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认真去做,世上哪有那么多困难,无非是懒惰而已。】
说得轻巧,差点连命都送掉了,做人应该清楚实际,困难就是困难,即使用尽方法去分解也还是困难。
更别说还有无法做到的事情。
睁开眼睛,前方是不算熟悉的天花板,虽然已经住了不久,但他喜欢侧睡。
身体很沉重,右手和右腿完全动不了,转头才发现是被裹了一大圈绷带吊起来。
“Way!终于又醒了!”
长着大嘴的傻脸占据几乎全部视野,旅行家忍不住眨眨眼,然后用肩膀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
“我之前醒过吗?为什么是你小子……就没有声甜貌美的护士姐姐吗?”
“醒过一回很快就又睡着了,还有胡适是谁啊?”
“当我没说。”
少年战士蹦跶着走出去嚎了两嗓子,坐下后拄着胳膊傻笑起来,一会儿说这次事件给了不少奖励,一会儿又说到被送去神殿后迟迟未出院的虫人武者,最后又苦起脸哀叹这回起码要休息一个多月了。
咚咚咚,急躁的敲门声中还带着三分不情愿,像是自暴自弃一般,也没等应声就推门进来。
衣甲上还沾着灰尘血迹,严肃的武术家女孩撇着嘴走进来,然后用力地把纸袋扣在桌上。
“别人都看过你了,我再不来就有点不好,礼物也只是便宜的水果,不想吃扔掉也无所谓。”
抱着胳膊随口说着,她有意无意地朝少年战士瞥了几眼,然而正在傻乐的后者丝毫没有察觉,甚至先拿了颗水果自顾自地吃起来。
——盯
终于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杀气,少年战士刚咬下一口就僵住。
“唔呼唉实么?”
“你说呢?”
临走前又抓了把水果,他忙不迭跑出房门,总算是留出个清净的空间。
沉默,尴尬。
“为什么是你啊……就没有温柔可人的小妹妹吗?”
“那还真是抱歉喔!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嘴硬,就这么想让我送你一程吗?”
“请勿使用暴力。”
见他屈服于铁拳的威慑,武术家冷哼一声总算坐下,然后拄着胳膊看着那条右腿出神。
“这条腿能保住都是万幸啦,要是有什么意外,你打算怎么办啊?”
失败破产后侥幸保命的下级冒险者也不少,不过结局自然好不了。
如果没有老家可回,女性除了沦为娼妓还能去神殿度过余生,男人不堕落成盗贼就只能当苦力农奴卖力气,要是有什么严重残疾就只能等着饿死。
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伤势的,旅行家随口说道:
“能吃饭的途径不算少,去做生意也不差。”
至少会识字算账,不要小看义务教育的成果,他的水准能够和同级的魔术师相比,在文盲颇多的冒险者行业里,光代笔一项就足够糊口。
“有文化真了不起哈。”
无力地阴阳怪气一句,武术家似乎有些不甘。
“如果我在场的话,也许就不至于这么惨。”
“你自己的队伍就挺忙了,再说职业重叠了。”
“就算这么说……”
虽然她撇过头去,但还是能看到面上的不服气和沮丧。
早就听过了全程,而且和暗人邪教徒与巨怪作战,换谁来都很难做到同等结果,即使她在场也很难帮上什么忙。
“能有人过来探病关心就很满足了,更别说是好看的女孩,真是梦里才有的场景啊。”
被这突然的轻浮话语恼红了脸,武术家急忙矢口否认。
“谁,谁关心你这种人啊?只是出于同期情谊才顺路过来一趟,而且还是别人都来过之后,要煽情就找你队里的姑娘煽情!”
话音刚落,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错愕的武术家急忙转头看向来者。
“听说您醒来了我马上赶过来……哎呀?似乎是打扰你们了,两位的感情不错呢。”
无可否认,在美貌和仪态上,没有种族能和森人相比,那举手投足间的柔弱让她都感到惭愧,脸上的意外和愧疚也是发自内心。
如果有的话,也只有站在后面窃笑的暗人了。
“嘁,总之和我没有关系,下次训练前洗干脖子等着!”
目送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森人神官疑惑地挠挠脸颊,随后以惊人的速度忘掉,欢笑着凑到旅行家面前,并且握住他的左手。
“……左边的两根小指也折了。”
“啊!非常抱歉!”
