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狄塞尔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仅针对她自己,恰如聂鲁达所言,我爱他,而有时候他也爱我。
所以这注定是一出悲剧。
因为他察觉不到。
他的目光饱含爱意,却并不只针对她,也并不是那种爱。
但她认为对于他来说自己是特殊的。
他曾对她许诺,他们会去往去充满奶与蜜的农庄,坐在长椅上,望向湛蓝的天空,一同去看朝阳升起,夕阳落下,会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如波德莱尔诗篇中描绘的得那样,悠游于生活之上,自在地听懂花和一切无声之物的语言,会居住在不惧风雪的房屋之中,壁炉的火光让生命发烫,会看着窗外被狂风摧残的树木在新的一天展现生命的奇迹,为它的坚韧高歌一曲,与她和大家迎接崭新的未来。
听起来很美好,但让狄塞尔不爽的一点在于,为何自己包含在了大家之中。
明明自己才是奥泰勒斯哥哥最为亲近之人,明明自己不断地尽力表现,最终得到的却是他对其他人一样也有的称赞?
自己对他来说真的毫不特殊吗?
绝对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
自己在他那所获得的特权远远不够。
有谁在这样对她低语。
一切本该如此,但那个阳光,开朗又温柔的少年却在平平无奇的一天忽然倒下,躺在床上,了无声息,一切都是那么让人猝不及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我不够虔诚吗?难道是你不愿意看到我吗?
你看看我啊!看看我啊!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吧……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说啊……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回答我呢?为什么……我在发抖呢?
“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拯救他的方式。”
年迈的神官推开房门,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莫名的自信,吐露着蛊惑的话语。
“真,真的吗?真的有办法救哥哥吗!”
那是如此的急迫,狄塞尔甚至都没有仔细分辨来者是谁,只是像溺水的人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恰如误入凶巢的待宰羔羊。
现在让狄塞尔想来,为何他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就是最大的破绽了,可惜当时的自己完全没有心思在意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就算是现在自己也未曾后悔,若是回到当初一定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吧。
“很简单,只需要向神明献上祭品,神明便会保佑他的明天。”
那是危险的笑容,准确来说,是阴谋得逞者的狞笑。
他是如何确信自己会听他的话呢?
不,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吧,除了奥泰勒斯哥哥。
一边回忆着狄塞尔轻抚一旁的老树,感受着手掌中传递而出的感受,粗糙,但也如此真实,让自己有了活着的实感。
狄塞尔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曾读过一本名为《私语书》的作品,其中有着这样的描述——很希望自己是一棵树,守静、向光、安然,敏感的神经末梢,触着流云和微风,窃窃的欢喜。脚下踩着最卑贱的泥,很踏实。还有,每一天都在隐秘成长。
但事到如今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某些东西再也无法实现。
注视着远处亮着灯光的房屋,四散的光影在夜的庇护下照耀着树叶,留下婆娑的灯影,自己刚才在看到奥泰勒斯带着那个名叫迪斯盖斯的外乡人进去了,犹豫再三却没有进去。
雨水顺着发梢落下,棕色的长发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衣服早已被打湿,狄塞尔却好似完全不在意一般不动,冰冷的雨笼罩了雾蒙蒙的此方地界,仿若要在静谧的月光中消散。
终于,头发上的淡黄色丝带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滑落,终于把狄塞尔从回忆中惊醒,急忙拾起奥泰勒斯送给自己的礼物,狄塞尔瞥见迪斯盖斯已经从房屋中出来了,还打着一把自己很眼熟的伞。
怪不得自己没有伞只能这样出来。
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嘴角,狄塞尔很快反应了过来,稍微看了一眼迪斯盖斯的行动轨迹,是村外的方向,自己出不去,于是狄塞尔缩了缩身子,等了一会也没有迪斯盖斯杀了个回马枪这样的行为出现,随后狄塞尔向着帕泽斯的那座小屋走去。
“呀!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狄塞尔?你怎么在这里?雨这么大还跑出来,要是着凉了……”奥泰勒斯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站起的身子又缓缓坐下,同时将手中的书藏在了自己身后,但这些都逃不过狄塞尔的眼睛。
“哈……哈……狄塞尔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要不……我再讲个故事给你听?”奥泰勒斯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虽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狄塞尔怎么这么晚了还跑出来还淋着雨,可是随后想到狄塞尔常年举行血祭,应该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提起的心忽然放下,随后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情况或许非常危险,于是心又悬起来了。
“不知道哥哥刚才跟魔导士大人都说了些什么呀?”狄塞尔说着话的时候缓缓靠近奥泰勒斯,吓得奥泰勒斯想挪动椅子不动声色地后退,却发现自己坐着的椅子是焊在地面上的根本无法做到移动,自己刚才的动作完全就是很奇怪的扭动。
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奥泰勒斯眼前,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再次被激发出来。
“别过来!”奥泰勒斯手中迪斯盖斯赠予的刀具朝向了面前的少女。
持握刀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恐惧和疑惑填满了奥泰勒斯的大脑。
但是狄塞尔却好像并没有多余的姿态,只是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奥泰勒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奥泰勒斯试图思考狄塞尔话语中的含义,但是混沌无序的恐惧让大脑仿佛恒古不变的巨石一般迟钝,难以运转。
最终残存的理智让自己直指这一切发生的某个环节——自己明明好不容易才逃出去了为何会想不开再跑回来呢?
