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吞了口口水,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把手伸进外套里握住了冲锋枪的枪柄。
走火的手枪弹击穿了屋顶花园的玻璃天穹,钻入了阴霾的天空之中,而尤莉尔则是上前半步,挡在了露易莎的身前。
艾瑞卡扔掉了手中的手枪后,站在原地,微微地喘着气,但她依然很危险,因为她的右腿枪套里还有一把锯短了的霰弹枪,而且如果尤莉尔没记错的话,这个短发女人还习惯于在后腰放一把备用武器。
“把日记给我,或者马上滚。”
艾瑞卡抬起头,目光让露易莎几乎没办法呼吸。
尤莉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露易莎的怀里抽出了那本日记,微微翻动了一下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迈开脚步,走向了艾瑞卡。
露易莎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偷偷地观察着四周,确定万一艾瑞卡突然暴起攻击的时候,自己能躲在哪里。
尤莉尔倒是非常坦然,她走到艾瑞卡面前,伸出双手递上黑色的日记本,艾瑞卡先是伸出左手,但在和尤莉尔目光交汇的瞬间,她还是伸出了右手,用双手接过了日记本。
艾瑞卡自然地翻动着日记本,尤莉尔则是后退几步,就这样站在艾瑞卡对面大约三四米的距离上。
她有把握就算艾瑞卡动手,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距离。
再怎么说,她也是加里波第的妹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新人。
不过艾瑞卡并没有向两个人发难,相反,在翻开日记后,艾瑞卡身上的怨愤一点点地淡了下去,甚至在翻了几页后,黑发的少女直接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到了顶楼的边缘,将背后大大咧咧地露给了尤莉尔和露易莎。
艾瑞卡趴在玻璃护栏上,双手捧着日记本,楼顶的微寒秋风撩动着她耳边的短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杀气的少女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以至于让露易莎再次起了直接开枪的念头。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不要说从背后打一名前石墨烯的黑枪了,露易莎甚至不确定就算是艾瑞卡向自己开枪,自己有没有反击的勇气。
看来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啊,露易莎这样想着,看着站得笔挺且无懈可击的尤莉尔,心中苦笑。
接下来就是持续的沉默,艾瑞卡背对着两人,对着光幕市的天际线仔细地翻阅着这本黑色的日记,在她的目光前方,这栋楼的脚下,是一条奔流着的人工河。
“所以,你们觉得,加里波第把所有人打成脑洞大开心花怒放的尸体,是‘某个伟大计划’的一部分?”
良久,艾瑞卡合上了日记本,黑发的少女转过身,缓缓地将后背靠在玻璃栏杆上,她看着日记本的封面,抿了抿嘴唇,不带情绪地平静开口。
“日记里确实没有详细写明这个计划是什么,但明显的,作为知情者之一的伊莎贝拉,是明确这么认为的。”尤莉尔给出了回答,和对面的黑发少女一样,她的话语中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里面写得很明确了,‘尽管不能告知任何人,尽管要付出难以理解的巨大牺牲,但只要后来者沿着我们的脚步前进,我们就一定能够彻底地毁灭光幕’。”
“我们能够彻底毁灭光幕,这是我第一次从石墨烯的高层口中听到这句话,我们都了解伊莎贝拉,她不是会信口开河的性格。”尤莉尔继续说,她不确定对面的少女是不是出现了松动,但就像她出现在这里一样,她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尝试。
“也许是这样,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艾瑞卡闭上了眼睛,黑色短发的少女举起握着日记本的右手,将日记本放在天幕下,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封皮看到里面的内容一样。
“但是?”
尤莉尔微微皱眉,她知道艾瑞卡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但因为没办法从艾瑞卡脸上看到任何的情绪,她只能先揣测似的,认为艾瑞卡会反驳自己。
然而艾瑞卡并没有。
“尤莉尔,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了,”艾瑞卡闭着眼睛,保持着高高举起日记本的动作,并没有接茬尤莉尔的话,她只是淡淡的开口,而后睁开眼睛,看向尤莉尔,“因为盗火者行动前的那段日子,你并没有去过大陆酒店,对吧?”
