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时,映入我眼帘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黑裙子白衬衫红色蝴蝶结,舞在空中的银发和灿烂的笑脸,迈着细嫩的腿踩着白袜黑鞋,老婆向我奔来了,然后兴奋地飞扑到我的身上。但今天的我做好了准备,稳稳地接住了她。
不过,今天我们要讲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虽然她的笑脸又给眼中的世界搽上了一层亮色,但有浓重的黑云依然压在我的心上。
她也早看到了我这身长外套,带着鸭舌帽和墨镜的打扮,先说着都差点没把我认出来,再疑惑地问我这是在做什么。“让我们回去再讲”,我这么告诉她,她就很聪明地不再多言,我们牵着手快步地离开了闹市区。
“老婆,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回到家,关上门,扔掉身上一堆炎热的装扮,紧接着我就直接开口了。
“啊?发生什么了?”她被吓到了,瞪大眼睛抬头望着我,脱鞋的动作都顺势停了下来。之后我详细地告诉了她今天早上发生的每个细节。
经过当一个月临时工期间的考察,再加上我昨天帮忙排除了安全隐患,还表现出了销售天赋,便利店老板对我很是满意。店员便传达给我说,以后我可以天天来这边打工了。从今天起,我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我们的生活开始变得更有保证了。
我也因此充满干劲地早早起了床,一边想着以后更加美好安稳的未来,一边把昨晚剩的麦当当加热出来给老婆当早饭。我叫醒了她后,未待她起床便先离开了,因为要是她醒过来了的话,一定会执拗地要我陪她一起吃的。但昨晚剩下的又不多,她还在长身体,饿不得的。
“本来你就也应该吃点呀,我不怎么饿的,不用吃那么多。你早上总该吃早饭呀,你吃了吧?”说着,老婆鼓起腮帮翘起嘴,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傻傻笑了一下,就着这个问题继续讲着了。
我其实是去超市里找了东西来吃的,不过货架里只有一个面包了。大概这也反应出来了店里的货物储备问题吧,老店员给我嘱咐一番后便出去进货了。我把面包拿到收银台上,想着正好趁这时间吃个早饭,然后迎接工作,而正是在这时一个女孩闯进了店里面。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游戏厅和麦当当里骂过我的那个双马尾少女。我承认我似乎是有点太记仇了,但那毕竟是我第一次被美少女骂,再想了想,好像被那一个老婆毁灭世界后骂的是第二次。她一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脱口而出道:
“诶?你怎么在……”
她刚说完这半句话,我的心就狂跳不止了。要知道,这个时间线的她和我只有在麦当当的一面之缘,都过了一个月了,她还记得吗?我记得骂人的美少女就算了,她也难道要记得被她骂过的死宅吗,她也这么记仇吗?会不会上次还没有把我骂够,把我认出来后要继续骂我啊!这样的推论让我害怕了,但我只是做出一脸疑惑的样子看着她。
“噢没什么没什么,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真的很像诶,不说的话还以为是亲兄弟呢。”
我刚想舒一口气,又突然意识到这比我预料中的事更让我害怕。即使我再继续做出天真无辜的表情,我也很明显的感觉到我的脸是僵着的。
“实际上我待会儿就要跟那个人见面呢……不管了,来包烟,还有这个面包。”待会儿就要跟那个人见面?他们……他们俩要怎么?
“小姐那个面包今天是不卖的,我没有放在货架上就是想要……”虽然正害怕和思考好一些事,但为了保护当前最值得保护的东西,也就是我的早饭,我的回答脱口而出。
“面包摆在店里就是拿来卖的!我才不管你什么说法,谁管你说什么啊,你这种一看就是出来打工的死宅,不卖东西赚钱那就去喝西北风吧!快点给我结账啊!”
说完她麻利地拿起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似乎是宣称了自己的主权,这下我就只能认输了。而随后我为她扫货时,她又拆开烟盒直接夹起一根叼在嘴里。我赶忙制止到:
“小姐,店里面是不可以抽烟的啊。”
“我又没有点燃,你们怎么总这么讲!还要你个死宅来讲我吗!到底要怎样,我出去,我走了好了吧!”