然后奥泰勒斯这样告诉自己:因为放不下心,自己还是贪恋曾拥有的一切,留恋心中那个属于自己的家。
记忆如倒带一般在奥泰勒斯脑海播放,像是走马灯一般,让奥泰勒斯觉得自己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暴毙当场。
但这样也好,我已犯下罪过,虽然迪斯盖斯好像没有在意就是啦,还把我当朋友,但是我终究是背叛了他。
而且不仅仅是他,我还背叛了这里,背叛了我的家人,背叛了我的故乡,我像逃兵一样远离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地方,现在死在这里或许是很符合我这样一个人的结局。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虽然还是描述不清自己所见到的狄塞尔的姿态,但却能清晰地记起她曾说了些什么。
那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雨夜,同样的角色,狄塞尔这样说到:“请记住今天吧,那个命运降临的雨夜,停滞的齿轮将在今天再次转动。”
咦?
不是献祭?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吗?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过这片区域的运转方式啊?那我又为何会知道需要献祭一个又一个魔导士呢?我的记忆……真的是真实的吗?
奥泰勒斯陷入了混乱,他试图在模糊的记忆中寻找一些人清晰的身影,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虽然还是自己,但是在某些抉择上自己拥有多套完全不同的记忆。
但是有一点是完全没变的。
明明记忆中的自己早就死去,可是那凌冽的空气,跃动的心脏,零件的停转声,迸射而出的温热的血液,无时无刻不在告诉着奥泰勒斯,他当然活着,反而是记忆中他人的死亡总能找出一些破绽。
记忆中的某个自己就曾像洛尔迦所说,无眠之夜,眼睁睁地梦到狄塞尔出现在自己崩塌胸膛的废墟上。梦到?我为何会下意识地这么用词?所以现在到底是谁在梦中?
于是奥泰勒斯抬头看向本不敢看去的狄塞尔。
她似乎闭着眼,她似乎低着头,她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但再仔细看去发现这些却又消失不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因为被雨水淋湿,所以在瑟瑟发抖,想要靠近自己的妹妹罢了,而自己却还在刚刚拿刀对准她。
我真该死呀!
垂落的发丝遮掩住她的面容,让人不由地心生怜惜,万一,万一自己的记忆都是骗自己的,刚刚狄塞尔也什么都没听到,她只是一觉醒来发现身边没有自己的哥哥冒着大雨来找自己的妹妹……
奥泰勒斯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攀附上了自己的脑袋,在诱使着自己向这方面思考。
这是手中的刀带给自己的提示,它在帮助自己抵挡那种感觉?
奥泰勒斯随后将心思沉浸在刀上时刀身上却又传来另一种迥异的思维。
把面前的她杀了就好了,就可以验证自己的猜想了!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只需要将手中的它向前一递,就会简易而轻松地得到一切的答案!
这样不对!
被自己拥有这种想法给惊到,手中的刀具被奥泰勒斯摔在墙边。
果然接下来这种想法便渐渐平息,但觉得一切如常的思维却又渐渐地盘踞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唯有残存的一丝违和感告诉自己其实这种想法也并非自己本意。
犹豫再三奥泰勒斯决定信任迪斯盖斯,虽然认识的时间不过半天,但奥泰勒斯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况且……自己必须做出改变!
藏在奥泰勒斯身后的书因为奥泰勒斯的起身掉落在地上,狄塞尔看去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哥哥,这本书是他给你的吗?为什么要看这种书呢?”
拿起刀,给自己鼓鼓劲的奥泰勒斯回身,看着狄塞尔举起那本自己还未看完的书,有些莫名的心虚,但手中的刀似乎在给自己灌输无穷的勇气,所以奥泰勒斯神色渐渐平静:“是的。”
“可是,改信是不好的事吧?”明明只是一句软糯的话语,明明只是根本称不上质问的疑问句,可是奥泰勒斯却似乎听到了威严的反问。
奥泰勒斯知道这是手中的刀让自己得以看清现实,不至于被虚假的幻境蒙蔽,也不知这种感觉能持续到几时……
“因为没有信仰也是一种信仰,所以我当然是虔诚的信徒。”奥泰勒斯的嘴中吐露出了自己本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使用的诡辩,这是因为奥泰勒斯察觉到了狄塞尔的目的根本不是从自己口中得出答案,所以答非所问也是一种选择。
已经被影响了吗?
