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阳光穿过透彻的玻璃窗板,映射在了质地优秀的木制地板上,轻微的鸟语声,从门窗的缝隙之中飘入教室,钻入众人的耳中,和台上教师那附带磁性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
“……以上,请同学们好好享受假期的时光。”戴着金丝眼镜的俊秀教师合上了手中的记事本,“当然,学业的任务也请不要放下。”
“不过,我想你们也不会听的吧。”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教室里顿时发出了阵阵嬉笑。
“那么,暑假快乐。”说完这句话,教师朝着同学们微微颌首,随即推开了教室的大门,走了出去。
“哦——!”
他的背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下课了吗?
直到此时,被四周的呼声惊扰到的风谷雪哉,才将自身的目光,从窗外在枝头上缠绵的麻雀身上挪开,回归到了教室之中。
好吵……
风谷雪哉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他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不是说他这个人孤僻或者不好相处,与此刻想法所能映照出的人格不同,在校园交际圈内,他一直以来,都是以“三好学生”和“友人”的标签,出现在每一个与他相识的人心中。
单纯是在“暑假”这件事情上,他和别人的感受,有稍许的不同。
套用下简单的术语,【分贝】是研究者对声音响度的一个划分等级,0度是人类能够听到的最低音,而超过85分贝的音量,则会在时间的潜移默化下,对听觉器官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不过,很明显,假期的来临,使得除他以外的绝大多数同学,都暂时忽略了这方面的影响,换言之,相比较去因为吵闹的原因头疼,好消息带来的喜悦之情,更加值得同学们在意。
游山玩水,时不时和叫好兄弟或者姐妹去KTV、游乐园、街机厅这种地方娱乐,再在假期中段的时期开一场学习会,对这帮年龄不过17岁的高中生来说,是极致的享受。
可惜的是,这份快乐,与风谷雪哉无缘——一切都来自于12年前的一场噩梦。
“2035年10月6日”,这是一个风谷雪哉绝对忘不了,也不可能忘却的一个日子。
幼年时期的他,在出生的那一刻,家庭当中便为他的降生做好了分工准备,由时间较为充裕的母亲负责他的三观指导以及生活帮助,家中的经济问题则交给爸爸来承担大部分,在日本这个社会当中,这样的安排,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然后……他的母亲就因为工作上的调动与安排,一跃晋升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阶段,于是乎,在“给予孩子母爱”和“孩子未来的美好生活”这两个选项中,风谷太太选择了后者。
可以理解,日本这种高压社会,能在离去之前尽量为孩子留下更多的资源,是部分家长都会选择做的事情……但孩子的照料,也不能停下。
身为父亲的风谷义人,当时便立刻想要辞去现在的工作,放弃事业去照顾尚还年幼的风谷雪哉,可惜的是,他做不到。
严格来说,是他的工作做不到。
【非科学现象防卫课】,简称【DANP】——这是父亲所在单位的部门命名。(注1)
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的特殊机构,主要负责在日本国境线内,所有地区发生的一切超自然现象,包括但不限于:莫名其妙的恶人自首、无人反馈的地域改变、特殊生物的出现等一系列超出正常科学理论的所有事件,在特殊状况下,有着能够紧急借调其他部门人员的权力。
是一个超级奇怪,但是又莫名存在的课室。
再深入的事情,风谷雪哉就不知道了,只知道父亲说,这个部门的所有人员,在任何情况下,都有被紧急召集的可能,辞不辞职并不重要,而且,他还是单位当中的核心骨干,在没有继承者的情况下,他无法随意离开。
可这个男人,也没有放弃过对家庭的关照。
他完美地做到了,将工作和家人放在一条水平线上的壮举。
直到那一天……
只有5岁的他,见证到了世界的真实。
【Dark】……姑且用这个名字,来称呼那些无法形容的事物好了,是父亲部门对付的事物。
它们没有具体的形体,种类繁多且能力多变,能够轻而易举地无视父亲同事们手中的枪械射击,但又能以匪夷所思的方法,直接击杀有着厚厚防具保护的警员们。
而那一天,是他的生日,他曾最喜欢的日子。
和父亲履行一成不变的“游戏”,享受美味的蛋糕,和难得一见的母亲嘘寒问暖的幸福时刻。
这一切,都在【Dark】的手中,消失殆尽。
留下的只有新闻报道上,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们在此,对防卫课第一作战部队队长,风谷义人同志的殉职一事,表达了万分的悲痛。”
他们甚至都不能对父亲的壮举……作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描述!因为这份泄密的代价,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
人类是脆弱且固执的生物,他们不能接受眼前的世界变得陌生起来,一旦如此,他们便会陷入自我恐惧的状态。
风谷雪哉无比清楚这一点。
可他更讨厌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如果……如果那一天,我有了可以毁灭它们的力量的话……
风谷雪哉放在桌下的右手猛地攥紧,力气大的,像是要把鲜血从拳缝中挤出来似的。
“雪哉同学~”
就在这时,甜得令人发腻的嗓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又来了吗。
无奈之情将心中的郁闷所覆盖,风谷雪哉将脸上的那股阴郁藏下,向着来者摆出了平日的和善面孔:“有什么事吗,舞羽同学?”
