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夜,北邙安凉府金帐。
燕崇毅一人独坐,默默的饮酒,不知道多少杯下肚,都没能把他灌醉,他想妻女了,却有些忘记了她们的模样。
“头真疼。”燕崇毅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他闭上眼,感受不到任何的困意,反而感官更加敏锐。
账外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什么人,主上正在休息!”持戟的卫士呵斥着,手中长戟相交,把人拦在了外面。
“是我。”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男人双手递上鱼符给卫士们查看。
“大人,现在太晚了,还是不要打扰主上了。”卫士们对视了一眼,迟疑片刻给出了答案。相交的长戟始终没有放下。
“我有要事相告,这也不行么!”男人的眼角一挑,冷厉的说道。
“大人,这……”
“放他进来。”威严的命令从账内传出,卫士们松了一口气,移开了长戟。
燕崇毅睁开了眼,理了理衣袖,端坐在了位置上。男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看见的是一位端坐的狮子。
男人对着他的主上俯身长拜。
“坐吧,安太师。”燕崇毅起身扶起了对方。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身影如同风里的一根竹子。
“谢主上。”男人反应过来行礼入座,燕崇毅为他递上了热茶,但他看见桌旁的酒坛,再加上一帐篷的酒气,男人顿了顿,还是若有所思的说道:“主上,嗜酒伤身,主上的头疾切忌用酒精麻痹自己。主上就是不愿意听,微臣也是要说的。
“安太师这样说,本王自然照做了。”燕崇毅收起了酒,微微笑着看着那个被他成为太师的人物。
“这么晚了,太师还有闲情雅致来与本王谈话么,只是不知律法的编写太师做的怎么样了。”
“禀国主,现已拟定好乾《律》十三篇五百六十七条,《令》三十三卷,《格》二十八卷,《式》二十一卷,宽人慎行,礼法合一,只待主上过目。”
“多亏了安太师,草原动乱二十年,又有了公正的法律。敬太师。”燕崇毅站起来举起茶杯,将热茶一饮而尽,再把空洒的杯底露了出来,这是酒礼。以茶代酒的礼仪。
安义康的内心十分触动,这样豪爽的男人才值得他追随一生吧。他祖上因战功收封县男爵,野火原之战的时候他已经是昌门府县令了,之后官军退出垠州,他就散尽家产集结义军。
“主上!”安义康咬着牙喊了出来,既然决定追随,那就至死不渝。“臣,有一事相求,臣请斩司农卿妖人司马寂!”
“为什么?”燕崇毅早已想到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有些不解,“太师原先为垠州义军,固守一城二十余年,兴修水利,开辟荒野,善甲厉兵,伺机而行。所以才能保护地方百姓一息安寝。太师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又心甘情愿的的归附于我呢?如果不是司马寂的举荐,我又怎么能发现太师这样的人才?如今太师德高望重,又要对付原先的恩人,这恐怕一点也不仗义吧。”
“主上,国家昏乱,有忠臣。微臣守城二十余年,见过太多逆贼举着大乾的旗帜,但他们最后都成为了危害一方的叛贼!唯有主上,于逆境之中收服垠州,重建法制,再建北邙,率领垠州归附。国主是忠臣,这是我愿意归附的原因。”男人细长的胡子剧烈颤抖着,随后他再度起身,对着主上拜了下去。
“主上,国家混乱的源头不是瀚州的十箭之乱,而是在玉京城,是在那万极殿,是在那天心楼。如今国家外有强敌,中朝混乱不堪,内有诸侯割据。人为毒箭所伤的时候,便要剖开骨头放出里面的毒血。若要忠君报国,只能外御强敌,对内讨伐诸侯,重振朝纲。”安义康直起身来,认真盯住眼前的狮子。“当今皇室软弱无能,还请王爷入主中原,重建大乾!主上修历法,轻徭役,重农耕,是因为主上你有九州之志,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誓死追随的原因!”