她抄起拆封的烟和面包,华丽地转个身,像是要夺门而出的样子。不过她又愣了一下,一边嘟哝着一边又转了回来。
“对了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吃早餐,我给他也买一个吧……喂,那个死宅,店里还有面包吗?”
……既然我都和他长得一样了,干嘛要对他那么好,却叫我死宅啊,而且我现在都已经不是死宅了……我是在挣钱养我老婆的男人啊。
本来一脸严肃的老婆这时突然轻轻笑了一下,看到她笑了起来,连我也没法板住脸了,我也笑了起来,然后还装作一副正经的腔调问她有问题吗。
“没没,没什么,没问题的,你继续讲吧。”看着我的笑,她越发地说着,嘴角越发地咧开来,最后不成词句,她便捂住脸什么都不再说了。在她捂着嘴的双手下,脸上的绯红从双颊蔓延直至耳垂了。
说来那时确实好笑,我一时在担心好多事情,却又一时在为自己感到不平,最后脸上还仍然挂着职业的礼貌微笑温柔地告诉她说没有面包了。
“那就待会儿把这个给他好了,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吃早饭。”她自言自语时讲得很轻柔,可是抬起头却恶狠狠地对我讲:
“还有诶,你这样的打扮真的很好笑,你在脸上画团黑的是干嘛,难道想骗别人以为这是你的胡子吗?只有傻成你这样的人才会被骗到吧。”她说完后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愣在柜台里面。
良久后我终于总结到:我被人认出来了!对啊,这样的伪装完全就很好笑呀,她遇到过这个世界的我,很容易就能把我也认出来啊!要是她去问了那家伙我是不是他的孪生兄弟,再被发现我是在替名生活,然后再找到我麻烦……
实际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因为我知道这一个月的我曾经是怎么过的,于是我会尽量照顾他的行动轨迹。不能同时出现,但为了防止其他人对他说些会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的话,几个店子里我又会极力争取让我单独接待他的机会。还好他傻到能被我画的假胡子骗到的程度,但我忘了最重要的就是我也是,我也被我自己骗到了,以为就用这样蹩脚的方式能一直过下去。
但是且不论我的假胡子不知道被多少人怀疑过了,从此之后的时间也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今天早上的时间我就没有经历过。实际上我早该想到的,昨天他和那个女生打了游戏,他们自然就认识了,但是打了之后是怎样?今天早上的事是我现在才知道的,他们俩竟要见面,我此前怎么可能知道?我不再知道他之后是怎么过的了,那我要怎么可能保证自己和他错开!我迟早会被识破,而且实际上就是今天就已经被识破了,而且我画的假胡子的伪装真的有那么烂吗!
我用满怀期待的眼神望着老婆,但她同情地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好吧,但这个问题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这样我们就过不下去了。我之后没法再去找工作了,甚至没法出门,因为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碰到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识破我。说不定他已经识破了,现在正跟着那个双马尾女孩一起到处抓我这个骗子呢。我没有身份,没有钱,我们该怎么过日子?更糟的话,万一他们找来了警察甚至黑衣人,然后知道我是时间穿越过来的偷渡犯,要把我关起来,或者把我遣返,或者杀了我,我该……我该怎么才能保护住我和我的老婆。
事情讲完后,老婆愣了好一会儿,我则在等着她,也顺便休息一下。我们就这么沉默着,最后她终于开口问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现在逃吧?”
“对,我们逃吧,至少得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可是就这样走的话,是不是太匆忙了点。”
……对我知道,突然就说要走,她肯定没有做好准备,我知道我这是多不负责任的要求。
“我知道我这样的决定太自私了,明明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却要你陪我一起承担,然后让你离开你生活的地方和我一起逃亡。对不起老婆,你安心地继续生活下去吧,我可以自己离开。”
“你在说什么啊!”
她直接站了起来,涨红了脸,生气地朝我吼道。我知道这样给她说话同样是一种不负责,我也害怕给她讲这些,害怕离开她,害怕抬头看她的眼睛。
“喂!说话,你又要抛弃我了吗!我……我不会相信你要抛弃我的,我也不会让你抛弃我的!”
