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蒙德是纯正的人治,我只是笑笑,做出认同的神情。毕竟就算是蒙德人对此也信得坚定不移,贸然提出反对的意见只会被喷得狗血淋头。其实,在深入了解这个国家之前,我也相信蒙德的确是人治,最明显的特点就是神明的远去,但远去并不代表放手。或明或暗,这个国度一直处于风神的掌控之下,犹如无孔不入的风行走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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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风战争纪念馆的一层大厅里,正对纪念馆大门的墙上,有一张世界名画。它并非因作者而闻名——虽然阿贝多的画作现在炒得厉害,据说第一版的《沉秋拾剑录》已是有价无市——好吧,或许也有作者的功劳。但更重要的是画面里所展现的内容,风神站在西风大教堂前雕像的手心上,神色平静而肃穆,垂下的左手中握着一束塞西莉亚,右手抬起托着他的天空之琴,风力聚在他的双脚下令其悬空而立。在雕像的左右处,西风骑士团团长琴和酒庄庄主迪卢克携剑伫立,与其他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不同,他们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团长的眼神略有担忧的看向教堂门口,那里有同样不知状况的主教与修女们。而迪卢克则立剑视前,毫不掩饰他眼神里的警觉。
通过当事人的讲述,高明的画家可以惟妙惟肖的还原历史中的名场面,那些传统的名画多来自于此。但这幅画的产生不同,感谢枫丹的留影机和鄙人纽斯,阿贝多能靠着一张照片最艺术化的重现当时的神降。
“来点今日运势,亲爱的。”
莫娜整着我的领子。
“入乡随俗,去拜祭风神吧。”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有点懵逼,严格来说我和她都不是蒙德人,所以我对庇护了这一方土地的风神并没有什么实感。尤其是这个神明已经失踪近千年,于人的寿数而言,这和邻国那位已经仙逝的岩神相比恐怕没有区别。
但既然于此叨扰许久,或许也该去感谢一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神。毕竟我和莫娜是在这片土地上成婚的。
我本以为去教堂的祭拜流程繁复冗长,结果在我对修女说明来意之后——
“只要心意如风般澄澈,那么即使是在家里、在异乡,巴巴托斯大人也一定能够听到您的心声。”
我惊异于自由城邦中的开放,但话虽是这么说,我还是在教堂的椅子上规规整整地坐了半小时,其间低头闭目,好好感恩了一番风神的恩典。说不定风神今天就来了呢。
风神今天真的来了。
在我走出教堂的时候,阳光已经不知所踪。带有寒气的风在我的周围盘桓,我不由得扯紧了大衣领子。此时已是十月,再怎么说,这个季节的风也很难和气一团。天上的层云低低地压下来,看上去阴沉得马上就要滴下水来。
我不禁开始怀疑莫娜是不是在耍弄我,也许在被淋成落汤鸡后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我加快了步子,小跑着下了楼梯。
忽然,狂风卷集乌云,风眼在风神像托举的双手上。顷刻之间,天上的阴云被卷了个干净,阳光重新莅临湖中岛。随后,云中的水汽被播撒在蒙德城的一草一木上,恍如此地刚刚降下清凉的甘霖。
我和广场上的众人都谨慎而敬畏地看着风神像手中的风团,里面仍然一片混沌不见人影。教堂的门前开始骚动,修女们应是听说了方才的异事。此时,骑士团团长从左面的楼梯上来,嗒嗒的声音踩在广场的石砖上,人群连忙闪出一条道路。
迪卢克这时从右边的路来,他手里沉重的刀与团长轻灵的剑形成了有些骇人的对比。他微眯着眼盯向那团风,随后剑刃没地执剑而立,但他并非向着风神像,而是面对着广场之众。
未几,风团渐散,里面人形显现。灵动的木琴声响,一位青风萦绕的少年站在风神像顶。修女们最先俯下身子,随后是蒙德民众,唯有我、团长、迪卢克与主教并其他几人依然站立。机不可失,我按下了快门。
……
略微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蒙德的历史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截。在每个历史分界处,风神的轮廓都十分清楚。第一次,他结束了孤王的独裁,削低东蒙德的地界让东风畅通无阻,蒙德的环境为之丕变,四季如春。第二次,他解决了贵族的寡头政治,留下的领导组织历经千年至今为人称道,其分权三方的办法让蒙德城邦稳定千载。骑士团有兵权而不发难,教会执掌风神圣物而不倚恃,人民无力而有权,可与两方抗衡。其间的制衡倒颇值得论述一番。
