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是否会梦见电子羊。
这似乎是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但米丝忒琳·沙尼亚特,或者说是世界蛇的干部之一,羽兔,却始终认为自己不会做梦。
她的诞生本就是一场偶然的意外,第二次大崩坏中,为了避免空之律者失控的权能摧毁整个西伯利亚甚至是欧洲,塞西莉亚以黑渊白花超限解放的姿态近乎烧尽了自己的鲜血。
巨量的崩坏能在瞬间湮灭时所产生的能量涡流短暂的打通了虚数与现实的通道,从而造就了她这本不应存于现世的“异类”——
诞生于沙尼亚特圣痕的结晶,却以完全反转的姿态呈现的诅咒之物。
或者以基于前纪元的某种理论所得出的名称——
【理型】。
她是沙尼亚特圣痕的结晶,但却与身为圣女的塞西莉亚截然相反。
她的体内流淌着汇聚了极高崩坏能的剧毒之血,同时,沙尼亚特家族的创生之力在她的身上却表现为了近乎于无限的自愈能力。
但她的诞生即是灾厄本身。
体内流淌的近乎于液态的崩坏能所散发的辐射让她的周围几乎化为了生命的禁区——这是她亲眼目睹了自己所造成的惨剧之后得出的结论。
人类只要靠近,巨量的崩坏能辐射就会在瞬息之间夺去他们的生命。
而她尝试以自己身为【理型】的本质唤醒人类体内圣痕基因的意图也宣告失败。
在前纪元的终结之日到来之前,逐火之蛾确实对每一名幸存者体内的基因都进行了定向的编辑,让他们得以适应周围充斥着崩坏能辐射的环境,他们的后代,本纪元的人类自然也将这些基因遗传了下来。
但是数万年的时光之后,预先编辑的圣痕基因在一代代的传递和混杂之中变得七零八落,纵使有些人似乎足够好运的能够觉醒其中的一部分零散基因,但这种好运对他们而言似乎更像是一场噩梦。
每一名被她唤醒了体内残缺圣痕基因的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向凋零。
人类真是何等脆弱的物种。
天灾,瘟疫,饥饿…有太多的东西能轻易地夺取他们的生命。
哪怕是他们久远的先祖为了保护他们而留下的遗产,现今也成了收割性命的镰刀。
但似乎有一个人例外。
在“睡梦”之中,米丝忒琳久违的再次见到了她的面容。
真是奇怪。
明明身为【理型】,圣痕空间的结晶,与人类既然不同的物种,甚至从某个角度来说,圣痕也可以被理解为是人类某些意志或是梦境的体现——
这样的她,竟然也会做梦。
“米丝忒琳。”
废弃医院病床上的女人靠在枕头上,微微侧过头来看向窗外,随后重新看向了她,“春天,已经到了吗?”
“嗯。”
米丝忒琳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去打开了窗户,让带着些微暖意的阳光照在病房之中,“春天已经到了,亚历山德拉。”
“原来已经是春天了啊…”
银灰发色的女人靠着身后的软枕,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在那里,她的体内,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而在不久之后,她就将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米丝忒琳。”
亚历山德拉轻声开口道,“能为我带一束花回来吗?”
“……”
米丝忒琳无法答应她的这个要求。
哪怕她真的很想去给亚历山德拉——这个唯一一个被她唤醒了体内圣痕的女人,唯一在她的身边得以存活的女人,给了她一个名字,让她认识到自己并非是十恶不赦的罪人的女人去摘一束花带回来。
但她做不到。
她的体内流淌着如同液态的崩坏能,除了完整圣痕的觉醒者之外的任何生命,哪怕是崩坏生物,在她的身边也会以极快的速度走向消亡。
她曾经伸手抚摸阳光下微颤的花朵,但只在一瞬间,它就化成了飞灰消散在微风里,一点也寻不见了。
“抱歉。”
她低声说道,“你知道的,我…”
我做不到为你带来一束花,永远也不可能。
“不是你的错,米丝忒琳。”
亚历山德拉只是温柔的笑,“那不过是世界在你诞生之时给予你的诅咒,不是你的错误,你无需为此感到自责——更何况,是我应当感谢你,如果没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的话,恐怕…”
“亚历山德拉。”
半晌之后,米丝忒琳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的开口道:
“我唤醒了你的圣痕,让你得以在靠近我的地方幸存,但这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她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去看亚历山德拉的表情。
“你腹中的孩子,会因此而死去。”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直到她再次听见亚历山德拉的声音——
带着颤抖的,疑惑的,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说…什么?”
