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受过外伤吗?”
在出租车能够看到石室教堂米黄色的哥特式双峰的时候,莱昂唐突发问。我摇头否认后,莱昂继续说:“如果足够注意安全,普通人最少可以保证五年内不受任何外伤吧。”
“如果和你在一起,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受伤。”
我回忆着早上的惊险桥段,哪怕是在灾难片级别的陨石撞击贫民窟事件,莱昂也能让我身上连个淤青也没有。但这样唐突的古怪发言往往是剧情的线索,我顺着莱昂的思路想下去,得到一个可怕的猜测:“莱昂小姐是想说……可是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没有……”
我突然想起作为伏笔,绝不能现在就把真相说出口,就住了嘴。莱昂没有在意我的欲言又止,仍是自顾自的说下去。
“是啊,确实荒唐,但并非不可能,如果你真的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段文字,那么这个猜测要比陨石术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我点点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关节处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血液在其中流淌,把生命的必需品运往身体各处。这份寓意生命的鲜红,正与我们在调查的线索紧密相关——
————————————
[森知火]:(可以啊,既然是小说小姐的请求,姐姐很难拒绝呢。)
[森知火]:(只是,事后小说小姐也得答应我的请求哦。)
[南方老铁]:(你闭嘴。@森知火)
[南方老铁]:(有什么事情和我说,我帮你解决。@只是小说人物)
[只是小说人物]:(谢谢,但,这件事可能只有森知火小姐能帮到我。)
[森知火]:(那就是答应了呢~)
[森知火]:(被小说酱讨厌了,很不好受吧。@南方老铁)
[南方老铁]:(如果死人妖耍阴招,就来这个地方找我。)
【系统提示】:[南方老铁]向[只是小说人物]发送了定位。
【系统提示】:[南方老铁]已经下线,回头再来找他吧。
[森知火]:(好啦,讨厌的家伙已经走了,快和姐姐说说你的麻烦吧。)
[只是小说人物]:(森知火小姐,你知道癫火教吗?)
————————————
作为地标景点,石室教堂总是人来人往。商贩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叫喊,吆喝声此起彼伏,即便是临时停车点也能感受到喧闹的气氛。莱昂和司机清点完车费后,与我一同向教堂走去。
“嘿,我想起了一部电影的内容。”冷不丁的,莱昂没头没尾的和我说起电影的话题。
“一位白化症杀手来教堂寻找宝藏,可当他撬开教堂的地砖后,却只从里面寻到一块石碑,上面标着圣经的段落。”
“什么段落?”我有些好奇,眼下这冷不丁的引据,可能是接下来剧情的伏笔。
莱昂背着手走在我前面,弯着腰侧过身看着我说:
“‘This far you may come,but No farther(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
“你不觉得,这个桥段和我们现在很像吗。”莱昂说完,对我摆出一副坏笑。午后的阳光透过白发洒在她的侧脸上,脸颊下细密的血管被映照成橘红的色彩,清晰可辨。
“至少那位杀手没有一位‘华生’作为助手。”我不认为作者会照搬其他作品的桥段,快步跟上莱昂。当我们走到教堂入口处时,却被几位身穿深蓝色保安服的工作人员拦在门口。他和我们说明今天教堂正在检修,不接待客人。让我们自行折返。
接下来很可能会进入冲突环节。我回想着莱昂先前愚弄警官时展现的身手,摆好架势,随时准备帮莱昂打出助手角色应该完成的关键助攻。可一向直来直去的莱昂甚至连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我茫然的看着逐渐走远的莱昂,好一会才想起追上她的脚步。
“This far you may come,but No farther。”
当我走到她身边时,她坏笑着重复先前说过的话。
“至少这证明我们来对了,这种‘巧合’正是阻力的一环。”
我向莱昂表达出自己的观点,这里莱昂走的如此干脆,有些超出我的预料——如果莱昂真的缺乏破局的手段,我也许应该向群友求援。我这样想着,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可还没等我打开聊天频道,一位陌生的身影便迎面走向我们。莱昂伸出手,向我介绍起面前的新角色
“既然耶稣不应允我们前进,那么我们就换个神灵的信徒。”
真是不知所谓,我如此感慨莱昂那唱诗似的介绍,看向那位陌生人。他是一位叼着香烟的中年男性,脸颊消瘦,身材高而细长;藏青色的道袍套在他身上,松垮的有些邋遢;在道袍外,男人还披着一件明显比身材宽大一倍的黑色西服,似乎是拿来当披风的平替品。他看了眼腕上的表,主动向我们搭话:
“莱昂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准时,真是帮大忙了。时间对于我们这种命不久矣的家伙来说可是非常宝贵的。”
“法海,带我们进去。”即便对方有想要多聊几句的架势,莱昂也没有改变自己简练的话风。
“莱昂小姐还是那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罢了。这位是?”
