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想到了去理发。
理发实在无聊,她不是那种能和理发师聊天的人,何况,在理发时聊天,恰恰证明了其无聊,就和通勤一样,是不得不消耗掉的时间。
这真是个好想法,既花掉了时间,又显得不那么浪费,因为确实做了件有用的事情,心中便不会感到愧疚。
她换好衣服,照了镜子,做好出门的准备。
因是为了消磨时间,做这些时,有意放慢了速度,慢条斯理地进行,出门时也慢慢地走。
看到的第一家理发店决定不进,第二家也不进,第三家才走进去。
这样,坐到椅子里面朝镜子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您的发质真好呢。”
“谢谢。”
“那么,您想要怎么剪呢?简单修剪一下吗?”她——理发师问道。说这话时,俨然像在做园艺。
“那就请修剪一下吧。”
雪乃感到自己成了一棵女贞树。被人手持大剪刀,咔嚓咔嚓修剪多余的枝条。
幸运的是,这位理发师也和园艺师那样,不是爱多话的人,只管沉默施展手艺,时而停下来,左右瞧瞧,变换着角度,好像在鉴赏一幅油画,又或者欣赏雪乃脑袋的形状。碎发飘飘落下来,好像在憎恨着我弃它而去。
若是多话,倒也并非讨厌,只是这时实在不想说话。
同样雪乃也尽量不去乱想,以免忍不住发笑。越是这种时候,一旦笑起来,就越难控制。因为这是严肃的气氛,而严肃的气氛,总是诱人发笑的。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由,远古的祖先才要形成这种本能。
她试着猜想一下:
两个野人猝不及防打了照面,顿时警惕起来,攥紧手中的石矛,气氛当然十分严肃,一点就着。
这时其中一方突然笑了,这种表情释放出善意,于是另一方也笑了。一场战斗或许就此消解。但这猜想很随意,她不觉得就是真相。
理完看上去和进门时无甚区别的头发后,散步回到家中时,已是十一点多,于是她开始做午饭。
午饭是咖喱。
饭后泡了红茶,坐在餐桌前,边喝边写推理小说。
写完三页稿纸时,她就此结束,留待明天续写。
接着活动颈椎、肩膀和腰部,再看手机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半。
太阳略显倾斜,透过阳台照到客厅的地板上,再被地板反射光芒,照到餐桌前的墙壁上。
因为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将稿纸收好后,她便拿一本书来看。
书讲得是美国的历史。历史跟前世没太大差别,依旧是从一群清教徒坐着“五月花”号货船抵达美洲开始,然后是什么“普利茅斯”殖民地。
读起来倒也有趣,至少比千篇一律的小说有趣得多。
换卫生巾的时候,已经用过的卫生巾上面有一朵一朵的红色小花。
精致中透着可爱,可爱中透着诡异,把雪乃看得一愣:
“这什么鬼东西……”
这是早上从新买的那包里拆出来的,之前使用的并没有这种情况。
念及此处,她旋即打开洗手台的抽屉,将包装袋拿出来查看。
只见包装袋上印着粉色樱花,飘飘荡荡,底下还写着广告词:
噗……
神经病啊……
“早就听说你们日本人有过度设计的毛病,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看着手里用姨妈血画出的朵朵樱花,堪称妖冶,她心情复杂,转手丢进垃圾袋里。
再看向剩下的大半包,发起呆来。嗯……怎么办呢……
本着勤俭节约的精神,最后当然还是用了。
尽管一想到自己正在画樱花,总有些不自在。
而且现在樱花早就已经落了,什么季节限定,你这明明就是在处理滞销商品。由此可见,卖得不怎么样。
也怪自己当时买的时候,因为是第一次买,过于心虚,所以都没怎么细看,随便拿了一包就走了。
接下去是出门散步,回来继续看书,六点多开始做晚饭。
“做的事情和以前越来越像了,可以挑战一下完美同步了……”
她想着刺客信条的梗,随即想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刺客信条,都是GTA那种风格的游戏。
每家都差不多,顶多在这个主题下,做一些内容上的改变,但主题本身没有变化。
之前她认为,是这个世界的人缺乏创新的能力,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却有了些新的想法:
或许不能只怪创作者,消费者难道就没有问题吗?
如果消费者只想要这些重复的东西呢?
就像网文一样,始终在重复装逼打脸,重复了十多年,读者依然孜孜不倦,从没用停止订阅来表示我不想看。
不,准确说来,老读者已经倦了,但因为始终会有新读者冒出来,所以才会有人去看那些小白文。
也就是说,网文做的根本就不是回头客的生意,而是像车站、机场那些难吃的面条那样,做的是割新韭菜的生意。
骤然想到这里,雪乃猛然领悟:
“从一开始我就理解错了这份买卖的根本逻辑。”
他们赚钱的门道不在老客户,自然有恃无恐。
反正总会有小白读者冒出来,没看过那一套东西,看完后会心悦诚服,乖乖奉上钱财,并奉为神作。
“这要得益于九年义务教育,让太多人认识字。”
以此来看,大部分网文作者更应该感激的不是读者,而应该是义务教育。
不然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就是那些拾人牙慧、通过辛勤工作搬砖头的人——是吃不上饭的。
相应的,游戏公司更应该感激的对象也不是玩家,而是让电脑更便宜、让更多人买得起的那群人。
“不过,我也是从小白读者过来的……这么想就有些刻薄了。”
如果否定小白,就等于否定曾经的自己。
就好像有了点阅历以后,就看不起少年人的天真,有了点钱以后,就看不起穷人。这毫无疑问是卑劣的,并且令人怀疑记忆力不行,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也是这副衰样。
因此,此时也就是随便想想,这种暴论当然不能对别人说出口。这么想,也只是出于佳作稀缺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