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事务所,一般简称事务所,跟其他开设在城区内的事务所差不多,他们会派发委托给所谓的“业务人”来完成。
当然,这么一个你只能在都市传说里找到蛛丝马迹的鬼地方,联邦事务所也不会像那些事务所一样什么都做,他们所发布的一切委托...都与超凡事件有关。
对于这些诸如邪教、异魔、其他超凡组织还有各种林林总总的狗屁事件,事务所一般只有两个态度,收容、掌控与合作,或者将其抹杀干净,他们发布的委托内容也大多是这个基调。
庚林对这地方的了解也仅限于此,准确来讲,他对事务所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自己那个兽人朋友,一个叫作沃恩·坎特雷斯的家伙,事务所的正式业务人,也就是现在跟他通话的这位。
“喂,哪位...啧,先说好,我这不提供报酬换取服务...”
嘀的一声,庚林耳旁的终端机中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那头的人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些调笑的意味,与犬科动物特有的湿润鼻息。
“行行行,别放屁了,赶紧去把你家门打开,我马上过来,委托完成,你的事可以赶紧结束了,但我他妈摊上事了!”
“嗯?什么玩意?”闻言,老沃恩的语调立刻变得慌张起来,他隔着电话大喊到,“庚林你什么意思,20区这种破烂地方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跟20区是什么地方没关系,总之出大问题了,我知道你是那个事务所的正式业务人...你等等,好像有状况,一会我再和你说清楚。”
急躁而怠倦地穿行在下城区拥挤的街巷间,庚林话语一顿,他在老沃恩疑惑而焦躁的叫骂声中挂断了电话,紧接着转过头,找了座比较高的烂尾楼爬了上去。
“什么动静这么大声...。”
远方传来接连不断的轰鸣,挠了挠头发,庚林向着自己来的方向望了过去,旋即那对原本因疲惫而有些惺忪的双眼在一瞬间张开到了极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仅仅是在十五分钟之前,那里还是块布满了一堆违章建筑的区域,并且中间还藏着座黑市的高级赌场,就在他妈的十五分钟之前!
可现在,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脱离了常规的范畴。
数不清的灰色焰流自光滑的巨大凹陷中冉冉上升、相互纠缠成一股巨大的灰焰之柱,能看见建筑的巨大残骸在其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汹涌的火焰蚕食殆尽。
如同神话中所述末日的再现一般,成千上百的深灰火球自焰流中浮现,似流星般拖着长尾划破夜空、散落四周。
陨星坠落,湮灭亦随之发生,地面上拥挤的建筑群在火焰的洗礼之下宛如被砖头砸中的破烂纸盒,再坚固的水泥与钢铁也只能不甘地碎裂。
先是一栋楼房倒下,然后是更多的建筑变成废墟,缠绕在楼宇间的管道线缆不断发出吱呀的哀鸣,跟着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庚林想起了以前在网上看过的那些解压视频,那里边的内容与现在如出一辙,都是把某个东西推倒,紧接着再引起连锁反应。
只不过这反应...貌似有点太大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坠落的灰焰仍在继续蔓延,大楼的废墟不断塌缩,扭曲,直至那些破碎的物质彻底化作火焰的一部分,直至那火焰足以把坚实的地面连带着底下的一切压得粉碎。
当然,如果只是这些的话,庚林觉得自己还能从这跑出去,跨越半个城区找到沃恩那个混蛋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如果焰柱里边没有一道看着就和之前那个骑士差不多的黑影浮现,并且裹着浑身灰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天上朝自己俯冲过来的话,大概事情真的能这么发展,可惜,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事都没怎么让庚林得偿所愿。
“轰—————!!”
仿佛要将耳膜撕碎的巨响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只剩下强烈的嗡鸣,身体似乎被猛地抛向半空,丝缕腥甜涌上喉咙,暗淡的血红色爬满眼底,只能模糊地看见下方的景象。
大地翻涌,被冲击力卷起的地皮连带着上方的建筑一同崩毁,起伏震动的地面掀起大片雾尘,其内交织着喷涌的灰色火光,而造成这灾难的罪魁祸首正站在一切的中心,拄着剑静静地目视着上方那个黑点的坠落。
“这威力可真是...就比企业上层用的那些武器差了一点...”即使是在这种危机关头,庚林也并未太过急躁,他一边下落一边看向底下那个骑士的前方,嘴唇嗡动,“不过得亏你还给了我十五分钟啊。”
在骑士的目光所无法企及之地,庚林的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红色瓶子,被他死死攥住。
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力一捏。
伴随咔嚓的声响,小瓶破碎,庚林张开嘴,表情变得有些懊恼与不舍,又迅速的转化为因浑身传来的舒适感而油然而生的喜悦。
“咚!”