顺着莱昂的话,被称作法海的男人眼睛看向我这边。还没等我自我介绍,莱昂便让他称呼我为华生。
“那么,希望华生小姐不要嫌弃我这满身烟味的大叔,两位随我来。”
法海说着,领着我们往教堂的后门走。而教堂的后门毫无疑问,也有穿着保安服的工作人员守在门口。可他们见到法海后,却笑盈盈的主动迎上来,还和他唠起了家常。
“哎呀,道长吉祥。”
“是‘前道长’,局里的工作都交给小辈,我退休了。”
“是是,前道长吉祥,您饭吃了吗?”
“吃的猪脚饭,就之前和你们说过,蔬菜可以免费加的那家。”
法海说着,干咳两声,拿烟的手摆出一个特别的手势,原本颓丧的语气变得有些强势:
“我带她们进去。”
“好嘞,三位请进,今天没有游客,里面比较清净。”工作人员听闻,立刻退向一旁,为我们敞开通路。这里的剧情交代了前道长在这里的地位和身份,但就目前而言,这些信息仍有些不知所谓,为了获得新角色的更多信息,我边走边向二人发问:
“法海先生前面说的‘命不久矣’,到底是指什么?”
莱昂没有回话,法海则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语气冰冷刺骨:
“肺癌。已经错过治疗期,没得救。”
他说着,甚至又吸了两口烟。
“那您还抽烟吗!”
“吸烟会让我死在后天,而不吸烟会让我死在今天。”法海说完,又继续埋头吸烟。看得出,他是个无药可救的老烟枪,于是我也不打算费力气再劝他戒烟,毕竟他本人就是向观众宣扬戒烟的活例子。
从教堂后门进入教堂内部后,我非常兴奋的打量着这个空间。暖黄的灯光让整个空间充满圣神的美感,和外表充满哥特美感的建筑特征不同,从内部看,除了华丽玫瑰窗和吊灯外,整个空间可以被称之为装饰的竟是拱券和廊柱,这种简练甚至透露着古典的美,和华丽的外表有着强烈的反差。我的父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没带我进入过任何宗教设施,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无比新鲜。
“那么,二位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找起?我只是个退休的捉妖人,侦探的事情可不是我的领域。”
“总之,先排除敲地板的可能性吧。”
我看着那几位装模做样,假装在检修教堂设施的工作人员,打消了地毯式搜索的念头。
“石室教堂现存教堂、主教府和颐铎堂,哪怕除开门前广场和周边商铺民居,也不是我们人力能搜索完的。”
莱昂说着,接过法海递给她的烟,本打算抽,可看到我的眼神,又摆摆手,把烟还给法海。见莱昂愿意接受我的担忧,我也松了口气,替她把话继续说下去。
“但是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可以匿藏秘密,这个地方必须足够神秘,符合人们对教堂的固有印象,而且适合展开新场景,要能让人感到新意。比如旁人看不见,但可以通往地下的密道。”
我假想着如果自己是作者,会把这样的地方安排在哪里,很快便有了答案:
“告解室很符合这样的条件——”
我话还没说完,莱昂便噗嗤笑出声来:“中国教堂的告解室不同外国刻板印象,是半敞的结构,最多只有一张帘布拿来遮挡,如果这里面真有个密道,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抱歉,我以前没来过教堂,不知道……”我感觉脸涨的通红,低着脑袋不住的道歉,这样自信的讲出如此缺乏依据的话,实在愧对父母对我的教育,愧对自己的人设。不过好在助手提出错误的论点,让主角纠正本就是侦探小说的必要桥段,至少我没有辜负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定位。
随后,也确实如我所预料的那般,我错误的观点被订正和补全。只是做出这个行为的不是莱昂,而是法海:“还有个地方满足华生小姐的需求,那就是禁闭室。”