“都说了叫人家凉夏就好了~”完全没有女生应有的矜持,少女以相当热情的姿态飞扑上来,并在风谷雪哉那逐渐绷紧的双臂上,轻轻一划。
“请自重……舞羽同学……”风谷雪哉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他抬起双手,尽可能地避开少女那娇嫩的身躯,将课桌上的事物收入挂在桌旁的双肩背包内,“我和你并没有超越友情的特殊关系。”
“但人家想要和雪哉同学更进一步嘛~”
“对不……”
“再说都放暑假了,你就难得和人家一起出去呗~”完全没给风谷雪哉发言的机会,舞羽凉夏直接对着教室内的众人喊道,“大家也一起来吧!”
“好——!”
整齐划一的附和声响彻教室。
居然拉上所有人……这个女人是疯了吗?风谷雪哉的内心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也不怪风谷雪哉会有这种“自我”的猜测,不管是谁,在用十分直白的方式拒绝他人的表白过后,对面依旧能够不依不饶的纠缠两年,以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之时,难免会有诸多这方面的猜测。
可关键是……这没意义啊?
舞羽凉夏,年17岁,性别女,隶属于日本杰艾德演艺经纪公司的校园偶像,在选秀中获胜后,得以于一年前出道,以出色的歌喉和可爱的长相,火速成为了新一代的顶尖爱豆之一,就读于东京私立光源馆高等中学,所在班级是2年1组。
父母皆在军政两方就职,前来示爱的名门贵族数不胜数,远高于风谷雪哉家境的,大有人在。
所以当初被舞羽凉夏表白的时候,风谷雪哉的大脑瞬间以爆发性的速度产生了巨量的疑问。
风谷雪哉所处的地方,是议会君主制国家,这是维基百科上都懒得强调的常识,且和同样政体的部分国家一样,其权力部门的槽点极其丰富,并以“家族继承”的方式让权力在同一批人的手中流转。
简而言之,政治婚姻才是舞羽一家包括其本人乐意见到的事情,他们所拥有的实力,并不需要让唯一的宝贝女儿去委身他人,换句话说,合理范围内的自由恋爱,在舞羽家未必没有可能。
但风谷雪哉绝对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这又不是哪本轻小说的世界!哪有那种“平地摔”和“魅力MAX”的奇葩体质?那种“大小姐爱上我”的事情,是不会在现实中上演的。
况且,他的容貌,只能算的上是一般,黑色卷发在他看来,更像是乱糟糟的鸟窝,栗色的瞳孔也没有动漫中的深邃,除了修长的身形,唯一出众的,大概就只有较好的肤质和看上去就有股正义感存在的脸庞。
想到这儿,风谷雪哉不由得感到一阵头大,单手将舞羽凉夏从身上轻轻推离,他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对舞羽凉夏说道:“抱歉,可我今天有事,聚会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
说完这句话,没有给予她回话的空闲,风谷雪哉抓起背包,几个闪身绕开站在走道中央的同学,快步走出了教室。
“是吗?真遗憾呢……”舞羽凉夏颇为遗憾地说道。
“可惜……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她的眼中,似有淡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
“接下来为大家播报,受江户区的恶性事件影响,该地区的安全指数直线下降,针对这次事件,警视厅派遣了大量的……”
“又是江户区啊。”靠在地铁站那并不舒服的金属座椅上,脸色疲惫的上班族取下耳机,对着身边的同事开口,“最近还真是不太平。”
“嗯?哦……话说上个月,我记得是足立区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吧?”点点头以示回应,同事从手中握着的纸杯中取出一串热乎的丸子,咬下一颗慢慢咀嚼起来,“好像是场粉丝游行?”