他大概昏迷了两三天时间,中间曾短暂醒转过一次,不过马上又昏迷过去,弄得大家很是担心。
有人关心……原来是这种感觉。
没想到在失去一切之后,才开始得到原本缺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恶劣玩笑。
又像是耳边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没什么连贯性,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在说些小事,却能不怕尴尬地自顾自进行,只期望他能不寂寞。
这种从没期望过的无用举动,此时竟让他感觉很好。
“喋喋不休也该到头了,我也有话要说,你去买点水果回来。”
“好的!”
明明旁边就有水果,但森人神官依然被这简单理由支开,将空间留给使气氛重新冷淡下去的二人。
“像你这样的人,竟会作出陷自己身于危险中的举动,真是出乎意料。”
“不过是自大并且失手而已,哪有什么奇怪的。”
双方都清楚这是含糊,精灵剑士也无意进行没用的废话。
“不单是那件事,你的想法究竟如何。”
而是一切举动,做到那般地步实在没有必要。
不过是毁灭一两个村子、杀害献祭少数村民和下级冒险者、偷盗抢夺钱财的邪教徒团伙而已,总会有冒险者解决问题。
也许公会在得知之后,很快就会派出更有实力的高级冒险者,将“她”和底牌一起轻松击溃。
什么宿命,什么必然,都是自作多情的想法而已,不管过往有多么黑暗凝重,在别人眼里也可能是挥手即破的蜘蛛网,更何况其中的一两根丝线。
即使没有完全解决事情,在公会方面也是漂亮地完成委托,换句话说,如今拼死拼活换来的结果,与付出的风险并不相称。
利益不足、风险过高、所谓人情也不值当,关系就没好到分担个人秘密的程度。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注视着那被魔法固定一般的机械性笑容,对问题从来不求甚解的精灵剑士,此刻就想得到回答。
在彼此漫长地沉默过后,笑容终于缓缓消失,没什么特别的少年,初次在别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那是对一切麻木的神态。
“只是我想做而已,如果希望听到伙伴友谊什么的,恐怕会让你失望。”
再次露出笑容,然而这次既不和善也不好看,反倒是溢于言表的阴凉与颓废。
“我不会、也不懂如何跟别人相处,只会扮演一个‘好人’而已。”
“别误会,你们怎么想,高兴与否也无关紧要,我只是在争取想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来源于谁都不重要。”
仿佛梦呓般不着边际的秘密,在以前不能告诉别人,也只有监护人看出过端倪。
然而在这里,在血泪编织的蛛网面前,不过是小孩子的心理问题,说出来也无所谓。
“那时候她落泪的样子,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但我始终想不出理由,关系应该没有那么好,或者只是单纯的善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共情的能力,也无法理解为此苦恼的监护人。
“但有一件事并非谎言,尽管不清楚实际原因,我的确不想看到她伤心。”
“所以就投射到我身上了吗。”
“就是那么回事。”
精灵剑士忍不住嗤笑出来,说了一大堆废话,谁又会在意那些意义不明的情感缺陷。
“要让枯木能感到由衷的喜悦,这目标可有些难度,不过我会努力的。”
“是回礼啊,都做出那种事情了,你当然要负起责任。”
什么意思?
正在思索玩笑之中含义时,他忽然察觉到对方的脸庞贴近过来,留下了一瞬触感。
原来是这样,呆望着快速离开的背影,旅行家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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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的演变让【真实】垂头顿足,明明是能把人吓哭的难题,万不曾想到竟如此草率落幕,明明上次还有上上次都成功了。
气冲冲地瞪着【幻想】,对方正捧着圆乎乎的脸蛋相当高兴,于是发誓下次要动真格。
归根结底,这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一幕,神明们很快将其淡忘,怀抱着紧张与期待开始观察另一盘棋局。
然而在房间的角落,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却正在暗中窃笑。
既然都想看到有意思的戏码,那就由自己来帮帮忙好了。
不管别人想法,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灵感顿时源源不绝,正好手边也有合适的素材,宿命、正义、生死和种种感情交缠起来,想必能写出跌宕起伏的剧本。
同为“外来者”,一同携手让大家满意吧。
想到此处,这位难以被观测到的神明,已独自沉浸在不远的未来之中,化作一缕灰烬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