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天魔,孤问你。”
那双血丝凝固的黯淡眼珠中有着神光明灭沉浮。
神使……不,降临这具身体的神灵仰起头,神色冰冷的看向洛文:“你,对孤重要的子民做了什么?”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啊啊啊——!!”
那降临于此的神明,仅仅只是开口,便让等候在广场上的公民心潮澎湃,喜极而泣。
“杀了他!杀了他!啊啊啊伟大的索卢父神,就是这天魔亵渎了您的无上威严……请您一定要斩了他!”
短短数秒,环伺在神灵周身的神光便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群情激愤,杀意沸腾。
就连那些从公民灵魂中分离出来的、原本朝着洛文汇聚而去的浑浊信仰,都在这一刻变得精纯至极,转而向着神明所在的位置聚拢。
“你为天魔,为这片大陆的罪人,孤本应将你斩杀,但念及你过去的贡献,最终饶了你一命。”
白袍青年周身神光缠绕,那淡漠的目光中,升腾着令人难以兴起反抗之意的威势:“只可惜,你并未学会珍惜。”
话落,白袍青年一甩衣袖:“来,悉数你的罪孽吧。”
刹那间,神光扩散开来,将整个废墟笼罩,后方那些原本已经亢奋到了极点的神国公民,忽地没了声音。
在神明的伟力下,昨日在圣堂发生的留影,就此呈现在广场上的众人眼中。
所有人都看清了让圣堂坍塌的始作俑者。
原本激动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直,众人恍惚间,只觉得内心深处的某种莫名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那是一滩体态庞大,浑身都长满了猩红触须的不可名状之物。
就仿佛是正在被这头秽物污染一般,笼罩着整个废墟的神光正迅速黯淡下来。
而与此同时,怪物那些接触到神光的触须表面,也在不断溃烂崩裂,不住发出“滋滋”怪声。
“域外天魔,这便是你真实的模样么?……真是丑陋。”
望着在留影中肆意暴动的天魔本体,白袍青年浑身微不可察的一震。
尽管话语上并无起伏,但祂内心却升起了一阵诧异。
要知道,哪怕有那个该死的诅咒流传下来,这也还是祂第一次因为见到一个天魔而心生不适。
“……毫无疑问,在孤见过的所有天魔本体中,你依然是最为秽人眼球的。”
“也罢。”
强行压下内心徒然升起的怪异情绪,白袍青年直视眼前形体极端怪异之物:“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今天,那就让孤在这里……亲自了断你。”
“域外天魔,你该死了。”
身负亿万信仰,祂选择了顺应民心,那本就冰冷的眼神徒然锐利起来。
然而。
面对这位神灵的突然降临,高台上的洛文从始至终,未曾动摇分毫。
他毫不意外。
毕竟,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搅了这场朝圣。
涉及到根本上的利益,这些神明若还能坐得住,那才叫奇怪。
反而,此刻的他还因此确认了某件事,好整以暇的俯视起了后者。
——口齿清晰,情绪饱满且饱满。
怎么看都不像是刚从千年长眠中苏醒。
所以,看这模样,这位神灵大人确实已经醒了许久。
但祂却始终不曾降临。
自己的神像被一个天魔毁坏,也毫无反应。
就连是在信仰被截道的现在,也依然不愿意以本体亲临。
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位种种选择都不合常理的懦夫,洛文缓缓从神座上起身。
“我建议你不要太虚张声势。”
信步来到高台的边缘,洛文居高临下,他的声调不急不缓:“这只会让你离跳梁小丑更进一步。”
“……!”
洛文这番话音落下,似乎刺激到了那背对整个神国子民殷切祈望的神灵。
祂脸上的表情都明显扭曲了一瞬。
“好,好好好……”
“不知好歹的畜牲,即便同样手握刀刃,你以为自己区区一个天魔,就能对孤造成威胁了……?”
那仿佛压抑着某种东西的低语声从白袍青年紧咬的牙缝中挤出。
但很快,青年脸上的种种情绪便被他强行压制了下来。
贵为神灵,祂自然不可能被区区天魔的激将真正影响到。
下一瞬,他周身的神光猛然炸开,如蒸发般剧烈沸腾起来。
白袍无风自动,他的身躯在浩瀚神力的托扶下一点一点离地而起。
刹那间。
整个天地骤然一暗,恍惚间有一轮烈日横空出世.
广场之上,无数信仰向着青年手中汇聚,凝作一抹纤长铭剑。
剑锋滋滋作响,熊熊燃烧。
“与你这等肮脏野物,多说无益。”
那高居天空的神明手持神剑,居高临下。
他一如掌控真理的审判者,缓缓指向洛文:“就此归于冥土,天魔。”
在这一刻,即使相隔一段距离,洛文也能清晰感受到那抹剑锋上的炽热。
短短数秒,他浑身的皮肤仿佛都开始出现干裂的症状。
所以,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神灵么?