虽然没人会明说,但大伙都清楚,现在,骑士团长一定会由古恩希尔德家族的人任职。当初风神归来,三大家族去其一留其二,温妮莎在风神的授意下创建西风骑士团。俟其归天之后,因与初代团长的姿貌相仿,莱艮芬德家族的世子长女多次确立为骑士团长。可惜,五百年前的灾祸使得骑士团死伤惨重,莱艮芬德的姓氏几近绝种。莱氏对骑士团的影响力一落千丈,反被古氏顺水推舟后来居上。依其稳妥的作风和众望所归的民心,现在的骑士团已经对古家团长没有丁点质疑。
(某注:三大家族,伊氏古老,守土之族,拱卫蒙德,固远政争。千年之前血脉凋零,竟至于绝后。因情势所迫,女奴战龙,一朝为风神所助,即为显贵。五百年后难觅踪迹,骑士团今无其立足之地,理固宜然。劳氏与古氏沉耽党争,不过一族保守,一族激进。两方唱调,必反其人。譬如劳氏恶民则古氏必爱民,然不自意得风神垂青,岂为意外之得哉?)
“骑士团”这个名称本身就有一种误导性,不明所以的人会认为这个悲惨的国家处在军政府的独裁统治下。虽然,蒙德主要就是一帮骑士主政,但在这里,我们还是把他们看做一个阶级比较妥当。
这个由旧贵族、外族人和平民所组成的新兴阶级完美的适配了贵族离去所留下的权力真空。其按照军功进行职位升迁的制度也能让这个阶级内部的更迭时时更新。但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里都需要征战沙场,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回归到原始的选贤举能,依照他人对被选举人的看法决定这个国家的首脑。
所以,在动荡不安的年份里,籍籍无名的个人总会一飞冲天,执掌团长之职。而在安定祥和的岁月,骑士团长的归属则更多属于拥有名望的家族。但不得不承认,由于贵族家庭优裕的教育,在进行骑士团的入选考试中,他们比平民更有竞争力。当然,话不可尽言,随着贵族与平民的通婚,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一个纯血贵族了。或许两者可以相抵?
(他注:现在的蒙德已经安定太久了,骑士团几为古家花园。)
然而即使是这样,也还是有风险。怎么能让一帮在战场上拼杀的大老粗来管理国家呢?当然,疑问毕竟只是疑问,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在骑士团所管的职权里(外交、民政、司法、国防、公安、财政等),他们干得还是很不错的。可是这其中也有一个问题:骑士团的分工实在是太不明确了,换句话说,权力几乎集于骑士团长一人之手。固然,有些事情是要通过高层的会议来协商解决的,但大部分时间里,骑士团长都要面对着案牍焦头烂额。而且,这并不是什么大权在握,如果处理失当,民众代表有权发起弹劾。弹劾现场里如果蒙德公民人数少于四分之三则无法开始,投票结果里如果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则弹劾成功。弹劾成功的下场并不美好,被弹劾人轻则逐出骑士团永不录用,重则流放异地远戍边陲。因此,在对于这个职位的态度上,骑士们往往怀有某种矛盾的心情。
既然提到了民众代表,那就顺带说一下。民众代表,顾名思义,代表民众的嘛。不过,并不是是个人就可以当民众代表。首先,他必须是土生土长的蒙德人,外裔和旧贵族是没有资格的。(是的,古氏人理论上说是不能成为代表的,尽管他们现在已经没什么贵族的样子了。)其次,他现在不能任职于骑士团或教会,免得在重大会议上偏向一方。最后,他要有一定的资产,并且最好不要和蒙德的两大机构有什么交集——最理想的状况就是交完税、祷完告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样看来迪卢克老爷倒是个完美的人选。至于他现在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西风教会原本作为旧贵族给平民洗脑的一个工具,在风神推翻旧贵族的时候没有得到清算,反而成为了骑士团下辖的一个单位。实际上,也无法对西风教会进行什么惩罚,只要风神一日不在蒙德,教会就要开下去一日,还能废了不成?对于教会而言,服务的对象只是由劳伦斯家族变成了骑士团罢了。反正都是给民众灌输某种思想,至于那种思想是神赋人权、自由最高还是贵族至上、人如草芥,好像无关紧要,不是吗?