他说着,头也不回的就往禁闭室的方向走。我和莱昂看着他坚定的步伐,也跟着他走去。石室教堂的禁闭室倒是非常符合我对禁闭室的想象——漆黑的铁门没有窗户,把手是个厚重的铁环,门的边缘铆着一圈大铁钉,似乎是前段时间重新上过漆,整扇门无比崭新。
法海吸干手中的烟,随手在门旁垃圾桶的烟缸中把烟掐灭,接着便抓着起作为门把手的铁环试着向外扯,结果厚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轻易打开。
“看样子他们没有上锁。”
法海并没有多惊讶,把门彻底拉开后,招呼我们先往里走。
“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于是拉着莱昂的手,坚持要求法海走在前面。
“我盯他们的时间比你们久得多。”
他也没多解释什么,带头便走进禁闭室中。禁闭室中没有灯也没有窗,里面大部分空间都漆黑一片,我和莱昂都没带灯具,于是莱昂借用法海的打火机充当照明。在点燃火焰前,莱昂突然问我:
“说着你有火焰恐惧来着,打火机没问题吗?”
“火苗的话,不看着就不会那么害怕。没关系的。”
莱昂点点头,在我转过身后才点燃火焰。借着摇曳的火光,我们看到禁闭室的墙面上满是血液凝固后褐变形成的黑色手印,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在墙面上构成一副近似十字架的图案,看的我头皮发麻。
这样的特别的美术造型在故事中往往是关键线索或者机关的所在,我强忍着恶心,上前在这副血十字上摸索。最终,在‘十字架’交点的位置摸索到一处凸起,我没敢用力去按,可那凸起几乎是自己陷下去的。接着,我们身后的大门突然在一声巨响中自动关闭,莱昂立刻掐灭手中的火光,以防我们过早死于缺氧,黑暗占据着整个空间。莱昂试着去推禁闭室的大门,门理所当然的在此时变得固若金汤。之后,除了法海的咳嗽声,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冒险故事的经典桥段,主角们总是误打误撞闯入敌人的密室自投罗网,但有总能通过自己的智慧逃出生天。但我也同样意识到,这里不该只是密室——即便我们成功再次打开禁闭室的门,也只是回到之前的场所,这对于故事而言是没有吸引力的。这个密室一定有什么机关,可以开启通向其他地点的路。
我回忆着之前自己摸到凸起的位置,再次把手放在那个位置上。我在心中默念三声‘主角在这里,所以不会有致命机关’后,壮着胆子用力往下压去。事实证明我蒙对了,这个空间开始在颤动中移动,速度不快不慢,说不清是向上还是向下。法海在黑暗中笑对莱昂打趣,夸她找的助理有些本事,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好些时间,这个伪装成禁闭室的电梯才终于停下,按照运行时间来看,这个电梯只可能是深入地底的。莱昂又试着去推大门。这次大门终于被推开,光亮终于再次进入我的视野,甚至晃得我眼睛有些干疼。
走出电梯,我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处天然的地下溶洞改造而成的秘密基地,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地面、惨白的床铺、惨白的器械,他们甚至把溶洞天然的岩壁都漆成白色。听着换气扇的嗡嗡声,恍惚间甚至让我误以为自己闯入的是医院而非教堂。
依旧是法海领头,我们从中间一排排诡异的空床铺走过,经过一处拐弯后,不同于白色的刺目鲜红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红色的油漆在天然的岩壁上张牙舞爪的肆意扭曲,几乎铺满整面墙壁。这诡异的形状如同野兽的利爪,又好似燃烧的火焰,不由得让我想起之前埋下的伏笔。
