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拎着一袋子水果,走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光从右侧窗户洒入走廊里,木质地板阴影斑驳,有些只是阴影,有些是深黑色的污渍,渗入进了老旧木板里,像是附骨之疽般难以去除。
他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铁门前,将右手食指按在了指纹锁上,等待着门上方的摄像头探出,随着一声清脆的滴声,那座标准七厘米厚的铁门被解锁开来。
正方形的房间并不算大,四面都是坚实的厚厚墙壁,左侧的墙壁上有着用白油漆刷出来的数字,那是这个房间的号码。一张床,一张木制桌椅,这就是全部的家具,其侧面还有一扇门,门后是一个简单的洗手间,洗手间高处有着一个二十厘米高的长方形窗户,光线从其上投进洗手间里——这座房间名义上为检查室,但在格局模样以及待遇上和寻常的狱房没什么差别。
墙壁上刷出来的数字是六,这个白色的六是一件好事情,因为这意味着喻觅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如果墙壁上的数字是红色的一到五,那么就意味着他很可能要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余生——或者更加糟糕。
他拎着水果走进了房间,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喻觅坐在桌旁,手中正剥着一个橘子。
在看到方奇进来后,喻觅有些头疼地说道:“千万别告诉我,你买的也是橘子。”
“答对了,可惜没奖,”方奇将袋子丢在了木桌上,“怎么?她们给你买的都是橘子?”
喻觅有些无奈地亮了亮手中的橘子,以及放在桌子下的那一箱牛奶:“黎媛,简薇,还有童湘,她们三买的都是橘子,桑辽稍微好一点,他拎了一箱牛奶,只是忘了撕掉上面的打折标签。”
“周潦呢?”方奇问。
方奇点了点头,只是笑眯眯道:“你不先看看那袋子?”
喻觅略微一愣,伸手拾起那桌子上的袋子,略微翻找后,略微挑眉,指尖触及到了一个棱角坚硬的东西——那是一盒烟。
“帮大忙了,”喻觅长叹了一口气,将烟盒拆开,凝视片刻后,抽出了其中一根,递给了眼前的方奇,“借个火?”
方奇从怀中取出打火机,火苗幽幽亮起,喻觅凑近点燃,吸了一口后,他没有直接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任由细长香烟在指间燃烧,直视着寥寥升起的烟雾。
方奇同样没有说话,只是端详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
待到那根香烟快要燃烧殆尽时,喻觅像是才回过神来,两人随意唠嗑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十五分钟很快就流逝而过了,方奇从木椅上站起,将打火机留在了桌子上。
“这个得拿走,”喻觅按住了打火机,“烟盒还好说,打火机多半是要收走的。”
方奇没有拒绝,只是收起了打火机:“成,那我等下周再来。”
喻觅点了点头,望着方奇走出房间合上大门,随后便是重新剥起了橘子,剥好后掰下一瓣抛入口中,随后被酸得眉头皱起,只能无奈地将手中剩余的橘子连皮一起放在了桌子上。
他站起身来,洗了洗手,随后重新回到了椅子上,什么也没做,只是低头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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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到了?”
方奇刚刚回到车里,还没来得及启动汽车,便是听到后座传来了黎媛的嗓音,他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叹了口气:“收到了,但是打火机他没收。”
黎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已经足够了。”
“黎媛,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话,你得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方奇回过身来,手指敲着方向盘,说道,“这玩意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三一个都跑不掉,都要遭殃,卸职都只是小事情,你明白严重性么?”
黎媛没有说话,像是直接忽视掉了他这一问题,方奇叹了口气,他本来就没做黎媛会回答的准备,他们之间太熟了,早就知道黎媛是个什么样的犟性子,做好了决定后谁也别想动摇她。
她将湖的涟漪溶入了烟丝里,然后再将那动过手脚的香烟混入了烟盒里,随后再让方奇将香烟带进去,这样一来就算是平江一组的人去检查那包烟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存在,因为剩余的烟都是普通的香烟,在他们看来就只是喻觅烟瘾犯了,方奇给他带一盒解解瘾,一个小违规而已,顶多没收香烟,也就没后续了。
那融在烟丝里的涟漪,方奇并不陌生,那是李思文的手段,将记忆化作可阅读的实质,只是他没想到能用这种途径掩藏,也没想到喻觅的反应会那么快,那么自然,看起来就像是——他早就知道黎媛会用这种办法联络他一样。
方奇感觉很不妙,非常不妙,黎媛肯定有什么事情是瞒着他的……但他还是参与了这件事情,因为田汐说,她没有在喻觅身上感受到割湖客的手段,这件事情并不是割湖客做的,喻觅认知里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可要命的是,他,黎媛,还有周潦,她们的认知也都是真实的,没有收到割湖客的修改。
“那根烟里面,是什么?”他打破了沉默,问道。
“一段记忆,是我在档案室里的记忆,”黎媛指了指脑袋,低声说道,“不长,大概是有两个小时。”
档案室,很好,方奇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李思文那个无利不起早的老狐狸会愿意掺和进这件事情里来了,这件事情要是暴露出去了,他们整个二组,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心烦意乱之下,他从怀中抽出了烟盒,推开了车门,让新鲜空气流入车中。
“——我不是八卦,但你和喻觅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会真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吧,”他吐出烟雾,问道,“当然,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和你谈过多少?”黎媛问。
“几乎没有,”方奇摇了摇头,“你知道那家伙的性格,典型的秘密主义,话语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和别人谈起。”
黎媛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和他,之前算是同门的关系吧。”
“同门?”方奇略微愣住,“你们的老师是谁?”
