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山人海的罗马广场。
宽阔的高台之上,一顶华盖迎风飘摇,流苏翩翩飞舞。
屋大维端坐在华盖之下,面带微笑。他的身后,站着贴身侍卫阿尔伯特。
两旁的近卫身着笔挺的军服肃穆而立,气场格外宏大。
广场上,人头攒动,人们纷纷猜测今天奥古斯都即将进行什么活动。
这时,阵容整齐的乐队奏响气势宏大的乐曲。
人们引颈观望,只见一袭白衣的奥维德在一名近卫的引领下,走过一条红色的地毯,一步步登上台阶,来到屋大维面前。
“奥维德拜见奥古斯都陛下。”奥维德施礼拜道。
屋大维伸出右手做了个免礼的动作。
谜底很快就揭晓了,司仪朗声宣告:为表彰奥维德在诗歌创作上的杰出才华,今天,奥古斯都将授予其“桂冠诗人”的荣誉称号。
广场上的公民们用掌声和欢呼表达了他们的心意,因为,奥维德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虽然置身在威严而显赫的皇家气场之中,但奥维德似乎并没有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一脸笑意的屋大维身着宽大的白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金黄色的佩带,淡然、随意中不失望威严。
那双君临天下的目光在奥维德脸上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颔首微笑。
奥维德看了屋大维一眼,随即微微低下了头。
“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屋大维柔和而又坚定地说。
奥维德抬头看着屋大维,目光里有些迟疑。
“怎么,你不习惯这人山人海的场面吗?”
“不,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我只是不太习惯这么近距离与你接触。”
“哈哈,记得4年前,我们在你的家乡苏尔墨初次相见时,你还是个一脸稚气的牧羊少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到罗马来,可是我没有料到你会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
“这件事连我父亲也没有料到,他本来期望我成为一名律师的。”
“今天看来,你已经远远超出了你父亲的期望。”
“未必如此,在我父亲的心目中,一位律师要比一名诗人更体面和荣耀呢!”
屋大维慨然一笑,扬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侍者双手捧着托盘走上前来。
屋大维先是从一只托盘里拿过一条金丝镶边的红色绶带,斜挂在奥维德的右肩与左跨之间。然后,又从另一只托盘了拿起一个橄榄枝编成的桂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奥维德的头上。
金丝镶边的红色绶带在阳光下鲜艳夺目,桂冠上的橄榄枝青翠欲滴,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晶莹和森林的气息。头戴桂冠、身披绶带的奥维德越发显得神采飞扬、青春逼人。
看着那张青春盎然的面孔,屋大维恍然若梦,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青葱岁月。
他清楚地记得,十八岁时,自己和好友阿格里帕去拜访一位著名的占星家。占星家看了看阿格里帕的面相,告诉他他有将军之命,阿格里帕欣喜异常。当占星家的目光转到屋大维脸上时,脸上表情一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即起身离座,拜倒在年轻的屋大维的面前。占星家告诉屋大维,他将成为罗马世界的主人。
也许就在那一刻,他的血液里奔流着前所未有的野心炽焰,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感,激励他把任何不可能变成可能。
正是在那一年,在元老院的会议上,终身独裁官凯撒被一群阴谋者所包围,身中23刀而死。在遗嘱中,凯撒将他的继承人指定为他的养子屋大维,同时,还将四分之三的遗产留给了他。当时,家人劝年仅十八岁的屋大维放弃收养关系和凯撒的遗产继承权,以获得人身安全。在巨大的勇气鼓舞下,屋大维选择了迎接挑战而不是退而保身。他将凯撒留给他的这两项遗产运用到了极致。养子和继承人的身份,让他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大量的金钱可以帮他兑现对士兵的承诺。接下来,他把自己打扮成人民利益的保护者,与“人民公敌”安东尼展开了规模空前的决战,并笑到了最后。
看着明丽如花、神采飘飞的奥维德,屋大维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如果说,第一次见到奥维德让他怦然心动的话,那么现在,头戴桂冠的奥维德带给他的是满腔的春潮涌动。
他的手在奥维德头上的桂冠上停了好大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右手顺势从他的面颊滑过,感受并体味着他面容的光洁和柔润,心中泛起一种微妙的涟漪,荡漾不止。
屋大维不会知道,身后的阿尔伯特将他的这个动作看在了眼里。
一阵心痛的感觉袭击了阿尔伯特。仿佛屋大维轻抚奥维德面颊的手是一把匕首,划破了阿尔伯特的心脏,那种疼痛是滴血的疼痛。阿尔伯特不得不紧咬嘴唇抵御着疼痛的袭击。
对于屋大维从脸上轻抚而过的手指,奥维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把这个动作理解为长者的慈爱。他记得小时候,父母也经常这样爱抚他。
“奥维德,现在,你戴上了桂冠,你已经成为诗歌王国的国王了,有什么感触吗?”屋大维问道。
“谢谢陛下的恩典与错爱,这只桂冠来得有些突然,其实,我已经有了一顶桂冠了。”
“哦,是吗?会是什么样的桂冠呢?”屋大维有点惊愕。
奥维德粲然一笑,转过身,扬起右臂对着广场的人群挥动了几下,人群回应以欢呼、掌声和飞吻,以及无数激情挥舞的手臂,场面热烈、群情澎湃。
“陛下,您瞧,这是不是一顶无形而荣耀的桂冠呢?”