“癫火教——”莱昂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名字,想要向前走去。我赶忙伸手拉住她,和法海一起缓缓向后倒退。
让我在颤抖中不住倒退的并非是那个如同原始信仰般的图腾,而是符号正下方,那些读者大抵早就猜到的某物——尸体,无数的尸体,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缀有红色花纹的灰黑色宗教服装,它们极度腐烂,散发着阵阵恶臭。好在这个地下设施非常干净,且通风系统仍在正常运作,才没有引起蚊虫聚集或是使地下空间被瘴气覆盖。但我的不止注意到尸体的腐烂程度,还注意到另一个事实——金子,尸堆之下是一粒粒的金子,这些金子在如惨白的灯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财富与权力,与它们所承托的死亡与凋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为什么,尸体旁会出现金子?”我在颤抖中脱口而出,而原因我早已知晓——因为他们的血液在脱离肉体的时候会变成金子。但为什么,他们改造了自己吗?他们让自己变成了和那些受害者相同的体质?但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要胡思乱想,灵异侦探不需要推理。”
莱昂伸出纤细的手指,挡住我的眼睛。接着和站在我们面前的法海搭话。
“法海,你也看见。这个事件和癫火教有密切的连系,是个彻头彻尾的灵异事件。现在我可以按老价钱把其余的有关线索都卖给你,还是说,前道长已经不做这个生意了?”
透过莱昂的指缝,我看见法海的身体明显的颤抖起来,语气中带着一股怒火:“事到如今,你还想从这具一事无成的烂骨头里敲出髓来吗。”
“你可不是一事无成,你这些年暗里救过不少人,说是全蓝湖的恩人也不为过。”
莱昂如此评价对方。眼下的气氛剑拔弩张,我的预感成为事实——唐突出现的人物总是怀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总是会在故事的最后站在主角的对立面,增加故事的反转和意外感。
“恩人?我受过他们什么好!我救他们的时候,他们正把头捂在被子里睡大头觉,起床还要抱怨昨晚做噩梦。你上街问问,有几个人知道我钟建业姓甚名谁?我早年沉醉在这救死扶伤的虚荣之中。直到查出肺癌,才如梦初醒的发现,这到头来只有人财两空!”
他大声怒骂着,从怀中掏出一把转轮手枪,直指莱昂的眉心。莱昂非但不慌,甚至还有兴趣辨认枪支的款式:
“史密斯·韦森1855,你从哪儿淘来的这把老古董?”
“妈的,妈的,妈的!你总是这样面不改色的从我这挖走大把的票子,又总是挥金如土,却连享受生活都做不到,钱在你这里像水一样的流掉,而你的生活却仍是这副鬼样子,你让我恨得牙痒痒!”
“我只是把多余的钱还给那些仍有未来的人罢了。倒是法海,我记得你的储蓄和退休津贴足够安稳度过这辈子。我怎么就招来你的记恨了?”
莱昂说着向前走出一步,法海怒喝着让她别动,随后继续说:
“这点钱不够,根本不够,在我这条烂命玩完之前做什么都不够!”
他瞪圆了满是血丝的双眼,那副消瘦的身躯此时仿佛更加消瘦饥渴。
“我无法乘坐私人飞机,随意前往世界的任何角落;无法尽情辗转任何度假圣地,并在那里拥有自己的私人房产;无法雇佣起数千位佣人,随时开办盛大的宴席。我想要在圣巴茨岛凝视着海面的夕阳,在女佣的簇拥下如婴儿入睡般陷入长眠。但这点钱根本不够!这点钱甚至让我在首都给儿子买套房子都做不到!”
“纸醉金迷,我可不记得你是如此堕落的家伙。”
虽然看不见莱昂的脸,但我确信她此时眉头皱的很深。
“堕落?不,这是觉醒!‘助人为乐’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只有肉体的欢愉才是唯一的真实!这种真实的快乐,政府给不了我,正义给不了我,但癫火教徒可以!”
