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园养伤的日子是最惬意的。
可可莉克自己都忙着享受生活,压根没空管其他人要去干什么,这段时间又雨水泛滥,埃梅拉几乎无事可做,干脆就坐在廊边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没办法,业师嫌她太太太不会聊天,用原话说就是她一开口可可莉克就想赶人走。
"左右都是在养伤,自己滚去多读书,品味品味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好的,我应该看什么书?"
"哎呀随便你,这都要问我。"
不下雨时,会沿着石灯和月光慢慢散步,太晚路过浴池附近是比较糟糕的,因为她是来沐浴的,但最后却有几率去伺候可可莉克。
埃梅拉当然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可花园业师沐浴时总爱成群结队,有些姐姐给她端茶喂点心,有些姐姐给她揉肩按摩,有些姐姐就只是坐在那等着被骂。
如果可以,埃梅拉还是比较希望能拥有一个人的沐浴时间。太热闹了,也有很多视线,而且业师骂着骂着就会骂到她身上来。
堇不能说话,她张嘴了也会挨骂。但是加洛法诺可以,因为她做的点心很好吃,可以堵住业师的嘴。
然后加洛法诺经常不在,而昙大半年才回来一次,刚回来就会因为挨了骂赌气跑走。
"别急着走,过来说说话。"
这天难得从早开始便没下雨,她因为要处理报废的暗器出去了一趟,路过庭院时被坐在廊前喝茶的可可莉克逮到了。
堇和加洛法诺也在她身边。
埃梅拉叹了口气,仔细想过自己最近应该没有能被挑毛病的地方以后,才慢悠悠走过去。
可可莉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叫你去看书,这几天还真的不见人影啊?跟你说话呢你别一声不吭的。"
埃梅拉好惆怅。
说话会惹业师烦,现在不说话也要被业师骂。
"嗯,我有在认真看书。"
"噢?"
堇替可可莉克续上热茶,又给少女递去一杯。
埃梅拉接过来,胆怯地瞧了瞧加洛法诺,见她微笑才鼓起勇气。
"有个姐姐听说后借了我很多书,我这几天一直在看里面的故事,就是有些句子还看不太明白。"
庭院里雾气蔓延,堇倒完茶后便在一旁专心编起了通草花灯,挂帘四角还残留着被雨濡湿的痕迹,空气闻起来咸咸的。
可可莉克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红眸凝视时就像一簇悠缓的炉火,她的唇瓣抵着茶盏吹了吹,然后才问:
"什么句子看不明白?本业师今天心情好,可以大发慈悲教教你。"
埃梅拉点头:"哦。"
堇不慎把通草纸撕出个洞来,可可莉克被呛得掩唇咳嗽,加洛法诺及时递上帕子给她。
女人捂着帕巾抬眸瞪视埃梅拉。
"……?"
埃梅拉看不明白这个眼神,于是趁她们沉默时又斟酌了片刻,补上一句:
"我是真的很好奇。"
加洛法诺叹气,拉了拉她的袖子。
"好,但是你先别好奇。"
"为什么?"
"因为你再问,我会先让你抵达天国的大门。"
可可莉克咬牙切齿道。
她看着埃梅拉,好像是生气的,但下一刻与少女茫然的眼神对上,又忽然笑出来了。
"受不了了,怎么会用这张脸问这么蠢的问题呢?你真是可爱死了。"
可可莉克说,笑得整个人都在颤,她慢悠悠地靠在堇的肩上,瞧了瞧满脸拘谨却不忍心笑出声的两人,添了把火。
"我就说她还是个小宝宝吧。"
加洛法诺偏开脑袋,掩嘴咳了两声,然后才面色如常地转回来。
好像被嘲笑了。
埃梅拉不知道,蹙眉既无奈又委屈地瞧了一会儿,但没多久唇角渐渐也扬起来了。
业师大人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早晨在枝头见过的白鸟,朝着天穹簌簌扇开翅膀,然后抖落被南风携去的羽毛。
看着她笑,自己也觉得高兴了。
好像身上长出了数也数不清的细弱树根,一路慢吞吞地翻山越岭,只为了爬进可可莉克的唇角里去。
女人一翘起舌尖和眼眸,被濡湿的根茎就烫到了心头,蔓延起浇不熄的高烧。
"过几年我再告诉你——过几年还需要我来告诉你的话,那你还真是笨到没边了。"
可可莉克嗤笑道,暧昧地凝视她。
不是那种披着饱满情欲的眼神,而是某种更为赤裸洁净的怜意。
埃梅拉颇为局促地点头,女人便再次移开视线喝茶。
又湿又烫的茶水好像也滚进了自己口腔里。
氛围复又沉淀了下去。堇换了张通草纸,重新编做灯形。加洛法诺在缝某个人的衣服,从针线包中不断翻色比对。
而可可莉克只是撑着下颌,凝视着庭院里稠软的雾气发呆。
她的目光远远驻扎在垂枝海棠的树身上,直到风吹动抓痕斑斑的枝条,女人才恍惚地将视线转移到埃梅拉的笑容中去。
"你傻乎乎笑什么呢?"
少女眼神飘忽,不太愿意回答:"您刚才也笑了呀。"
"我是在笑你笨,但你不可以也笑自己笨吧?"
埃梅拉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其实没有在想这个,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顺着可可莉克的话说下去。
她指了指嘴角:"我只是看见您笑起来有……"
埃梅拉想了片刻:"有小虎牙,所以觉得很好看。"
可可莉克哑然:"这倒是真的。"
堇又把通草纸撕破了,她叹了口气,起身与业师低语道要去取新的材料,然后跟自觉站起来的加洛法诺一块离开了。
女人颇为匪夷所思:"姑奶奶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小孩。"
对此埃梅拉并不反驳。
她们之间不再言语,但堇和加洛法诺都已经离开了,可可莉克说没人挨着会很冷,就让少女过来些。
身旁人是温暖的。
埃梅拉瞧着往手心呵热气的女人,把自己的披肩取下来,盖在她的大腿上。可可莉克很安心就领受了。
少女看了片刻。
没能说出口的话,其实是谢谢。谢谢业师大人愿意笑,愿意开心。
镜触联觉是很不需要特地去努力的天赋,光是站着活着领受他人的情绪,痛苦和力量就足够跟瘟疫灾病一样自己蔓延了。
她每天从睁眼到闭眼,口腔都犹如咀嚼过腥涩的土壤一般干苦。身体好像被泥洼和碎土堆满了,枝杈堵在喉咙里,一说话就划得疼。
可是业师大人笑起来,她就觉得满内脏满胸腔的裂地都被水和犁捣松了。
树根会开始不断唱歌,歌声又会撞开最坚硬的土层,让茎干头破血流地生长,直到枝梢能穿透太阳穴,甩开所有驻扎在骨头里的难民。
可可莉克永远开心就好了。
就这样坐在廊前喝花茶,吃美味的点心,哈着热气等冬天过去。
"……啊!"
少女低呼一声,身体激灵着躲开了些。
是可可莉克。手被冻红了,盯着埃梅拉的袖子看了片刻,也伸了进来。
她甜丝丝地命令道:"你去取……今晚要……快去……"
冰冷却柔软的指腹盖在脉搏上,埃梅拉无心去听剩下的话,但不妨碍她点头说好,却挣开可可莉克的手,重又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轻轻地低头,像拢着一只正瑟瑟发抖的白鸟,把唇瓣覆在指根上。
"您这样我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