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哦,明天见啦,拜拜!”
“......拜。”
电梯停在了十四楼,从打开的门那儿迈出一条卡其色短裙下的白皙长腿。回头和里面的人说了声再见,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直到电梯再次启动,从即将合上的门缝里头,望见了男人不情不愿的口型,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向长廊尽头的家门。
“还三十一层呢,就这么害怕我吗?好伤心~”
“哼哼哼~”
敲响了门铃,门在下一刻就从里头打开了。守候已久的人儿第一时间从里头冒出来,弱弱地看着外头心情不错的她。在看见她故意扬了扬的两杯关东煮之后,女孩的眼睛一亮,忙不迭接了过去,随后就像是偷腥得手的猫儿一样,转身轻俏地溜走了。
望着女孩忙不迭跑掉的背影,门外的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想着刚刚的事情,想着某些......关于隐瞒与诚直的悖论。
正小心地把手上的大包小包卸下来,低下了的脑袋前头感觉到了临近的黑影。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方才跑掉的女孩,小脸写满东张西望的别扭。
“来帮你拿东西,还有......”
看着女孩嗫嚅的小嘴,她笑了起来。还真是,非常可爱的孩子呢。
“谢谢你。”
这下子,好像越来越麻烦了呢,她想。
*
“那俩居然就住在楼下......这也太......”
纸杯里的汤汁表面微微颤抖,一根签子树立其中,剩下的安静躺在塑料袋的底部。总共没有几口的量,他三两下解决了今天的晚饭。暂时没有打理的空当,坐在沙发的角落,他努力梳理着这短短一天发生的全部事情。首先当然是......楼下的两枚无异于定时炸弹的玩意儿。
在超市里和李迪儿偶遇之后,一直到经过小区门口的711的时候,他都没怎么在意。看见他买了两杯之后,女孩也好奇地跟着买了两杯,这时他也没怎么在意。再到一起走进小区大门,女孩笑着向保安大叔打招呼的时候,他承认事情开始有些不对劲了。麻木地走到一楼的电梯前,等待着电梯落下,依旧跟在身边的女孩捂着小嘴,惊讶地说了一句,
“其实刚刚就有想过了,结果真的.......这么巧吗?我和玛娜也住在这儿呢,我们在十四楼,你在几楼的呀?”
我TM住三十一楼。说到做到,电梯门一开,他进去就按了顶层。他毫不犹豫的样子很帅,但是后面又要等着电梯爬下来的情形确实很狼狈就是了。
“说实话,如果只是我的话,问题倒是不大,顶多躲着点就是了,总不会吃了我。”
但是......
夜里的安静客厅里,牙齿轻咬萝卜的声音小声而清晰地传来。他抬头看过去,茶几对面的小凳子上,紫色短发的女孩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和她的小嘴比起来有些大了的白萝卜。
“她的话......要怎么办呢?”
想到仅仅只在楼下的两人,在看见对面的前偶像,他就有些头疼。那个冷冰冰的小队长不知道,但仅仅从那卡其色短裙的女孩毫不犹豫掏出193顶在A÷——比起官方的似人,他更喜欢这个私底下的称呼——脑袋上的动作来看,她的小队长也不会是什么善茬。这样专业的执法人员如果碰上了眼前的这个女孩的话,会发生什么,他不敢保证。
“谢谢你带的关东煮,那个素的毛肚我很喜欢。你,我,呃......”
发现他长久的沉默,抬头望去,签子扎着半块萝卜,紫发的女孩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你在想着些什么吧,眉头都皱起来了......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我们一起想。”
紫色是适合温柔的颜色,她从头到尾都没能凹明白“酷盖”的人设。表达“担忧”的神色时,她的眸子里头那种渐变空灵的浅紫会显得柔情万分。细薄的唇儿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直线。在客厅灯光的照耀下,方才的汤汁她的唇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就像是,她眼底闪烁着的浅淡耀光一样。
如果这时候问她的话......不,
原来,我已经存着自己的答案了吗?他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所努力着的、捍卫着的、决意为之拼死也在所不惜的东西,结果到头来发现,它们不过只是某些人有意为之、故意放纵的恶果。”
话语干涩而凝滞,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那么,在一切重新来过的那一天,你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去做、并且......在心底为之后悔不已吗?”
“嗯......”
放下了签子,剩下一半的萝卜重新浸泡回了还有些余温的汤汁里,女孩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这个问题......你确定,我能够答出来吗?”
语气里有些掩饰不住的落寞,但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掩饰的念头与想法。她轻轻笑一声,淡紫眼瞳底下的莹光熠熠闪动。
“我可是,像那样伤害过很多、很多人的哦。这样的我,怎么能够答出来呢?”
“......抱歉。”
他没有想到这一茬。仔细想想的话,今天那些短暂的对话里,他并没有从女孩那儿体会到太过强烈的负罪感。她总是笑着,有些傻傻的,行为举止里能看见尚未适应的生疏与羞涩,但唯独没有,她现在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歉疚。
我心里存在着不信任的疙瘩,你那儿......存着的,是从此不被信任的,苦痛吗?
断续的话语激烈起来,比起对她的声张,更像是......对自己的某种释怀。
“......我以为你能够切割的,事实上,我也建议你那样做。她是她,你是你。为我们带来笑容的是虚拟舞台上的你,最后揭露出来的那个人也不是你,而是满口谎言的,她。不可能把们两个混为一谈的。我是这样,偶尔会去账号里看看的、你仍旧心怀歉疚的那些人,也是这样。”
我在说些什么?
明明刚刚还在问别人的。
不知道。
我不知道。
话语是虚妄的,切割是无用的。无论以怎样的言辞修饰太平,眼前的紫发女孩,也早已与那人紧密相连在一起,不是说着怎样轻飘飘的话语就能轻描淡写地切割干净的。死掉的人不可能再复活,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皮套女孩不会再有从大地上秽土转生的可能。这是赛博的羊皮卷上,清清楚楚写着的。
但是......此刻的心情是真实的,想要表达什么的情绪是清楚的,眼前的呆坐着的女孩是存在的,伸出手的话,就能清楚无误地触碰得到。
于是他伸出了手。
他伸出了手,指端触碰到她柔嫩的眼角肌肤,轻轻擦拭着不知何时起呆滞望着她的少女,眼角所淌下的深埋眼底晃动已久的晶莹泪珠。
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他说给她听,他说给他听。
“活在过去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
“所以,”
“重获新生的你,要和我一起,向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