“说来听听。”
莱昂的言语依旧简短,但语气已经怒不可遏。
“从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把血液变成黄金的时候开始,我就在协助他们,并利用森志豁那个人妖来替我办事;起初他们只是把作为试验成果的金币送给我;发展到后来,大批大批由血液转换的黄金开始流入我的账户,他们只收取运行设备的基本费用,剩下的全归我。”
法海激动的诉说着自己的经过,神情愈发恍惚,仿佛在回味遥远的梦。
“直到最后,最荒诞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让我杀人测试,每杀一个人,给5万美金,实时到账!而且杀他们一样有效!于是我把在场的所有人,男人,女人,狂信徒,暗桩,甚至连他们养的狗都一并杀了,他们的体内都确实的流出金子,而对应每条人命的每笔账都准确无误的进入我的账户!他们才是天使,那帮不懂得感恩的畜生都该下地狱!”
法海颤抖的身体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枪,我一度担心他会擦枪走火。
“最重要的是,他们承诺过,只要杀了莱昂,就能收到5亿美元!我的梦就会变成现实!明明我故意把那些实验品的尸体送到地面让你发现,并顺着线索找到这里和我联系,明明进入教堂后,只要你只要背对我走在前面,你就会死的毫无痛苦,而我也会实现我的梦想。明明这一切都这么简单,但为什么!为什么你身旁的那个该死的助手一直拉着你躲在我身后,就连那带毒的烟都没接!如果没有这家伙,我就能——”
法海的枪口唐突对准我的脑门,莱昂又向前走出一步,法海只得把枪口再次对准她。
“那么你现在为何不开枪?”
莱昂的语气带着浓厚的杀意,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莱昂,这种姿态,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法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枪把上,好让自己颤抖地尽可能微弱一些。
“不说话是吗,那我替你回答:因为你很清楚,直面我,只要开火,那死的必定是你!”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都杀了这么多人了,没可能杀不掉你!”
法海嘴上虽然仍然包含恶意,但身体的颤抖明显比之前更加强烈。他对莱昂实力的恐惧,强过他的实力。
莱昂的语气刚正不阿,正气凛然地又向前踏出一步。
“我给你两个选择:放下枪,随我去自首,接受法律的审判。或是在这里对我开火,然后死在自己的枪下,死在一个癫火狂信徒的枪下!”
莱昂说着,又向前迈出一步!我呆立在原地,眼下,她那病弱而瘦小的身子显得无比伟岸。这是一场精神的较量,而败者,无论是从气势还是剧作的角度出发,都只可能是法海!
“不、不、不、不要过来!你不要靠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智的弦在失智的惊叫中绷断。可比他扣动扳机的食指更快的,是莱昂转体踢出的右腿,精妙的一踢自下而上,正砸中他的手腕,在惯性的作用下,枪随着肘关节的运动被递到他的下颚,可他扣动扳机的动作已然无法停止,随着一声巨响,璀璨的金黄随着如花般炸开的头颅和雪白的脑花一起散落四周。
“你疯的不够彻底,钟建业。”莱昂转体收式,替我挡住那血腥的画面。她背对着法海的尸体,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你还没疯到让自己惯用的法器染血,而是选择用自己不熟悉的火枪来杀人。”
金子,这个宽广的地下空间,此时下起绵密的金雨。密密麻麻的金子砸在地上,发出阵阵脆响,铺满惨白的地面,璀璨而华丽,以至于让我一时间忘记了它背后的死亡。这金雨的源泉——那位没了脑袋,四肢抽搐的法海的尸体此时已经瘫软在地上,再吐不出一颗金粒。我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惧和恶心,爆炸的巨响便盖过我的思绪,让我一时间慌了神。我只感受到莱昂拉着我的手,向着设施的更深处跑去。
“是自毁系统,该死,癫火教徒居然把这东西和一届外人绑定在一起……不,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又一次跟着莱昂拼命奔跑,和上次一样,死亡也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但我的体能早已见底,伴随大腿肌肉那几乎断裂的剧痛,我跌倒在地,接着我被莱昂连拖带拽的拉入狭窄的洞穴中,并单手捂住我的口鼻。爆炸的声音和坠落的岩石发出的如同炮弹般的巨响盖过一切。等我的意识再次清晰时,周围一片昏暗,我借着手机的光来照明,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和掌心都擦破了皮,但从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粒一粒豆大的金子。
“这些年,你受过外伤吗?”
