过得比我想象中的好。”
低沉的声音如叹息般伴着烟雾升腾,这一路过来在心中如尘埃堆积般慢慢积攒却看不见抓不到的情绪终于显出它的样子来。
那是遗憾终究成为遗憾,无法弥补和解脱后的,无可奈何的释然。
“你怎么来了?”秦南呼出一团烟雾,自嘲般地笑笑,“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幻梦。”
“对我来说,您也曾是一个虚假的人。”茗姬顿了顿,“现在,我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那还挺好……”秦南掸了下烟灰,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又抽了口烟。
“您看到我,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茗姬望着他,他微躬着身子,侧身对着自己低头抽着烟的样子,有些狼狈,“国师大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说什么呢?国师大人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中年油腻男人。”秦南说着,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在收银台上的烟灰缸中。
“您的……父亲母亲,魂魄应该还留在地府,我可以……”茗姬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秦南的表情。
从净颇梨镜所映照出的秦南的过往中得知,在他返回现世回到故乡之后,他的母亲因为失踪的儿子回来而情绪大起大落,落下了神经方面的疾病,没过一年便病逝了。
家里为了寻找他而花光了积蓄,还背上了不少债务,母亲病逝后秦南一边工作一边陪伴着父亲,可因为母亲的离世,父亲终日郁郁,五年之后也走了。
此后的秦南虽然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了。
“没有了,”秦南摇摇头,“我妈死的时候我问她,她说人活一世太苦,不想有来世了。”
茗姬一怔,缓了缓后问道,“那父亲呢?”
“他陪我妈去了。”
按地狱的规矩,勾魂使者会尊重魂魄的意愿,不愿转生的魂魄会就地消散。秦南父母的魂魄,皆没有入地狱。
“可以治好的吧?”茗姬看着秦南,莫名的怒意蓦然而起,“以您的本事,母亲的病肯定是可以治好的,您当时就只是看着?”
“我刚回到现世的时候,受现世的影响,只有微弱的法力,救不了。”秦南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支点起,“后来我给我爸延寿,但看他一个人在家一坐就是一天,什么都不干发着呆,也就没延寿太久。”
秦南抽了一口,便直接掐掉了。
“早一年回来就好了,当初第一次回来后就不回幻想乡就好了。”
他喃喃着,而茗姬瞪着他,愈发怒其不争,就此沉沦下去。
“所以你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呵呵,那要怎样呢。”
“没了牵挂,您不应该去求长生吗?您原本是仙人的啊!”茗姬大声怒道,“我这么多年千辛万苦终于再次见到您,您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到底坚持了什么啊!?”
遗憾并不会消失,只会越藏越久,越埋越深,哪天将它从心底扯出来的时候,就会“哗啦啦”地一起带着心也碎掉。
于是这么多年所掩埋的情绪也喷涌而出。
“我努力这么多年,登上顶峰执掌地狱拿到神器,就是为了穿越两界再次见到您,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我看起来就像个傻子,见到这样的您,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自来到此界,茗姬一直毫无波动的冷艳面容,终于露出明显的喜怒哀乐来。
“……真是辛苦你了。”秦南想象不出曾经柔弱的小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来到他面前,正如她也不会理解自己为何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可是茗姬啊,我记得我曾经教过你,人只需要做自己所认定的事情就好了。”
当初他一边努力修行一边看着母亲的病情加重,而修行的进度却怎么也无法及时达到能治疗母亲的程度,这种命定般的无力感,又怎么指望眼前的少女能理解呢?还未完全想象出父母老去的样子,便不得不接受母亲要离去的事实。
可她已经这么努力的来见自己了,又哪能再要求什么呢,置心而论,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令她失望的。
“我已经放弃长生了。”他迎着茗姬难以理解的眼神,“无所谓的。”
“您在这世上就没有任何牵挂了吗?”从净颇梨镜中可知,国师大人与不少女性有过交集。
“我这半辈子,除了父母,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秦南眼神有过一瞬间的恍惚,“有遗憾,但又怎么样呢,再也正常不过了。”
“我知道了。”
“哎——就走吗?”
“不然呢?我现在不想看到您,您别跟来了。”
“哎,茗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