“嗯,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顶更有价值的桂冠,来自人民的认可与拥护才是最宝贵的啊!”
“感谢陛下的宽宏大量,如此宽宥在下的唐突无礼。”
“哈哈,我是罗马帝国的君主,你呢,是诗歌王国的国王。既然都是国王,我们应该是对等的吧?只不过你掌管文字和韵律,我掌管是国家与军队罢了。也许,在人民心目中,你比我更受欢迎呢!”
“陛下若是这么说,在下更是诚惶诚恐了。”
“能这么亲近你,是我的荣幸。我可以抱抱你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想抱就抱呗!我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抱我,还把我扛在肩上满世界跑呢!”
屋大维张开的双臂,那是胸怀世界的姿态,有一种吞天吐地的气势。
投入到这样的怀抱中,奥维德觉得既安全又温暖。
屋大维嗅到了一种淡淡的青草气息,愉悦、清新,像是苏尔墨原野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加快了奔流,如山间奔腾而下的小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骤然激活,洋溢出不可抑制的活力。
“奥维德,我觉得你越来越可爱了!”他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谢陛下,待会儿为您朗诵一首诗吧,你会觉得我的诗更可爱。”奥维德调皮地说。
奥维德立在高台之上,劲风吹拂着他的白色长袍,有一种翩然欲飞的韵致。
郎朗的诗句,仿佛插上了翅膀,在宽广、自由的罗马广场上飞翔:
“噢,丘比特,你不知疲倦地折磨我,
你让我的心绪无法得到片刻的宁静,
……
伟大的罗马啊,
如果她未能将权力的魔杖伸展到整个世界,
今天只怕仍是一片挤作一团的茅屋。
……
如果让我的生活里没有爱情,
如果让我感受不到火一样的激情,
我的心就会出现骚动,
整个的我,再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就像一个无助的骑师,
徒劳地勒马于悬崖的边上;
还像一艘行将进港的小船,
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再一次卷进凶猛的海洋。
……”
人们时而聆听,时而报以激赏的掌声和欢呼。聆听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欢呼时,整个广场犹如一片喧嚣的海洋。这就是罗马,承袭了希腊的优秀基因和审美意趣。一个懂得欣赏艺术、推崇优美的民族,她的未来必定美好可期。
屋大维也被这优美的诗句和欢腾的气氛所感染,他颔首微笑,他为自己授予奥维德这顶桂冠深感得意和自豪,因为奥维德已经用他的诗才证明了自己的当之无愧。
“唉。”屋大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轻微得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4年前,在苏尔墨初见奥维德,他就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心脏的感觉。那时的奥维德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牧羊少年,一脸稚气,同时却又一脸生动。他吹出的笛声悠扬而清亮,仿佛山间自由流淌的小溪。他本想立刻把他带回罗马,可是,那时他还太小,犹如一只没有走到秋天的苹果,幼小而又青涩。所以,他决定按耐住自己心中的爱意,等待这个小男孩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