奥泰勒斯有些无奈,只能尽量暗示自己现在一切还有转机,现在还有时间,不必把一切做绝。
“哥哥,你还好吗?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狄塞尔担心地看着奥泰勒斯,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萦绕在狄塞尔的脑海之中,直觉告诉狄塞尔有什么要改变了,或许一切都将终结在今天。
“我当然很清醒,我现在感觉良好,嗯,好的不得了……不对……我现在感觉糟糕透顶,因为我清醒地看到自己的一生,所以我现在被清醒所困扰——梦中真实的感受成为我清醒时致命的困惑。”奥泰勒斯用空闲出手的食指死死地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与什么做抗争,又似乎是想要回忆起些什么。
终于,经历过一轮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后奥泰勒斯抬头,看着眼前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狄塞尔,把虚无与空洞映射于眼眸中,用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无机质地询问面前的她,但实际上确实是在质问自己,所以声音越说越渐渐软化,说到最后似乎还有一声哽咽:“明明我只是想要大家回来……”
“我们已经在那里清醒地睡着了,为什么要叫醒大家呢?”狄塞尔指了指奥泰勒斯的心,虽然那不过是一颗机械的心脏罢了,它只会遵循已有的规则工作,不会再有其他反应。
“但我认为睡眠与死亡情同手足,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么想必这样你也不介意吧,”随着奥泰勒斯理解狄塞尔的态度,奥泰勒斯举起了手中的刀,“不需要别人来验证,就由我沐浴鲜血,见证这一切。”
“不要!”似乎是忽然意识到奥泰勒斯想要做什么,狄塞尔出声向前,想要抢夺奥泰勒斯手中的刀,可是二者之间的距离相较于刀与心脏的距离显得太过遥远。
血肉的齿轮随着穿胸而过的刀停止转动,施加上了无用的罪与罚。刀身穿透皮肤,卡住齿轮,奥泰勒斯却如此庆幸自己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对不起……因为我的逃避让你们不得不做自己所厌恶的事……哈,还好我反应了过来,结束了这出滑稽的剧目……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挽回这一切吗?”赤红的鲜血遮蔽了奥泰勒斯的视野,身体失重一般倒下,但却坠入一片温柔的怀中。
是谁?不,我知道是谁,我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毕竟曾经的我认为这一切不过是伪装成家人所必要的表演罢了。
奥泰勒斯这次实打实地感受到了走马灯究竟是什么感觉,曾经与狄塞尔经历的一切在不断放大,奥泰勒斯似乎理解了些什么,在生命的尽头。
所以现在似乎也毫无意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要沉沦在幻梦之中,我们,大家,就能一直在一起……”
似乎能听到哭泣的声音,脸上除了血好像也有其他的异物……可是我看不清……
“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我发现这个梦影响到了别人,所以我该醒来了,”奥泰勒斯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抹去眼前的鲜血让自己能更好地看清,但举起的手最终颤颤巍巍摸到了狄塞尔脸上,抹去了她的泪水,“……不过,这是一个美梦,梦里……我们见到了充满奶与蜜的农庄,坐在长椅上,望向湛蓝的天空,一同去看朝阳升起,夕阳落下,一起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咳咳咳!”
说到一半狄塞尔剧烈地咳嗽起来,生命的流逝前所未有的清晰:“……对不起,结果直到最后我还是被你们爱着,看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们为了维护我这不实的梦境一定很累吧?在生命的最后得知你们为了我做了这么多牺牲还真是难以笑出来啊……但是啊,你知道吗?我没有柔弱到需要你用谎言欺骗让我活在梦里。”
“所以啊,让我们安眠于凄冷的暴风雨之中吧……”
或许死亡依然痛苦,但现在的它将是一场温和的睡眠,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心中的自己如同枕在黄昏落日之中。
“晚安,祝世界好梦。”
诉说着祝福,随着最后一丝力气的用下,手臂无声地垂落在地,名为奥泰勒斯之人永恒沉睡在寂静的黑暗之中。
以奥泰勒斯为中心万物腐朽,一切终于露出它们真实的面貌,就连面前的少女也化作白骨,腐朽的残骸沉浸于时间的侵蚀,白骨寂静无声,但怀中所抱的情形却又似乎在诉说些什么。
高悬于天的月似是如燕七所言,奥泰勒斯的心被月光照得明亮 ,可是要在很深很黑的夜 ,站得很近很近的人 ,才能看见。
看到奥泰勒斯最后的表态,最后的心声,在化作白骨前,狄塞尔终于鼓起勇气,拾起奥泰勒斯的双手,止住泪水,将头靠在奥泰勒斯的手上,轻声叙说着自己曾看过的勃洛克的一首诗,以此作为自己最后的遗言——愿黑夜中月亮永照,愿生活带给人们幸福,愿我心中爱情的春天,永不被凄冷的风雨所替换。
“终于,解脱了吗……”酒店的老板看着自己身躯上逐渐清晰的白骨,根本没有睡眠需求的他看着自己有着同样状况的妻子,“我们本应死去。”
“那么,我们为他祈祷吧,祈祷他拥有一个足够美好的结局。”
所有的约定都飘散如梦幻泡影,唯有插在尸身上的刀隐约散发出妖冶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