“我记得……是那个偶像的粉丝闹出来的事情吧?叫舞什么……什么……”
“舞羽凉夏?”
“对!就这个。”同事咽下口中的食物,“呀……这年头的粉丝还真是恐怖啊。”
“就是说啊。”
在两人就近日发生的热点事件激烈讨论的时候……
轰——!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大地猛地晃动起来。
“哇啊——!”
“发……发生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使得二人手中的丸子在地上散落开来,沾染上了灰尘,可无暇心疼食物的丢失,他们紧张地四处张望起来,寻找附近的危险地点。
出人意料的是,除了刚才的那声巨响,一切都显得与平日无异。
然后,高速行驶的脱轨列车从隧道的一头,唰地飞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口中爆出惊惧的尖叫。
数分钟过后,电视的荧幕上,播出了这样的消息。
“这是事故刚发生后的画面。”握着演讲稿的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语调向屏幕后的观众解说着,“据警方消息,虽然电车严重脱轨,但所幸无人有生命危险,面对警方的调查,他的回答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脱轨’,目前正在尽快调查事件起因,后续报道我们将会持续跟进。”
“说是交通事故,倒不如说是上面的不作为啊。”悠哉悠哉地躺在质地优秀的皮制沙发上,藤本游也抬起手臂,将罐中仅剩的一点啤酒,倒入他的口中,“维护的报告,负责人可是大半年前就已经上交了啊。”
“这个社会还真是烂透了。”从旁边的小冰箱中再次抓出一罐啤酒,藤本游也揭开罐口,爽快地痛饮了一大口,随即,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书桌,“你说对吧,义人?”
“……”
很可惜,男子注视着的座位上,并没有那道随时随地都会和他谈笑风生的身影。
“忘记你不在了……”自嘲似地咧嘴笑了笑,藤本游也蜷缩回沙发上,轻轻地抿了一口啤酒。
反正,就算真的只是交通事件,你也只会拿起风衣和左轮,风雨无阻地赶到事故地点去吧。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得核实是不是那帮家伙的所作所为!”
切!装模作样的白痴……
他将视线重新放回到了画面之上,望着上面不断变化的字样,他隐隐有些出神。
在窗帘都已拉上的房间内部,电视的光亮与声响,还有男人的交谈声,应该才是这间屋子为数不多的,具有生气的事物。
理应如此。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藤本游也像是被谁催促似的从沙发上蹦起,放下手中的啤酒罐,套上米色的风衣,“我去就是了!”
“走了都还要在我旁边啰唆……真是的!”
他拾起桌上随意丢弃着的Maxim 9手枪,在检查六枚电池弹匣的容量都是最佳状态后,他将枪械塞入枪套,转动门把走出了家门。
与此同时,和逃难无异的风谷雪哉,终于是回到了舒适的家中。
“我回来了。”他用脚跟蹭掉鞋子,对着漆黑的屋内大声喊道。
当然,没人回应……
不过也无所谓了,过去这么久,风谷雪哉早就已经习惯了。点亮电灯,他随手把包放在了餐桌旁的木椅上,并将手机和耳机一并从中取出,走入卧室为它们连上充电线。
做点什么好呢?风谷雪哉瞥了一眼桌上安置着的电子闹钟,确认了此刻,是下午的四点左右。
正好,这个时间开始做饭,差不多五点半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了。
这么想着,风谷雪哉取下来墙上的围裙,熟练地从冰箱中取出了昨日备好的食材——香菇、鸡腿肉、青椒、土豆、葱、大蒜、干辣椒。
看到这些材料,对于做饭相对比较敏感的本地人,估计早就要喊出来了,因为光是里面的香菇、青椒和干辣椒,就不是常规日料中所能见到的食物。
常规的日本料理,通常为一碗饭,一碗汤。
例如传统的日本早餐,最常见的料理被叫做“三菜餐”——汤、米饭和三碟用不同煮法煮出来的配菜,再加上是海岛型国家的定位,大多数料理当中,海产品的数量极高。
在某些Youtube主简单制作的问卷调查当中,辣椒、青椒、香菇、香菜等部分食物,对吃惯了日料的人来说,基本上属于是禁区,属于碰都不会碰一下的那种。
可风谷雪哉偏偏就是那少数人群——作为日本人,他钟爱传统的中国料理。
为此,他的初中生活,甚至是在上海所度过的。
回想起留学时的记忆,映入眼帘的,一定是那堆厚重如山的作业,风谷雪哉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种体量真的是正常人该做的吗?