烟尘漫起,地震遮盖住肉体落地的轻微声响,然而这并不妨碍燃着灰焰的剑身如扑出的毒蛇般杀来。
扑杀的剑身于空中分开、拉长,刺破烟霾,其上升腾起更猛烈的灰焰,在空气中划出冰冷的弧光,一圈白色的气旋更随着响彻周遭的轰鸣于空中爆散而开!
面前的废墟升起,黑白的光晕笼罩其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屏障,这显然抵挡不了那刺过来的大剑,如岩石般粗糙的剑刃轻松没入了耸立的障壁,掀起更为强烈的爆鸣与气浪...
它卡住了?
骑士疑惑地看着手中僵直的剑柄,双手发力,拉了好几下才把剑拉了出来,他后退两步,头盔之下的眼神瞟向了逐渐散开的烟雾间,那修长而松散的剑身此刻正像一条死蛇一样耷拉在地面上。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骑士咳嗽两声,大剑的剑身便立刻嵌合于一块,复归原本的模样重回他的手中,只不过那上边燃烧的灰焰连带着骑士身上冒出的那些都往下缩了几分。
他警惕地往前凑去,按理来说,刚刚那发刺击如果打在地上的话,应该足够摧毁一座街区,可现在居然被这个由碎裂的水泥和板材所构成的玩意给挡下来了?
绕往后方,不出他所料,那个大概率跟尤克特拉希尔曾经窃取事务所部分权能技术的实验有关,并且疑似掌握了旧日炼金术的家伙已经逃之夭夭了。
“跑的真够快的...我也是着急了,不过他确实值得我开启第一阶段的献祭...”
棱角分明的手甲抓住屏障,沸腾的灰焰也开始往骑士的手掌之上汇聚,即使是如此坚硬之物也在那庞然巨压下嘎吱作响,最终被生生扯下来一块。
“真厉害啊,这样也无法将其粉碎吗...”骑士盯着缺了一块的屏障,灰焰正在那上边熊熊燃着,沉闷的声音似乎也提高了几分,“看来和我想的有些出入,必须把他带回去事务所才行。”
.......
“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给我个不带我去事务所的理由?!”
“行行行,你先别着急...”老沃恩还是那副随性的语调,“这里边掺杂的东西太多,我也不好和你解释...工作手册里关于对非授权人士的回答是不是这么说的来着...总之庚林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身份还有你那张脸就决定了你不太可能暴露在事务所的眼皮子底下就行。”
“那你还把事务所的委托拿来给我完成?而且我听到你说什么工作手册之类的玩意了。”庚林有些气愤地骂道,他的情绪颇为激动,“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那个浑身冒怪火的鬼家伙把他妈半个城区砸的比你身上的毛都乱!”
“我为了从那家伙手里逃出来还把这段时间搜集的灵魂都给吸收了,连炼金道具也坏了,你知道我炼制这么一个玩意,再去搜集这么多灵魂需要费多大劲吗!”
“他跑这来做什么...那这次委托的报酬我不拿分红了,行吧。”电话那头的老兽人低声喃喃了几句,接着他又继续说道,“你先到我这来,我能把你把那个鬼家伙解决了...”