“是那个西南过来的唐家人?”方奇说道,“当然有印象,零六年的那件事情,死者名单里就有这个名字——他是二组之前的组长?这件事情我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那件事情,他被除名了。”黎媛说。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方奇问。
“他……他的性格有些迂腐,说话有些刻薄,但实际上是有些刀子嘴豆腐心的,”黎媛低下头,摩挲着手指,慢慢说道,“那时候二组刚刚成立,里边都是像喻觅一样刚毕业的年轻人,他很严厉,总是喜欢穿着军大衣,板着张脸,所以组里的人都有些怕他,喻觅当时也是,他们背地里总是叫他老唐,说他总是管得很宽,啰嗦又婆妈,特别喜欢讲大道理。”
“等一下,喻觅刚毕业的时候……你才几岁?”方奇略微一愣,心算后说道,“喻觅毕业时二十三岁,也就是零六年,那时候你才十五岁吧?”
黎媛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是初二的时候被发现病症的,母亲带着我找了公安局,他们将我带到了二组里,就像是齐欣这样,让他来监管我。”
“原来如此。”方奇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其实组里的人烦他是有原因的,我当时也是有点烦他的,因为和他相处真的很累,他总是和我聊学习的事情,和我说学习怎么怎么重要,说他之前想学习有多么困难,我现在生在了好时代巴拉巴拉,我当时听得只觉得烦躁,在他看来就好像是我放学后就该学习到睡觉,”黎媛的嗓音很轻,“他和喻觅他们相处时也是这样,总是喜欢讲道理,不管谁和他讲什么东西,最后都能拐到道理上,所以喻觅他们也不喜欢和他相处,有些时候我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觉得他有些可怜,可一旦和他搭话,那同情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啰嗦……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当时理发时没镜子,我坐在板凳上,听着剪刀咔嚓咔嚓声还在惊讶他还挺熟练的,直到剪完之后我才去看了是什么模样,当时感觉天塌下来了也不过如此,哭得撕心裂肺,推开他就跑回了家,我妈看到我的模样后刚想安慰,结果又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当时又气又难受,在心里发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黎媛低声说道,“那天晚上他拎着两袋子水果零食什么的,上我家找我道歉……他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现在想来应该是他担心我们家被传流言蜚语,毕竟我们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人,孤女寡妇,他如果进来坐了,可能会被嚼舌根。”
方奇点了点头,神情再没有笑意了,因为他隐约猜到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了……谈论起记忆其实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因为一般会被谈论起的都是悲剧,而记忆里的悲剧都是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悲剧,就像是一场看过了一遍的戏剧,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可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母亲喊我,但是我只呆在房间里,还锁上了门,说无论如何也不想见他,他没办法,所以只能把东西给母亲了,后来还让喻觅找我,喻觅帮他说好话,说些类似老唐知道错了,他不该剪坏你头发的,你就原谅他巴拉巴拉,”黎媛慢慢说道,“我当时其实气已经慢慢消了,想着只要他再来找我一次,我就不会生气了,可之后他一直都没来……又过了一周后,门终于又被敲响了,这一次是我去开门,但是敲门的人不是唐祠,而是喻觅。”
“我当时很惊讶,因为喻觅他没打伞,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我刚打算帮他拿个毛巾擦擦,但是他只是摇了摇头,和我说他来只是说一个消息,说完之后他得立刻回组里报告……那个消息就是老唐死了。”
“抱歉听到这个故事。”方奇低声道。
黎媛摇了摇头,她的神情并不悲伤,平静问道:“我要和你说的还没有完,你还记得唐祠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么?”
黎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递了过去,方奇有些疑惑地接过了手机,那是一个视频,他有些不解地点击了播放,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男人。
对于视频中的男人方奇当然不陌生,他抬起头问道:“这不就是论坛上的那个视频么?”
黎媛点了点头,说道:“继续看。”
方奇按下了心中的疑惑,继续观看着视频。
方奇感觉脑海里骤然炸开,犹如平地惊雷。
他重放了一遍,可视频里依然是清晰的“二零零六年”,他干脆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找到论坛里的那个视频,点开播放,依然是二零零六年。
“很奇怪,是不是?”黎媛幽幽说道。
“我记得很清楚,是零九年,”方奇低声说道,“如果唐祠是零六年死的,那么按理来说那时候的你根本就没见过他,或者是刚见没多久才对,这根本就不合理。”
黎媛点了点头:“是的,不合理,但这就是现在的事实,唐祠是零六年死的,你去问组里其他人,他们也会告诉你,唐祠是零六年死的。”
方奇拿出手机,输入号码,拨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截了当问道:“还记得陶家那座山的事情么?”
“当然记得,怎么了?”电话另一侧,桑辽的声音传来,“二零零六年,怎么了?那事情又有什么新进展了?”
方奇没有说话,只是挂断了电话,捂住了脸颊,心中有些乱。
“时间,所有圈内人认知上的时间,被偷走了将近三年,”黎媛低声说道,“你知道有趣的事情是什么么?在最开始,你说是零六年,但在听我讲了唐祠的事情后,你又很自然地接受了是零九年,并坚信自己一直认为是零九年——也就是说在听到我说唐祠的事情后,你的记忆就已经改变了,也就是恢复了正常。”
黎媛将手机里的录音打开,方奇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里面流泻出来:
“……当然有印象,零六年的那件事情,死者名单里就有这个名字——他是二组之前的组长?这件事情我还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