“听你的意思,我应该是个忠臣才对,怎么最后清君侧把皇帝给清了,那我不就是反贼了。”
“不!您是新的陛下。”
燕崇毅笑着点了点头,“你还真是敢说,那为什么要杀司马寂。”
“忠义!我愿意为了大义失去我的小义,司马寂是个妖师,我见识过他的施法,所以我不能,我不能让他的妖法蒙蔽主公!主上你已有天师相助,何必再听从那妖人谗言,我怕妖术,要让主上有急功近利之心。”
“你相信天命么?”
“臣不明白主上所言。”安义康摇了摇头。
“我确实见过司马寂的妖术,斗转星移,当真是无法想象的招式。他告诉过我天命国运一说,人说天命不可违,国运不能算。但是万极殿里的国师算出了大乾的国祚,大乾也延续至今了。国运论就连我都有所耳闻,想必也是它让太师原因尊我为帝吧。”
“可帝国是在人的手上延续,是在人的手上灭亡。又有多少公侯猜忌着彼此,都是像我一样所谓的忠臣,可国家的分裂就是由我们开始的,没人愿意跳出来当第一个乱臣贼子的。”燕崇毅低头,冷冷的说道。
“谢谢你安义康,愿意全身心的追随我。司马寂跟我说过,那日太师愿意杀了他,那我就得到了一位真正忠良的名臣。”
“谢……谢主上。“安义康内心有些惊悚,他内心的思虑都被那人料到了。
“那股可怕的力量,不是人该掌握的,我一直都有考虑杀了他,但你知道么,朝中过半的官职都是他举荐给我的,新上任的军器监也是如此。他一直遵守他的诺言......而我要想杀他,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燕崇毅叹息着。“天色已晚,太师请回吧。”
“诺。”
......
次日安凉府城郊,一个泥人为一骑牵着草原上的烈马走在路上,在他的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百人队。
“你尝试在安凉府附近种水稻?司农卿到底是没在草原生活过,二十年前大天火的余烬落在地上,除了野草便什么都种不出来了。”马背上的骑手淡淡的说道。
“毕竟我是个读书的学者,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地,不过主上有一点猜错了,余烬过了二十多年任然在地表存在,但现在深翻土地,就可以得到可开垦的土地了。主上你看看远方,那是我春季种下去的早稻,倒也没有枯萎。王爷要不亲自下马看看?”
燕崇毅翻身下马,挥手让卫队止步,与年轻人一同走到了田里。
“居然可以耕地了么?”燕崇毅的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可以耕地意味着粮食自产的可能。
“但恐怕种不了多少,偌大的垠州,可开垦的土地恐怕不及原先十分之一了。不过现在垠州的人口倒也没有原先的十分之一了。安凉府依靠天水倒可以种植水稻,不过跟关内还是没法比,一年一熟的产量终归是太少了。希望主上去北邙山下的贺凉平原开垦耕地,那里可以种植燕麦,大豆,黑麦......可惜唉,以前改良过的荞麦用不上了。不然自给自足还是没问题。”
“好,这些全由你去办,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还需要什么就好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真的在复兴这个国家么。燕崇毅不理解他。但他的能力又无人能及,他明明可以身兼多职把握朝政,却总是把建立到一半的部门委托给新举荐的人才。
“谢主上!”年轻人开心的笑着。
燕崇毅叹了口气,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安太师跟我说要杀了你。”
“恭喜主上,喜得忠良。不过主上是舍不得杀我的,如今的草原,有治国的人才,有锻造的人才,有领军的人才,但是还会种地的人才,估计只剩下我了。”
“我还真舍不得杀你,监正严博简跟我说过,要杀了你就得用千骑发起突袭,让你来不及准备术式,可千骑的阵仗,又怎么藏的住呢。”
“所以我看阵仗就知道主上舍不得杀我了。”
“你想要什么?我越来越不理解了。”
“我要知识,但一个只会骑马拉弓的国家是不会有太多知识的。唯有强大,扩张的国家才有动力提升自己。”
“那我要好好保护草原,让我的女儿好好看看一个强大的国家。”
“主上,草原必将强大,因为我将为您培育世间最为恐怖的战兽大宛骏马,秘术与被余烬覆盖的马草制成的马料才能培育出来的战兽。我就是那个秘术师,而如今的草原,到处都是野火原那般,余烬下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