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监牢里的人大多已经入睡。
迦太基人见外面没有罗马卫兵巡视,便悄悄凑近了安侬,小心翼翼开了口。
“安侬,你是不是想要煽动大家逃出去?”
“嗯?”安侬眨了眨眼,“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非常明显。”迦太基人点了点头,“你今天和监牢里面的每个人都说了话,似乎是在学习语言,但我猜无论是哪种语言,所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只是……”迦太基人欲言又止,“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你似乎能够同这里所有人交流,又为什么还要学语言呢?”说话时迦太基人笑了笑,“我可是已经好久都没有听过迦太基语了。”
安侬扇走了一只往自己身上飞的甲虫。
“这事我也不知道解释,我能够和你们交流,但我并不会说你们的语言,我说的和我听见的全部都是汉语。”
“汉语?”迦太基人一愣,“从来没有听过的。”
“丝绸你知道吗?”
“那可是最高级的衣料!原来你是波斯人啊!”
“什么波斯!波斯就一个二道贩子!”安侬咧了咧嘴,“还要再往东走,罗马这片管我家叫塞里斯。”
“比波斯还远的国啊……”
迦太基人的眼神渐渐放空,似乎在幻想着波斯之外世界。
“安侬,如果你能离开了这里,是要回塞里斯去吗?”
“太远了,非常难,而且塞里斯过几年就要不太平了。”安侬皱眉算起时间,觉得王莽应该快出生了,“不过如果真的能回去,我还是想去看看的。”
“有国可回,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迦太基人神色忽然悲伤了起来,“可是我的国已经死了。”
“安侬,你觉得你的国还在吗?”
“给你剧透一下。”安侬笑了起来,“就算是罗马灭亡了,我的国家都还在。”
迦太基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惊讶于安侬的另一句话:“罗马也会灭亡吗?”
安侬掐着手指算了算:“现在离罗马灭亡还有一千五百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重建它了。”
迦太基人:“罗马的土地也撒上盐了吗?”
“没有撒盐,只是已经没有人去重建罗马了。”
忽然迦太基人意识到了一件事:“安侬,你怎么知道未来发生的事?”
接着迦太基人突然激动了起来:“你是个先知!”
没等安侬解释,迦太基人立刻追问道:“那你说迦太基能重建吗?”
“迦太基……”
安侬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迦太基已经彻底灭亡了,灭得干干净净,就连迦太基语都也已经彻底失传了。
看见了安侬的表情,迦太基人明白了,他轻轻念叨着也是呢,慢慢垂下了头,和安侬一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夜深了,安侬还在静静思索着自己的计划,他在书中读过罗马角斗场的结构,只要能煽动起暴乱,自己就有机会逃离……
四百人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多了,充满了安全隐患。
清洁月光透过铁栅涌进室内,像流水一般淹在安侬的身上。
思绪被月光打断,安侬抬起了头,竟然愣愣地念起了诗来。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举头望明月……”
安侬低下了头,此时此刻,月光也在照着远在大陆另一端的西汉……
不对,有时差,这个时间,西汉应该已经亮了……
突然想回去看看……
而就在这时,有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轻轻抽泣,像是被溺在水中。
“迦太基,迦太基……”
……
十天时间很快过去。
四百人的奴隶队伍被押往了大竞技场,而之前十人小组被再次拆散,编入四个百人大阵中,其中来自同一小组不得超过三人。
罗马的高效管理制度发挥着作用,很快就完成人员的清点和分配。
安侬望着身边的战友,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情况十分不妙。
中午,天空开始下起小雨,奴隶们穿过了一扇巨大的拱门,踩在了平整的石制地面上。
大约在黄昏时,这平整度石制地面将会布满残肢和鲜血。
安侬环顾四周,他看见竞技场周围六米高的围墙,往上是一排排不断向上延伸的圆形石阶,那是观众的看席。
祭祀太阳的方尖塔高耸在竞技场的正东方,塔的两侧分列着诸神的塑像,非常高大,全都低头俯视着场内,就好像他们也是观众一样。
安侬望着那些塑像,脸色突然惶恐了起来。
“不对劲……”
那神像里没有朱庇特,没有阿波罗,没有玛尔斯,也没有阿佛洛狄忒!
望着竞技场的神像各个兽首人身!
根本就不是罗马诸神!
而是埃及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股由异常诞生出来的恐惧,仅仅攥住了安侬的心。
……
诺戈卢惊慌地在街道上奔走着,所经之处,人们纷纷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投以厌恶的目光。
“真是臭死了!”
诺戈卢是一名下水沟清洁工,按照罗马的法律,他这种人是不能在白天出现在罗马的街道上。
但是诺戈卢实在是被吓坏了,他刚刚在工作时,见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诺戈卢三拐两拐,闯进了一家酒馆。
“滚出去!”店主怒喝道。
这是诺戈卢最常来的酒馆,环境简陋破旧,但即便这样,他也只能在门外喝酒。
诺戈卢立刻退出,靠到门框上,向外摊着双手,声音在剧烈的喘息中发颤。
“看在狄奥尼索斯的份上,请您立刻给我倒上一杯酒,我现在无比需要它!”
店主看着诺戈卢那煞白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
“诺戈卢,你这是怎么了?”
诺戈卢没有说话,一把抢过来店主递过来的酒,一连痛饮了三杯后,瘫倒在了地上。
他脸颊红红的,但嘴里呓语般不断念叨着:“诸神啊,我的诸神啊!”
“诺戈卢,你到底怎么了!”店主忍着臭气,站到了诺戈卢的面前。
诺戈卢狼狈一笑,声音带着醉意:“你猜我在下水沟发现了什么?”
“什么?婴儿尸体吗?”
“婴儿尸体我一个月能捞到七次!早就见惯了!”
借着酒劲,诺戈卢喊了起来。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店主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回店中。
“我、我捞到了诸神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