莱昂不久前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闪过,与我当时得出的答案重合——所有人的血液,流出体外时,都会变成金子。
望着坑洞外层层叠叠的岩石,我放弃了挖洞钻出去的可能。再冷静一些后,我感觉自己似乎正躺在一片柔软上,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正躺在莱昂怀中,我扭过头,看向在我身后的莱昂,她似乎是因为药效已经追赶不上她逐渐恶化的病情,陷入昏迷,无论我如何呼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必须求助——我拿出手机,发现这里还处于信号可以接收的范围,便松了口气。眼下最规范的决定是打电话给消防局请求救援,但我担心莱昂撑不到那个时候,有什么人,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我们,并发动足够多的人力把我们救出去?
‘森志豁’,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故事之中,并且至今都没有露面,那么他的存在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伏笔埋在最开头都不奇怪的角色……直到这时,我看见群聊中,森知火小姐和莱昂的闲聊。
森知火,森志豁。如此简单的谜题我居然一直到现在才发现。眼下,引入新角色并破局,这是救下莱昂小姐,并引出故事最后篇章的唯一办法。于是我快速打开手机的虚拟键盘,在聊天栏中敲下一行字——
(请您,救救狮子壬。)
————————————
【系统提示】:[森知火]向[八月云龙]发送私聊小窗,该消息只有管理员和本人可见。
[森知火]:(把你上次那个工程机器人借我耍耍@八月云龙)
[八月云龙]:(你又要拿这玩意做什么坏事?)
[森知火]:(这话说的真难听,我这次可是去英雄救美的呢~)
[八月云龙]:(救美?救谁?)
[森知火]:(说出来吓死你!是狮子壬还有小说小姐哦~)
[八月云龙]:(小说!?)
[八月云龙]:(********)
[八月云龙]:(这是权限密钥,快去!别误了事情!)
[森知火]:(你对小说小姐这么上心,姐姐我好难过哦。)
[八月云龙]:(她可是我传教高达唯一的希望了!她要是熟了那可就彻底没戏了!)
[八月云龙]:(快去!)
[森知火]:(yes,sir!救火队长森知火小姐,立刻出发!)
【系统提示】:[森知火]已经下线,回头再来找他吧。
——————【以上为聊天记录】——————
发完消息后到底过了多久,我没有概念。为了防止手机在关键时刻没电,我只好把手机设置成节能模式,并耐心照顾莱昂,并没有看时间。只知道莱昂的气息开始逐渐微弱的时候,光亮和震动才姗姗来迟地透过碎石堆传入我们所在的这方寸空间中,接着是机械的发动机和马达发出的刺耳嗡嗡声,接着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对巨大且灵活的机械臂掀开我面前的石堆。巨大的,犹如挖掘机改装而成的人形机甲上,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长发青年男性。他用纤细柔和的男性嗓音对我说着一些造作而奇怪的台词:
“森知火姐姐前来救驾,让我看看,小公主和小狮子还活着吗~”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脸向下看,发现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黑金色哥特风蕾丝礼服,下半身是长至脚踝的黑色长裙,他见我没有回应他的话,便几步一个蹦跶的从机甲上跳下来。
“第一次线下会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下,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呢。小说小姐~”
我望着这位态度还算绅士的女装男士,有些迟疑的确认着他的身份。
“您就是,森知火……小姐?”
“bingo~答对啦。初次见面,程娜娜小姐,鄙人在网络是美丽聪慧,人见人爱的森知火小姐,而现实里,则是为蓝湖市不为人知的一面勤劳奔走,尽职尽责的蓝湖宗教协会森志豁会长。”
如果不是这份独特的说话方式,我一时间还真没法把网络上的森知火小姐和面前的森志豁先生视为一人。
“你好……那个,莱昂的情况很不妙!”