尤莉尔愣了一下,第一时间她没有明白艾瑞卡的意思,而当她花了一秒钟意识到艾瑞卡的意思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艾瑞卡·叶格,扬起自己被黑色夹克衫宽大衣袖包裹着的右手,用力一甩,黑色的日记本如同一张被狂风吹落的落叶一样,从二十多层的楼顶飞了出去。
尤莉尔几乎是下意识地掏枪,但直接就被艾瑞卡连续三发打中了胸口,子弹虽然被巴克纸制成的防弹衣挡下,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她打翻在地,手中的手枪也没能握住,脱手飞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地上一个翻滚,然后起身飞扑带倒一张桌子作为掩护,并且尽可能靠近躲在后面的露易莎。
另一方面,露易莎也重重地吃了一发霰弹——就在尤莉尔被手枪打中的同时,艾瑞卡也用抛飞日记本的手掏出了右腰的霰弹枪,直接冲着露易莎的胸口轰了一发,不过露易莎的反应比尤莉尔更快,霰弹只是擦伤了她的手臂。
“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发誓!!”
但躲在掩体后的露易莎却非常愤怒,她明白上一个瞬间发生了什么——艾瑞卡将伊莎贝拉留下的唯一遗物,那本珍贵的日记扔进了河里,粉色头发的少女心中的愤怒甚至已经压过了恐惧,她紧握着手中的冲锋枪,甚至探出手臂冲着艾瑞卡打出了一个半盲射的压制。
“就是这样,没错,就是这样。”艾瑞卡一个侧步就躲开了露易莎漫无目的的射击,黑色头发的少女冷笑着,甚至还带有一些兴奋,但在这种如同嗜血狂魔一样的表情下,却是一种清晰可见的痛苦和失望。
“让我来告诉你们那段日子大陆酒店都发生了什么吧。”
“UNRC要撤换加里波第,情报主管亚伦拿不出方案,‘钻石筹码’里面只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数据和信息,我们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机会!”
“所以我们都疯了!”艾瑞卡大喊一声,一发霰弹直接隔着桌子打在正在给冲锋枪换弹匣的露易莎的背上,粉色的少女只能忍着剧痛转移阵地,而艾瑞卡则是扔掉打空的双管霰弹,从夹克里掏出了另一支格洛克手枪,继续用两支枪压制着两个不同的人。
“我们所有人都坚信着,我们正在筹划一个绝地反击的计划,只是因为保密的需要,所以我们不能知道这个计划的细节……只要石墨烯行动起来,只要加里波第和亚伦行动起来,我们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你们以为大家为什么自愿放弃生命,近乎自杀式地发动盗火者行动,你们以为是什么支撑着我们下达让所有人去送死的命令,你们以为到底是为什么啊!!!”
艾瑞卡怒吼着,一边逼近尤莉尔,一边将打空的手枪狠狠扔出,然后再次从腰间抽出了一支新的格洛克45手枪,继续开火。
顶楼大部分的掩体都无法抵挡这个距离射出的手枪弹,又被穿透了桌板的子弹打中了后背的尤莉尔只得再次转移阵地,狼狈不堪地躲在一个微微凸起的人工花坛后。
突然,艾瑞卡的枪声停了,而取代她的枪声的,是艾瑞卡愤怒而带着哭腔的怒吼。
“你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们所想过的这一切,都是我曾经经历过的;你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是唯一正确的事情!”
艾瑞卡的嘶吼扯碎了平静的天空,甚至让密集的枪声都不再刺耳。
“为什么……”
艾瑞卡没有继续开枪,但依然用两支手枪指向两个少女,艾瑞卡的枪法很准,两个人在过去的一轮攒射中,几乎是完全靠着巴克纸防弹制服才保住小命,但巨大的动能带来的剧痛也让两个人只能努力地调整身体,没办法趁着这个机会做出反击。
“为什么还要让我想起这些事情呢,还要让我想起我们有多绝望呢?”
“就算是,为什么连我也不告诉,却要告诉伊莎贝拉呢?如果伊莎贝拉真的知道全部的计划,为什么又会被加里波第打爆了脑袋呢。”
“是不是从来不存在这个计划,只是——”
“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疯了呢?”
“滴答——”
一滴雨滴从阴沉的天空中落下,几秒后,更多的雨点,噼噼啪啪地从顶棚遮挡不住的地方,飘进了天台。
遮挡住了从艾瑞卡脸庞上滑落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