“抱歉,亚历山德拉。”
米丝忒琳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女人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将实情和盘托出:
“圣痕为你抵挡了崩坏能辐射,但是你体内的胎儿却没有承载这样的能力,因此…”
“够了!”
亚历山德拉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尖锐的近乎嘶哑,“你是说,我的生命,是你用我还未出世的女儿的生命换回来的?!”
“……是。”
亚历山德拉沉默了下来。
她以一种异常复杂的目光看着米丝忒琳,她的目光里含着疑惑,悲痛,愤怒或者是怨恨,以及更多米丝忒琳看不懂的情绪,但最后,亚历山德拉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开口问道:
“你能唤醒圣痕,也能令它沉睡,对吗?”
“是这样,但那样你就会…”
米丝忒琳当然有这样的能力,她也知道只要圣痕重新陷入沉睡,那么亚历山德拉的孩子就能活下来。
但那是以亚历山德拉本人的生命为代价的。
她不想失去自己唯一的朋友。
“可你…真的愿意吗?”
她如此询问道,“哪怕你的孩子的童年会充满不幸,哪怕她将来可能会因为崩坏而落下残疾,哪怕崩坏会让她与自己心爱之人从此两隔,你也要让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以你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我当然害怕,米丝忒琳。”
亚历山德拉平静地注视着她,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什么已经活够了的老人家吗?”
“我也有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想拥有的东西,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风景我都没有看过。”
“诚然,我也想要继续活下去,我当然不想死,我也知道你说得对——即使是她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生命中也可能充满了不幸。”
“但我不能因此剥夺了她出生的权力。”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生命的延续。”
“她的童年也许不幸,也许会因为崩坏而受到伤害,可我也愿意相信,在她的人生中,她会遇到知心的朋友,相恋的爱人,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人,总会有人像你温暖着我一样温暖着她。”
“她会与自己的朋友们看遍这世界上美好的一切,去到我所从未去过的地方。”
“她来人间一趟,总该去看看太阳。”
“如果我真的为了自己剥夺了她的生命,那我余下的半生也必将在煎熬之中度过。”
亚历山德拉轻声地诉说着:
“如果硬要为了我的选择而找一个理由的话,那也许就是…”
“我是个‘母亲’吧。”
“快点吧,米丝忒琳,如果你再拖下去的话,我说不定也要开始后悔了。”
“可是如果我们的人生只是在不断地用一个后悔去制造出另一个后悔的话,我们迟早都会被后悔所杀死的,不是吗?”
“我和你一样啊,比起死亡,只是更加无法接受生不如死的活着而已。”
“……”
事已至此,米丝忒琳意识到,她再没有任何理由能拒绝亚历山德拉了。
于是她只能轻轻地握住了女人的手,一点点的让她体内的圣痕基因重新沉寂下去。
她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这唯一的朋友了。
“呀,米丝忒琳。”
她突然听见亚利山德拉有些惊讶的开口,“你…在流泪吗?”
米丝忒琳愣住了。
半晌之后,她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轻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一点淡淡的咸涩在她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从诞生以来第一次的,名为“米丝忒琳·沙尼亚特”的圣痕结晶,品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好啦,米丝忒琳。”
失去了圣痕的女人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意味着过量的崩坏能辐射已经对她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我知道你很快就会离开了…不过没关系的,我的丈夫还有些老战友,他们会来这边接我。”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我的女儿,还请你能替我照顾照顾她。”
她的梦境戛然而止——
因为再后来…
她在数个月后遇见灰蛇,后者带她前去祭拜了亚历山德拉的坟墓。
在生下女儿后的不久,她就因为崩坏病而死去了。
“亚历山德拉…”
米丝忒琳从梦中醒来,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照片。
那是一张布洛妮娅的照片。
沉默片刻之后,她站起身来——
自己也许应该找个机会,去见见亚历山德拉的女儿。
她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