“让开一下,我来看看。啊,把这个止血布贴在你的伤口上,现在不用医疗工具就没法止血,很不方便吧。”
森志豁先生向我递过几管药剂和注射针筒,接着凑到莱昂身边,拎起她布满针眼的手腕,熟练的清理灰尘,涂抹酒精消毒,又从我手中接过注射针筒,把各类药剂注入莱昂体内,动作娴熟老练。按照人物关系的设计思路,森志豁先生大概线下也和莱昂关系匪浅,于是我问他:
“你和莱昂……”
“啊,我和莱昂是业务上的伙伴和竞争者,一来二去就变成这样啦,这几年莱昂的医疗工作都是我在做哦。”
森志豁先生的回答干脆爽快,仿佛看清我的想法似的。我的视线从他摆弄注射器的手沿着手臂一路向下看,最终停在他那条长裙上。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这个角色应该也和我有某种联系。正当我就是否要确认这件事而犹豫不决时,森志豁先生突然转过头冲我露出狡猾的笑容:
“不过啊,娜娜对莱昂叫的那么亲昵,却在叫我的时候加上‘先生’,让姐姐好嫉妒哦,明明姐姐和娜娜认识的更久呢~”
这句话撬开了我记忆的大门,让我将面前的陌生人和过去的回忆联系在一起。
“啊,你是那个番外故事里出场的那个……冰淇淋球!”
“谁是冰淇淋球啊!别光顾这记吃的好吗。”
随着熟悉感的增加,紧张的气氛逐渐褪去,由森志豁先生起头,我和他都笑出声来,在这样紧张疲惫的现状态下,这样轻松的心情弥足珍贵。
“你还是把裙子当个性呢,森志豁先生……啊,莫非说叫姐姐更好?”
“先生就行啦,我是作为男人穿裙子引领风尚。说着,你到现在还没找到那位朋友吗?”
我摇了摇头,直到目前的桥段,我都没能找到哪怕任何和我的朋友有关的蛛丝马迹。反倒是莱昂让我越来越难以放下,她就像一朵娇嫩的花,一个不小心就会支离破碎。加之作者的恶意,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些什么。
“我说啊,娜娜,如果啊,姐姐我能帮娜娜变出那个‘朋友’。娜娜愿意和我走吗?”
森志豁先生突然沉下脸,似乎在说什么非常严肃的事情。但他的话几乎是直刺进我的心中,让我心口生疼。
“什么叫‘变出’?连森志豁先生,其实也认为我的朋友是虚假的吗?”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感到喉咙无比干涩,身体几近脱力。
“就算不是虚假的,我们也可以当作是虚假的哦~‘看不见的朋友’是个很棒的灵异事件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瞪大眼睛,似乎理解了什么——‘唐突出现的人物总是怀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总是会在故事的最后站在主角的对立面,增加故事的反转和意外感。’我明明才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桥段,却在面对森志豁先生的时候松懈了!我看着他站起身来,一只手压住莱昂手腕上的止血带,另一种手恭敬地放在胸口下方,向我鞠躬。随后,他说出了故事中必要的,组织登场的台词:
“不曾是真实,不曾是虚假,当神秘时代回归时,真伪将为人类所掌握。程娜那小姐,请允许我再次向您介绍:都市传说小组蓝湖市分部,会员号No.02,代号森知火。向您发出真挚的邀请。”
辛亏提前有预感到此时会发生的桥段,我才没有在震惊中失去理智。先前故事中的种种悲剧和惨状皆因他们而起,令我无比愤怒,但我强忍着压抑下自己的怒火。不仅仅是因为我面对的是曾经坚定我信念的森志豁先生,更是因为面对这样的桥段,我必须通过对话揭露更多真相:
“那些,惨无人道的事情,都是因为你们吗?昨天的货车炸弹,今天的九龙贫民窟陨石,以及,把人血变成金子的仪式,都是因为你们吗……”
“嗯,说对了一半呢。准确说,这些都是癫火教徒们做的,而找来癫火教徒的是No.01。”
我瞪着森志豁先生,没有说话。他连连摆手,说我这样的表情很吓人,哪怕是假笑,也希望我能应付一下,见我不吃他这套,就继续补充到:
“都市传说小组的目的是通过虚假的灵异事件让世界回到神秘时代。而在具体到落实方面,No.0001力求让那些化作现实,而我则希望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希望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他的思维,必须要让他亲口说出来。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对‘完美’的理解不同。在No.01看来,真实存在的都市传说是完美的。但在这无非是给了都市传说弱点,真实使得它可以被击破,可以被杀死,可以被摧毁。但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些传说则不同,他们会在人们的闲言碎语间不断传播,它们永远充满漏洞,却无懈可。在我看来,这样的存在才称得上‘完美’。”
“所以,我和莱昂达成了合作。”
森志豁先生说着,举起莱昂小姐的手递到我面前。并让我捏住她手腕上的止血带。
“最起码还要捏十分钟,这样金子便会黏在伤口上变成封口。”
在把莱昂彻底交到我手上后,森志豁先生又迈着小碎步登上那辆由拖拉机改装而来的机甲上,我这才意识到,他是以此限制我的行动,并准备撤退。
“你利用莱昂,去破坏你口中的No.01的计划吗?”
