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白从眼缝中向外看,也许是最后一次注目。
一缕浅淡若无的棕色不知何时停留在那颗牙齿里,它是个小小的蒲公英籽,在任何时候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种子?
是的,种子!
在梨月白眨眼的时间里:
种子贴着牙齿,以牙齿为土壤深深扎根下去,同时从种皮里钻出嫩芽来,它不顾一切地吸收着维生之水的养分,热量好似充当它光合作用所需能量的替代,纤细的根茎穿过隔离玻璃的缝隙,一点点塞满整片裂痕。
呼吸之间,小小的蒲公英根茎已经胀满了整个玻璃,棕色的根基填满裂痕,向外伸出嫩绿的芽,如同废弃教堂中鲜艳如新的穹顶壁画,诡异而美丽。
下一刹,能够承受上吨重压应力的玻璃陡然破碎,维生之水带着梨月白倾出生物缸。
“咳咳咳……”
梨月白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被扎破的手,看殷红的血珠滴滴滚落,才觉得这一切并非幻觉。
“跟我走,我的时间不多了。”
种子说话了,不,那颗种子不见了,它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落在梨月白手被上,蝴蝶的翅膀是莹莹的翠绿,但缕缕青蓝在沿着翅膀的脉络扩散渗透,透露出冰冷的色泽。
它的声音并不是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应在梨月白的脑海。
是伊尔神血。
蝴蝶挥动翅膀,翠绿没入梨月白的身体里,梨月白猛然觉得有种生命力在身体里萌发绽放,力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绿翅蝴蝶震翅而起,向着甬道的一边飞去,梨月白起身晃了晃脑袋,然后迈开步子紧紧地跟着它。
跑出百米,梨月白回头看去,生物缸破碎的地方,似乎吸引了什么东西,黝黑一片,好似蝗虫般发出嗡嗡的响,却是机械质地的声音,它们铺散开,在扫描着什么。
就如伊尔神血所言,时间的确不多了。
甬道宽敞无比,两旁排列无数闪烁着绿色指示灯的生物缸,好似夹道的兵马俑,了无生机,又如同蚂蚁的巢穴,密密麻麻。
奔行在黑暗的甬道中,好似穿越一片活着的坟墓,两侧都是林立的黝黑墓碑,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梨月白甚至不敢去想,这里面有多少沉睡的“自己”。
“这里究竟是哪里?”梨月白在脑海中向它询问。
“至高虚空之天,按照你原本世界里的说法,应该叫做……太空。”
“原来我真的,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梨月白的眸子略微暗淡。
甬道忽而闪烁红光,将整个甬道映照成了红色的画幕,无声中,森灵神血将一段流动的电磁波信号转换成语言穿过梨月白的脑海。
“警告,警告,红色警报,森灵神研究所中紫级样品KLQ-A1脱离隔离,并于万界生物培养室中检测到生物细胞活性急剧变化的残留,同时万界生物培养室中代号为Z173H的实验体脱离生物缸;请务必优先回收KLQ-A1,尽量回收Z173H,若目标反抗,给予灰色级别销毁权限。”
“重复,警告,警告……”
“小心!”蝴蝶猛然振翅,翅膀上顿时长出龙一样的鳞片,鳞片泛着白银的光泽,将一片小小的“飞羽”横空拦截。
那是一截足有手指长的飞虫,展开双翼通体宛如灰色的羽毛。
飞虫的翅膀泛着镂空的银,中间飞快涡动着旋轮,通体闪烁金属光泽,一双眼睛里透着青蓝的光,这是能进行超高分辨率扫描和热能波信号扫描的电子复眼。
撞击的前一刻,它的脑袋变作了尖锥,快得连梨月白都反映不过来,显然这是因为遇到了突发的障碍物而作出的紧急变换,在它的路径设置和实时数据库中,同型号的巡查翼是没有重合轨迹的。
拦截后的刹那,那双青蓝的眼睛即刻便要转红,警告和锁敌信号在千分之一秒内整理完毕,即刻就要同步实事架构网络。
绿蝴蝶向它扑过去,于半空中伸长双翼并快速阖拢,赫然变作一只巴掌大的猪笼草,一口将那只机械飞虫吞了进去。
与梨月白记忆中的猪笼草不同,这个猪笼草通体是血色的,内侧却是漆黑的墨色,里面不断散发着强酸的挥发雾。
但就是这样,梨月白仍能清楚地看到那只机械飞虫在不断地撞击猪笼草的腔壁,不时有刺眼的光闪烁,每次闪烁时,猪笼草的腔壁都几乎要薄得透明了,猪笼草的盖子也像是承受了TNT轰炸一般鼓起。
无法想象那个只有手指大的飞虫到底挂载着怎样的武器。
“我只能暂时困住,快走,向右!”脑袋里伊尔神血的声音回响。
不敢停下脚步,前面是个转角的T路口,梨月白一把捞起神血所化的猪笼草,赤脚大步奔跑,隐约地,梨月白明白,那个地方近了。
喀喀喀……
梨月白窜出T形路口的瞬间,整个人完全僵住了,只有头顶的两只黑色猫耳朵笔直地竖起来,尾巴也不由地强硬地挺直,每一根毛发都如拔尖的铜丝。冷冷地孤立。
左侧的黑暗甬道里,空中闪烁着无数双青蓝色的眼睛,与此同时,地上,隐隐有什么东西铺展蔓延,像是虫海,模糊地看不真切,只是很黏稠,像是石油一样流溢,像是蟑螂一样无声爬行。
梨月白还看到了一个圆形的太空视察圆窗,窗户借着青蓝的光反映着梨月白无助呆滞的神情,更重要的是,窗外,是一颗硕大的蔚蓝的星!
太空!
梨月白觉得目眩,但身体却不敢动分毫,无数的红点如同不安的红蚁在梨月白身上游移,梨月白不敢动,只要轻易一动,此处定然被鲜血浸染。
“我的老乡啊,我的小白鼠啊,我曾告诫过你,你来的是我的世界,听从森灵神血的蛊惑也难以逃脱,既然明知道是绝望、是死路,何必要作这般挣扎呢,不像你。”李元的带着磁性的电子音回荡。
先有声音传出,而后那滩石油模样的粘稠液体粘合攀升,在无形之手的塑造下捏成了书的形状,一本嵌金丝的精装书绘制完成,而后凌空坠落。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接住了它。
一个男人捧住了它,这个男人的身体仿佛橡皮泥捏成的,很是粗糙,其面目也混沌不定,像是无面的魂灵、面部扭曲蠕动。
两三个呼吸之后,身形完全固定下来,仍旧是略显消瘦的身形,仍旧是那一身灰黑色的西方神父礼服,仍旧是那张冷峻帅气的脸庞。
伪神——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