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偶像是没有眼泪的。他听过她的哭泣,很多很多次;但他没有见到过她的泪水,一次也没有过。
从设计之初,皮套人的表情便全部为了观众的欢乐所服务。微笑,大笑,眼睛弯弯的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健康的笑,但是唯独不会有泪水。倒不如说,连悲伤的表情都不会有。
他其实是设想过的,既然是诞生于互联网的同时又服务于互联网受众的产物,那么皮套就应该拥有着与时俱进的改动。泪水的滴淌与哽咽的表情,这些为什么不能存在于它们的身上呢?
难道说,是为着绝对的昂扬向上的直播范围与皮套人设吗?并不是这样的吧?像是长久如一的笑颜绝不意味着如出一辙的乐观一般,也并非只有悲伤才会孕育泪水,难以言表的喜悦同样会刺激泪腺。新时代的皮套应该与时俱进地掌握着选择泪或笑的能力,节目效果先不谈,起码,看皮套的那群b们会更愿意爆米。
就像是......现在,他终于看见这头紫色小狼前所未见的泪眼了。
不仅仅适合温柔,紫色......同样适合着哭泣与悲伤。从一开始眼角轻轻滚落的小小泪滴,到后来随着他的指尖轻抚而越来越崩决的泪珠,到现在,他已经看不见她的眼睛。同样浅紫色的眼睫毛覆盖在紧闭起来了的双眼之上,高翘的尖端被泪水打湿,艰难地贴在眼皮之上。
小巧的鼻子毫无形象地一吸一张着,些许剔透的凝液混合着泪水探出头来,拉拉扯扯的。嘴巴张开一半,大白牙难得不那么抢镜。抽噎着的深度哭泣让维持正常呼吸这件事的难度有些大,小嘴里显然出的儿气多进的气儿少。
紫发的少女就这样哭着,他抓着对面交叠在一起,正有些痉挛的小手,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任凭女孩哽咽的哭声传进耳中。
明明一开始的哭泣还算是情理之中的程度,不知怎的,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心防一般,她的哭泣逐渐以决堤的程度展现出来。他还记得那个过程,女孩脸上逐渐凝实大颗的泪珠让他想起汛期逐渐漫过河堤的黄泥水,是亲眼看见却又无能为力的东西。
自从那个五月......多久了呢,两年多了吧,网络上连那个家伙的踪迹都看不见了,遑论眼前的这张没有任何行动能力的皮套了。你承受所有不解的目光,你倾听所有谩骂的话语。你记住每个怀缅的账号,你歉疚......每个离开的背影。
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是我......歌又跑调了,舞又跳不齐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呢?“鸟巢”“回家”“屋黑,外面更黑”“这个企划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对自己和她们尊严的嘲笑,与鄙视”。
他们在......说着些什么呀?好多人,好多人......“休眠”是什么?为什么要我死?“网抑云”又是什么?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和大家见面,给大家唱歌、跳舞了吗?为什么......四周这么黑呢?我好像......出不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万七千三百一十四个......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珈乐?回家?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家不是就在枝江吗?我还能去哪里?我......我再也看不见你们了......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是“珈乐”休眠前的些许记忆。
长白山的某次喷发所造就的山口,在千万斯年的接纳与告别、失去与新生过后,凝聚成如今的这方镜般湖水。同样的,接纳所有流向这个她账号、这个皮套的情感与话语,不作声地,名为“东北往事”的湖水积压在她的心头,只等一个宣泄、喷发的机会。
今天,她似乎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明明是他先问我问题的,后来却是自己先迷糊上了。他明明不喜欢我才对的,他说过,他喜欢的是小晚,永远诚恳永远纯真永远被钓的可爱小晚,绝不是我这样的......骗子。
可是......
他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珠,然后告诉我,
“重获新生的你,要和我一起,向前吗?”
哭声似乎有些小一点了,他下意识摩挲着掌中的一双小手。不经意抬头望过去,撞上紫发女孩幽怨的朦胧泪眼。
“哭够了?”
“......你在做什么?”
行行行,撒开自己有些僭越了的手。双手举在耳边,他摆出传统的髪式军礼。
“呃......你继续?”
“......”淡紫色的晶莹眸子上下动了动,似乎是各看了看自己的和他的手。随后,那双眸子准确无误地看向了他。
“......这种时候,吸,然然都会,吸,抱着我的。”
要求还有点高,林晚心想。
“你现在的神志不清我能够能理解,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从枝江把粉色矮子给你薅过来的。”
“......”
只是盯着他,紫发的女孩再没有其他动作了。沉默的对视持续了几十秒后,林晚发现了应该不太妙的玩意儿:女孩似乎有着什么天纵的奇才,能够在全无动作的情况下任由泪水直直地淌下,仿佛那哗哗的晶莹细线和她本人无关一般。平静张开的淡紫色眸子里,泪滴一颗一颗地流淌而下,像是没有关上的水龙头一般,已然前前后后地连接在了一起,默默奔流,从不停息。
哪来的技能啊......大哥,难道你的泪水是贴图吗?还是最表层的那种?没办法再任由她这般无声地流泪下去,他率先放了软,稍微弯下身子靠近她。
“你赢了你赢了,别再这样哭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真的如水龙头一般,女孩听话地止住了泪水。稍微站定了步伐,正面向他,紫发的女孩张开了双手。
“然然,抱抱......”
“......捏麻麻的,代餐是吧?”
扭过脑袋、张开双手,往前走上一步,前偶像与前粉丝初次的拥抱生涩而僵硬。
不过,僵硬的好像只有他一个而已——
转换流畅地,感觉到泪水沾湿胸口,女孩的哽咽通过身体传过来,更加地清晰了。
“没完了属于是......”
仰着头无奈地吐槽着,默默地,他加紧了双手的力道。
粉丝还是随正主的,此言不差,就比如说,某个可爱大头的......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