一边吐槽着,他一边做起了食材的处理工作。
先将鸡腿肉切成块,然后泡水1小时,这一步的目的,是为了去除血水。随后,把青椒和土豆随意切块装盘,静心等待。待1小时过去,在倒掉水的瓷碗中加入生抽、料酒、老抽后用手兜匀,腌制半小时后,热锅冷油,接着把土豆丢进去稍微煎炸一下。
等土豆开始变得金黄并带上些许焦色以后,捞出土豆,不洗锅,放入香料,炒出香味以后,连腌料将鸡腿肉放入锅中,炒匀上色后再转小火调味,放上调料以后,连香菇带水一起倒入锅中,大火烧开。
最后只要20分钟的小火慢熬,放入土豆以后的15分钟熬制,撒上青椒微微炖煮……
一锅热腾腾的黄焖鸡,就此诞生。
搭配上早已煮好的米饭和从池袋西北口买来的夫妻肺片,属实是人间的一大享受。
“我开动了!”
因为没有人,所以也不需要遵循过多的礼节,直接将整个锅子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风谷雪哉揭开熟菜的盖子,迫不及待地从中夹了一大块子菜。
当混杂着辣油的食物触碰到味蕾的那一刻,令人愉悦的心情,在风谷雪哉的心中蔓延开来。用味噌汤将嘴中的饭餐渡下去,似是受到了暑假的影响吧,一向对进食有着严格要求的风谷雪哉,今日也是暂时放下了顾虑,对着面前可口的饭菜,大快朵颐起来。
“呼……”
不多时,在食下了三碗米饭后,他清空了桌上的饭菜,徒留一个空荡荡的锅子配着几只瓷碗放置在桌上。
黑夜,笼罩在了这片土地之上,但与过去相比,现代化的城市夜晚,说不定比白天,更为热闹。
收拾掉桌上的碗筷,风谷雪哉在擦手的毛巾上蹭了蹭双手,接着,顾不上换掉有些束身的校服,他罕见地露出了急不可耐的表情,冲到了客厅的电视机前,启动了安置在一旁的白色器械。
其实就是PS5。
轻微的风扇声响起,品质上乘的音响中传出了令人心生激动的音效,拿起放在电视机前的手柄,风谷雪哉静静地等候着游戏的启动。
3……
2……
1……
热血沸腾的动漫主题曲响起!却是从他的房间中传出……
……啊。在最为激动的时刻被人打扰,饶是风谷雪哉这种较为沉稳的人,此时的心中,也难免带上了些许的怨气。踏着力道逐渐加大的步伐进入卧室,他抓起桌上不断振动着的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
“雪哉!”
突如其来的一声呐喊,吓得风谷雪哉连忙将手机的听筒远离了耳朵,并抬起左手,不断地掏着他的耳洞。
感觉耳膜都差点被刺穿了……他不满地埋怨道。
“哪位?麻烦声音轻点。”等耳朵中的不适感稍稍下去,他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不用喊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是我!是我啊!北村间平啊!”电话中传出通话者急不可耐的声音,“雪哉,救救我!求你了!”
啊?
饭后的大脑总是异常的迟钝,再加上吃下了远超平时分量的饭菜,风谷雪哉此时的思路,运行得极度缓慢,两秒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具体的状况。
“你不要紧张!尽可能简短地把事情告诉我!”风谷雪哉把听筒夹在脖子处,他抽出椅子迅速坐下,拿起桌上一直放着的纸币,他向电话另一头的北村间平询问道,“你在哪?”
“学校……有怪……快过……救……啊啊啊啊啊——!”
在他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音频信号顿时就像是坐了过山车般直线下坠,有利的信息全都因为这突兀的干扰,变得断断续续。
“该死,北村……”通话中断,即使回拨过去也显示无人接通的手机被风谷雪哉丢在了床上,他拽着张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
“得先去学校一趟。”
恰好他的校服还没有脱下,看了眼还有99格电的手机,风谷雪哉飞速地冲出了家门。
……
为他人奋不顾身是很难得的品质,可风谷雪哉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犯了一个他不可能会犯的错误。
为什么,他不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