至此总结,神明在人间的统治权从以前的贵族承继给家族所占据的骑士团。少数人统辖蒙德全境的局面并未改变。但以往由血统来获得权力的情况的确变化了,普通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来谋求高位。而且,骑士团也并非没有掣肘,民众代表每每在大会上激浊扬清之时,我都好像能够看到风神的幻影在他的背后显现。此外,不必担心民众代表的立场和安全问题。受制于风神的存在,历史上最昏聩的骑士团也无意收买代表。
……
风神的降临让我们既兴奋难当又有些惶惶不安。作为全体吟游诗人共同信奉的神明,他应该不会对报社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谁也不能肯定。风神回归不久,社长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出大事了。”
“风神归来的稿子已经在加急了。”
“不是这个。”社长手一摆,“是咱们报社的。”
编辑部顿时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钟摆不识场合地嘀嗒乱响。一股只能说是绝望的气氛像毒气一样迅速蔓延,室内的气温似乎一下子低了十度。
“终于,我们要失业了吗?”有些哽咽的、属于女性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我还是、挺喜欢蒙德城的。”
“什么?噗,不、不是你们想得那样。”社长笑了,“骑士团在商议把我们纳入其中,以后我们就是西风骑士团下属的一个部了。”
“就和教会一个样吗?”
“对。”
“那工资呢?”有人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由骑士团下发,每月固定。至于报纸的销售额、广告费等等,那些的一部分会当成奖金。”
又是一阵寂静,墙上的钟摆依然在不识氛围地嘀嗒乱响。
“风神万岁!!!”
社长的话语被消化完毕后,报社立刻炸开了锅,钟摆的嘀嗒声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里,再也听不见了。
七国里有这样的说法,信一国神为一国人。我想,现在我已经是一个纯正的蒙德人了。
半小时前。
“我这副装束见他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样应该会更亲和一点。”
“真是有趣啊,前天他还和我商量约稿事项,今天我就要向他下达神谕了。”
骑士团长办公室的门响了三下。
“请进。”
“团长,听说您找我有事?”西风社的社长颇为谨慎。
“呃,准确来说,是这位找你有事。”温迪从中间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欸,这位不是温迪先生?”
“是啊,哈瓦斯先生。看到这副光景你这种聪明人应该也不必让我解释什么了。我以风神巴巴托斯的名义下谕,骑士团有意收购蒸汽鸟报社蒙德分社,相关事宜已向蒸汽鸟报社枫丹总部通知并得到总部同意。现在,请你过目这份契约,如有异议,我们可以来日磋商。”
“这约上的规定对报社都很照顾,”社长一面扫着条约,一面谨慎地遣词造句,“但我有一个疑问,这种事不应该提前知会分社吗?”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温迪挠了挠头,“但如果在我正式降临之前就让消息传了出去,那些传统的老诗人不是又要质难骑士团和你们了?”
“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进门之前我还啥也不知道呢。”哈瓦斯脱下帽子,“我对这纸契约毫无异议,西风社社长夏尔·哈瓦斯,见过风神巴巴托斯和骑士团长。”