对啊,我真是个傻子,我怎么能想到抛下她呢。我真是个畜生。我牵起她的手,她也毫不反抗地把手放在我的掌心。我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她也看向我,她的眼睛里闪着点点的光,似乎是将而未落的泪滴。我们交汇的目光就是最好的语言,她眨巴眨巴眼睛,反射的微光就消失了,她慢慢地浅浅地翘起了嘴角,最后终于坐下了。我还在心里给自己扇耳光,不过她看起来没有打算再说什么了,这种事都能平息得这么快,因为她真的很信任我吧。
“对不起老婆,这件事发生得确实很突然,也许我应该早点想到这个问题,好歹让你有个心里预备。我明白有很多要解决的事,你的学业,你的朋友,你的房子,你的家人。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你可以花大把时间来准备妥当,这样的话,我们也就不害怕匆忙了。”
“啊?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些,”她吃了一惊似地捂住嘴,然后又不停地摆手来否认。“我刚刚其实只是想问,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啊?”
“我们之后啊,我没有钱,你也没有钱,你甚至没有身份证。我们现在住的是我家里仅剩的一套房子,出去的话我们应该住哪里?我们应该要计划好这些吧?”
听到她这么讲,我不知道是喜是忧,我一直在害怕她不愿意和我离开呢,可是不是这样,我们仅仅需要担忧的是我们离开后的未来。
“我……我正是需要和你一起讨论这个问题。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还……很迷茫,也许我们出去后会过得更艰难,我没法给你保证……我……”
我找不到话来讲了,她看了我一下,刚张嘴但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把头低下了。想来,她可能想要安慰我吧,可是如果我想不到办法的话,说些什么也是徒劳的——不过也正是这时,我脑袋里灵光一闪——
“对了老婆,我们去异世界吧!”
“啊?”
“异世界,我们用时间控制器去异世界,那个地方没有人会打扰我们。”
“什么啊……异世界是什么地方啊?难道是游戏里面的那种异世界吗?”
“就是那种!那里满是自然景色,没多少人,但他们都很善良。我之前用时间控制器到过那个地方,在他们的帮助下才能回来找到你的呢,我想我们也在那里可以很轻松地生活下去吧。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在那里过了一百年,我们这边才过去十分钟,所以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你不是一直想画真实的自然吗?我们可以一起住在那里,过一段快乐自由的日子!”
“……可是我们不是要躲吗,照你这么说,我们在那边躲的时间再长,回来后也没过多久呀。”
“……对哦……”
我并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而且我在想些……
“那我们要怎么办?”
“……也许我们可以待上一阵,玩腻了再换地方?或者我们想到办法了再回来?或者我们,我们永远地住在那里……不,算了,当我没说。”
“唔……”
“当我没说吧老婆,我们去那里的话会有很多时间来思考对策,就当按这么想也挺不错吧。之后我们再回来,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你可以继续上学,我也能找到工作,我们可以重新住在这个房子里,然后再继续我们现在的生活。可以吗,老婆?老婆?”
她拄着脸,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吱声了,眼睛飘在远方,嘴角微微翘着,我都不知道她在看着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我叫了她两声,她才恍然醒来,略带尴尬地赔笑,然后又带着笑说:
“没,啊不……可以,这样当然更好。我只是刚刚在想你说的,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不回来的话,也很美好啊。”
我一时没有听懂她是什么意思。她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在浅浅笑着,看着我。我相信她脸上的潮红并不全部来自尴尬。可是我只是笨拙地问:
“你是说……你想去那里吗?”
“我只是想去一个,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地方。”
所以,结果便不用多说了,我们就来到了异世界。我用时间控制器的回档功能,把我们传送到这个我曾经来过的时间节点。我们紧牵着手,跨出时空隧道,踏上了异世界的柔软雪地。我想我真的有够傻的,走之前连在这儿被冻过的经历都忘了。实际上我们随时可以回头,从家里面拿几件厚衣服再过来——但我转头看看她,她闪着光的眼睛也看看我,我就在想,谁在乎呢。这里也没那么冷,而且我们牵着最温暖的彼此,共频跳动的还是两颗最炽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