感受着这远超圣痕的压迫感如海啸般迎面涌来,洛文毫不怀疑,只要被对方一击正中,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的画上句号。
“神明大人!请出手吧!请为神国联合扫清障碍!请护我神国联合!护我神国子民!”
“请护我神国联合!护我神国子民!”
渐渐的,亿万子民的呼唤与祈祷响彻整个广场。
“……不行,我看不透他,你……要小心。”
与此同时,一道近乎虚幻的纤影在洛文身后浮现。
与洛文一同死死盯住上苍的神明,她的神色亦凝重到了极点。
作为昔日背负因果剑圣之名的圣者。
在过去,她时常会在自家宿体与人爆发冲突出现,提前看穿对方将要出手的套路与时机,并进行提醒。
毕竟,与她相比,即便天魔本体形同怪物,但身躯仅仅只是肉体凡胎的洛文,无论经验,还是反应速度,都差了不止一筹。
可渐渐的,随着两人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一次又一次将不死的天灾母体锤进土里……
不知从何时起,洛文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即便单独面对急速下肉眼难以捕捉的圣者,他依然能稳稳抓住对方袭击的瞬间,就像抓住某种命运一般,转而将对方镶进土里。
只是,这一次的敌人,比两人过去遭遇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危险。
仅仅只是仰望着对方那凌空的身影,就让蒂娜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毫无把握。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事到如今,无论洛文还是她,都已经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在这片大陆上,天魔针对神灵的诅咒,是货真价实存在的。
而且,这份诅咒的效果与程度,甚至会比两人预想的还要严重。
这一点,不论是从过去众神突然颁布的屠魔令,还是从此刻高空上那威势明明占据了绝对上风,却并未第一时间发起袭击的神明身上,都足以盖棺定论。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域外天魔,确实能杀伤神灵。
前提是……要能切实的抓到祂们。
坏消息,即便有了特别的诅咒,硬件上的差距依然让天魔难以抓到祂们。
“……那就来吧。”
身后怪物发出嘶鸣,数条裂纹密布的猩红长悍然挥去四周黯淡的神光,洛文轻呼一口气,静静站在原地。
不急不慢,不骄不躁。
……现在,通往胜利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掀开。
余下的,交给自己。
机会只有一次。
失败了,就结束了。
他很清楚,这是一道必须跨过的槛。
已经身具诅咒加持,若是连没有肉身的神灵都处理不了,后续又怎么去那祈愿地里寻到回家的路?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洛文却发现,自己依然升不起半分紧张心绪。
脑海一如既往的平静。
就连心脏的跳动也未曾加快分毫。
略微抬起手,他的余光扫过此刻在神光中不断溃烂,但同样被信仰持续治愈的手臂。
尽管恢复跟不上溃烂的速度,但随着伤口越来越多,更多的血雾正不断从伤口中逸散出来,张牙舞爪的将更多神光消融,将神明的伟力拽入凡尘。
结合过去的种种蛛丝马迹,以及天上神灵那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投鼠忌器的模样,忽地,一个念头浮上了洛文的脑海。
现在,只有一次机会的,可能并不仅仅是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他抬头仰望神明,仰望着那过去幻想中遥不可及的金字塔顶。
“……”
洛文面无表情,徐徐将手腕上摇摇欲坠的平安结摘下。
那就来吧。
下一秒,阴影暴动,嘶鸣朝天,无数猩红长须撕裂大地。
“……?!”
高空之上,白袍青年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在与一只天魔对视时,会隐隐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对方俯视着的错觉。
而且……小小天魔,你怎敢主动对孤露出獠牙?
紧握长剑的手背上青筋突起,见天魔始终没有漏出破绽,白衣的神灵不再试图寻找无伤的机会,就要展开强袭。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声爆响炸出,音障被瞬间突破,高台之上,数条猩红的长须扶摇直上,在半空中绷得笔直,如铡刀一般在青年的瞳孔中骤然放大。
“呵……丑陋至极。”
青年怒急反笑,那消瘦的身影在半空中短短几次腾挪,便轻易将势大力沉的长须规避。
落空的触须重重砸落地表,偌大广场上,贵族所在的前排区域瞬间哀鸿遍野。
哧——!
并未再给天魔任何冒犯的机会,青年手腕翻转,长剑横空,数道神芒从天而降,直指天魔本体!
嘭!
然而下一秒,随着又一条暗红色的触须迎面挥来,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神芒在触及那条长须前端的瞬间,竟是被直接弹了开来!
伴着不明刺耳的尖啸声,失控溃散的剑光洒向大地。
同时,随着千百触须的舞动,那一缕缕猩红的血雾也在半空中绽放,以圣堂为基点,向着白袍神灵所在的方向扩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