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不该只写一句的,你明明那么痛苦……
“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是为了小说的精彩才那么做的,并非存心那样。
“我们都知道,读者想看的是什么,反正绝对不会是尸体的心情——当然,我想这或许是社会派的重点——但我现在写的却是本格。”
“竟然还敢狡辩。”尸体说,“是,你并非存心如此,这我也知道,正是因此,我刚才指责的只是你的漠视。”
顿了顿,尸体接着说道:
“你掉入了本格推理小说家最容易掉入的陷阱中。
“满心只关注谜题,关注这个有趣的文字游戏,而将人的死亡视为儿戏,视为游戏的一部分。
“接下来,你是不是为了情节的精彩,想着干脆多死几个人好了?哪怕在故事层面来说,死得可有可无,死得不是很有必要?”
尸体冷冷说道:
“告诉你,现在就得让你清楚一个事实:
“情节的复杂不等于小说的精彩。
“在读者的眼里,那很大可能只会变成故弄玄虚。
“这是缺乏才能的三流推理小说家才会出此下策的可悲行径。
“除了证明其平庸无能滥竽充数黔驴技穷唯利是图之外别无他处。
“靠着初出茅庐时灵光一闪可堪入目的作品获取新人奖小有名气。
“其后便不断重复自己,再无突破,通过辛勤工作,一部部的出书,来积攒资历,获取那点可怜的业界地位。
“所值得夸奖的——也只有勤劳工作本身——虽然在同时,拉低了整个行业的格调,使写书变得和搬砖头一样。”
尸体喘了口气,似乎很愤怒:
“往下如何?
“对自己的江郎才尽,尽管心知肚明,恐怕还要靠着资历混日子,不肯就此收手。
“自诩热爱这一行,实则贪慕权利,即便亲手葬送名声,晚节不保,让粉丝心想,还不如死在巅峰的时候,也在所不惜。
“和那些脑袋空无一物,越发陈旧迂腐、不思进取,依靠时间这一护城河,牢牢占据身下位置的老家伙有何区别?
“作呕,简直像一具臃肿腐烂的尸体。恬不知耻地赖在那里,迟迟不肯入土。不再创造新的价值,只管大肆挥霍已有资源。尽管我如今同样已是一具尸体,但我打心底里瞧不起它们。
“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沉默三秒,尸体转而说道:
“不错,为了作品考虑,你的确应该控制笔锋的走向,小心叙述的离题,但是,这并不妨碍你再多写一两句话——何况这只是在短篇的情况下,短篇受到篇幅所限,不能离题太多,但今后你若是挑战长篇,就会有更多余裕,对于长篇来说,穿插一些看似离题的闲笔,制造松弛感,反倒会有更好的效果——表达对死者的惋惜,对生命的敬畏。所以,不要再狡辩没有位置可放。
“只是一两句话而已,放到长篇里,顶多也就是一两个段落。放眼全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文章的格局却会提高,坏处近乎没有,好处却显而易见,何乐而不为?
“而且,像是十九世纪作家那样,作家直接下场发言的方式,现在早已经过时了,届时你势必要站在人物的角度,去抒发这些感想,这在无形中又塑造了人物,使人物品德更加高尚,这么一看,好处还不止那一个呢。”
诚如所言。
听完尸体的话,雪乃心悦诚服。
认真道了歉,决定就按尸体的话来办。
今后抱持这样的创作态度和职业态度,作为自我守则,力求时刻践行。
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还在悟道?
你可真是天生的作家,你不做这行真是太亏了……
可惜,我或许活不到那个时候。
三天后,报纸上的新闻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
「第一个死于自己小说中杀人手法的人……」
太悲惨了。
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名,死得也太戏剧性了。
这个故事说明,千万不要惹怒睡在枕边的人。
曾经就有人因为打呼噜被妻子毒死。
果然,有的时候,距离太近是很可怕的事情……
一通乱想,感觉肚子好些了,但没有完全好。
抽水声。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立即回去,继续坐在马桶上。
等着。
等着等着,脑袋点点,打起瞌睡来。
不知过去多久,“嗖”地一下,又给痛精神了。
继续。
按冲水。
再睡。
冲水。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这次应该没有了……”
感觉上就是那个感觉,不会再有的感觉。
雪乃这才走出卫生间,腿有点发麻。
拖着虚脱的身子,探头看了看客厅,灯光亮着。
正等待着她出来的结衣,手里拿着已经打磨锋利的冰刀——好吧,是奶油色的马克杯。
等到雪乃过来,她将杯子递出。
一出门的时候,雪乃其实就闻到了这浓郁的香气,辨识度极高。
此时下意识伸手接过,杯子在手中还微烫着,在初夏深夜里,正有不太明显的热气冒出。
原来不是生气了……
她真的,我哭死……
热饮呈棕白色,自己的脸颊映照在上面,在因接过时荡起的微小涟漪里,脸颊晃动起来,很快又归于平稳。
热可可?
雪乃下意识地想,但家里并没有可可粉。
她随即恍然,看向打着呵欠的结衣:
“那些巧克力?”
“是。”
结衣眼皮微垂,还有困意:
“我想喝这个会好一点,快喝吧……我先回去睡了。”
“好,快去睡吧……”雪乃望着她背影。
直到女孩进了卧室,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雪乃低头看向深夜她为自己准备的热饮,嗅着巧克力混合牛奶的香气。
“对了,小雪乃洗锅。”女孩从门内倒退出来。
说完再次消失。
当然,不必说,还有杯子。
“……”
之前买的零食之中有巧克力,后来随啤酒一起放进了冰箱里。
也就是说,丸子头当时是在考虑做什么饮品好。
红茶当然是有的,但深夜给人泡红茶,是不是缺心眼了点?
或者是真的打算报复,“干脆就让那家伙今晚别睡好了!”
虽说这边的人晚上还真喝红茶,或者泡咖啡。
可能是喝太多了,有了抵抗力,喝了以后还能睡得更香?安眠药是吧?……雪乃心中腹诽着。
总之,感谢她没有泡红茶,做了更人性化的饮品。
“可能是觉得我还是正常人,对提神物质没有那么离谱的耐药性……呃,严格来说,这就不是热可可了,而是热巧克力。”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突然记起一件事:
“说起来,她是厨艺苦手才对吧?”
脑海顿时浮现出黑乎乎、炭一样的曲奇饼干。
然后是丸子头那天真无邪的笑脸:
“你怎么了?快尝一尝呀~肯定很好吃的吧?”
大郎,吃药了……
金莲,这药有点苦啊,猫猫.jpg
“马萨卡,毒药诡计?”
“咕嘟”,咽了口唾沫,盯着眼前的液体,女孩犹豫起来,握着杯把的手不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