我不能让他这么一走了之,试图用新的问题把他留住。只要莱昂醒过来,就有把他拿下的可能性。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和莱昂只是普通的商业合作,是签了合同的。而且如果不是这次癫火教事件闹得太大了,我本来是不打算亲自下场,本以为在他们筛选的实验体上动些手脚就能阻止他们,结果还是失败。”
“所以,接下来就得看你们的了。”
森志豁先生这么说着,行过告别的礼仪后便要回到驾驶舱,准备再次启动机甲。
“可莱昂,可我们又能做什么,那是真正的都市传说。我只是个中学生,而莱昂也不过是个侦探,真正的驱魔人已经被癫火教同化。现在,真的已经……”
我垂下头,迷茫地向森志豁先生抱怨。剧情发展到这里,到头来一切又绕回到我们身上,但面对真正的超自然事件,这已经超出莱昂的能力极限了,我不想看着她再继续支离破碎,如果没有其他新增角色提供助力,我真的无能为力……
森志豁先生突然开口,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程娜娜小姐,你知道‘娜娜’这个名字取自哪儿吗?”
我抬起脑袋,迷茫的摇摇脑袋。森志豁先生继续说:
“《娜娜》是法国小说家佐拉的同名小说,描写着一位妓女一生的沉浮,她的人生充满了贪婪和丑陋的欲望,而这被艺术撰写的虚假人生,被法国人认为是第二帝国的缩影。”
我从未从父母那里得到关于名字由来的解释,但以‘娜娜’冠名的文艺作品数之不尽,我并不认为这就是父母,或者作者最初的想法。但我并不讨厌森志豁先生的解释,只是耐心的倾听他的所想所言。
“或许你的父母也对你报以‘见证一个时代’这样的期许吧。但这个担子过于沉重。我觉得可以先从相对简单的事情下手。比如,见证一位人,一段故事,一个结局,一场死亡。”
森志豁先生说完,发动机甲逐渐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作为告别:
“前往结局的通路已经为你们敞开,希望你能成为一切的见证者,程娜娜小姐。”
‘一切的见证者’,这个说法意外的让我感到没那么沉重,如果只是见证结局,而不是解决事件,确实会轻松许多——带着莱昂离开蓝湖,也算是一种结局。我转过头,看着莱昂逐渐平静的脸,说明森志豁先生刚才为她注射的确实是治疗的药剂。
是啊,这一切实在是太漫长,以至于我的手机中已经写满三万六千多字。是时候了,这个故事也该应该迎来结局,而我,则负责见证。
即便它没有那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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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只是小说人物]进入聊天室,请大家热烈欢迎。
[只是小说人物]:(刚才的事情,谢谢你。@森知火)
[森知火]:(这下小说小姐就还欠下我一个委托了呢。)
[只是小说人物]:(嗯,我尽力。)
[八月云龙]:(你又在打什么算盘?@森知火)
[森知火]:(保密~)
[八月云龙]:(啧,要不是因为我在在航天局人抽不开身,现在一定带着工程队去削你!)
[只是小说人物]:(狮子壬醒了,回头见。)
【系统提示】:[只是小说人物]已经下线,回头再来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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