“等等,好像有人敲我门,大概是事务所的快递之类的,我去开个门,先挂了,一会再联系。”
“这家伙是在报复我?”庚林震惊地看着挂断的电话,紧接着叹息一声,“老东西靠不住...还得我自己来,反正也快到了。”
收起终端,站在楼顶,带着满脸无奈望向远方,那道直至天际的焰柱貌似已经消散,只剩下被静寂与漆黑所笼罩的一片狼藉,原本这样的夜晚应该再多一些霓虹、火光,还有枪声与嚎叫,可现在这情况...大概没什么人或者人以外的东西再敢过来抛头露面了。
又在楼顶观望了一段时间,庚林基本确定那个骑士没有再追上来,旋即他心疼地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散乱的红浊色碎片,又叹了口气,自己刚刚之所以能用权能把塑造的物质强化到那种地步也多亏这东西。
“贤者容器”,自己的“前世”记忆中如此称呼它。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灵魂,然而,通常没有任何方法对其进行接触与认知。
但是贤者容器却能做到这一点,它由名为“哲人石”的炼金产物制作而成,能够吸收周围逸散的灵魂,并对其进行纯化,清除其中所有的杂质。
最终得到的,是与那灵魂原本栖息的身体毫无半分关联的纯净灵体,能用于承载元素或者虚源本身。
根据庚林的记忆,遥远年代的炼金术师们通常会用这玩意来辅助提炼虚源,而他自己则开发出了这东西的新用途,一个只能为他所用的方法。
他能看见灵魂,甚至于触碰灵魂,它们勉强维持着逝者生前的形态,并无意义地重复着逝者曾经的行动,直至消散的那一刻,即使这无法干涉到周围半分。
多可悲的东西,庚林却挺乐意看见它们,原因很简单,他对灵魂有种…“食欲”。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看见灵魂时,出现在心底的那种强烈欲望,如海潮般涌现的欲望一点点拨动着他的理智,促使着他贪婪地去抓下那些灵魂,将其投入口中,饱餐一顿。
可直接吞噬灵魂会产生的副作用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困扰着他。
灵魂残留的记忆和人格会影响到自己,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他们的怨恨、愤怒与恐惧,他们的回忆时刻都在庚林的脑海中回荡,不,不仅是他们,庚林的脑中还残留着更多扭曲而不全的记忆,无比陌生,其中有些看起来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些本来就存在的记忆被庚林称作“前世”,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些记忆究竟是怎么来的就对了。
在那之后庚林也再次尝试过吞噬其他灵魂,而他也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吞噬灵魂能回复自己的虚源储量,并赋予自己的权能与身体素质短时间的强化效果,并且这些强化似乎还会在结束后残留些许。
对于灵魂的怪异渴望,庚林早就学会了该如何对其进行抑制,而贤者容器则解决了他人灵魂对自身的影响,他将容器中积攒的大量纯净灵魂来作为底牌,在必要时刻将其吞噬,回复自身并强化自己的状态,这也是他刚刚能抵挡住骑士攻击的原因。
可惜,当时情况紧急,只能粗暴地强行破坏容器,释放其中的灵魂。
收起碎片,他从楼顶之上一跃而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老沃恩的家就在这附近,藏在某条巷子底端的地下室里,就和庚林自己的家差不多。
鎏金的眼瞳扫视着四周,下城区的那些建筑大多都堆砌成一片片臃肿的形状,就像是生长在地面上的巨大肿瘤,而庚林现在站着的地方属于这些建筑群的最底端,到处都是潮湿的腥臊味。
不知从何处溜出的灯光照亮了路边的青苔上趴着的虫子,肮脏的水坑里躺着老鼠的残缺尸体,苍蝇与蛆虫则在其上攒动,如同一曲恶臭的圆舞曲。
“我记得没错的话,是这里。”
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庚林走入一条巷中,熟练地上前拉开一道生锈的铁门,向着其中那毫无半分光线的脏乱走廊深入。
“真会住啊老家伙。”他插着兜,边走边见鬼地感慨道,“不论到哪个城区…都是专门挑个这种连最低贱的拾荒者都懒得来看一眼的地方落户....嗯?”
步伐的幅度变得低缓,他蹑手蹑脚地朝着前面摸了过去,一股血腥味突然萦绕在庚林的鼻间,不妙的预感也随之窜上脑海,继续向前,他看见了在那原本应该紧闭的房门间,正透露出其中点缀的昏黄灯光...与地上刺目的暗红。
脑中的预感越发明显,但庚林希望最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眼瞳放射出金芒,他欺身向前,握住那生锈的把手,将虚掩的大门一把推开!
一具穿着睡衣、浑身布满黑毛的庞大尸体倒在地上,半个脑袋被某种大口径的武器给打飞出去,猩红的鲜血与赤白的脑浆涂抹于墙上,昭示沃恩·坎特雷斯的死亡。
更让庚林感到心悸的是,周围,没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